话音还没有落地,王俊喜就已经走了进来。他很过细地打量了一阵子余雅芳,称赞道:“我怎么说来着?余雅芳一旦上了战场,就是一个伟丈夫。怎么样,说着了吧?从她身上流露出来的气息,就有一股子杀气和霸气。”
赵春丽笑着打断了王俊喜的话:“没想到,你还很会说奉承话嘛。”
“我可不是奉承,说的是实话。”王俊喜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敢说,如果王俊林在这个时候见了余雅芳,一定会羞愧死的。”
王俊喜一进门说的那些话本来已经撩起了余雅芳心头的兴奋,却一听他竟然又把丈夫扯出来了,而且明显地贬低丈夫,余雅芳心头就微微有些不快。
王俊喜一直跟王俊林明争暗斗,一直看不起丈夫,甚至好几次都差一点要致丈夫于死地,余雅芳都知道,在心里很想怨恨王俊喜,却又恨不起来。毕竟,王俊喜对她自己,还是十分关心的。别的不说,当她宣布要去前线的时候,不仅王俊财阻拦,王俊喜一样竭力阻拦她,阻拦不了,就派了两个手下一直跟在她身边。战斗最为激烈的那一次,眼看着日本人快要冲上阵地了,她赶紧拿起了武器,准备打向日军,却不会开枪,不由得心急火燎,到处搬弄着各种部件,丝毫也不看周围的形势。日军一颗炮弹嗖的一声打了过来,一下子就落到了她的跟前。一个人猛地扑了过来,把她压倒在地。一声剧烈的爆炸以后,她一下子就晕过去了。幽幽苏醒过来,感到身上好像压了一座大山,她很想活动,又动弹不了。这时候,一双手把她扶起来,让她坐在了地面上。她感觉到一个什么东西从自己的身上滚落下来,顿时嘘了一口气,赫然看到王俊喜的一个手下就蹲在自己面前。
他着急地问道:“夫人,你怎么样,还好吧?”
余雅芳微微露出了一丝笑意。
“可是,夫人浑身都是血呀。”那个人继续说。
余雅芳感觉不出自己有受伤的迹象,眼睛一转,赫然发现一具尸体躺在自己脚边。那具尸体浑身已经没有一点完好的地方,甚至连脑袋也被打烂了,只有一团红色白色混杂在一起的脑浆,在她的眼前晃动。她感到一阵恶心,脑袋一昏,又倒了地。再一次醒过来以后,她弄清楚了,死者是王俊喜的另一位手下,一见炮弹落到她的身边,就扑了过来,替她挨了那一颗炮弹。她的勇气,也就在那一刻全部鼓动起来了。她应该感激王俊喜,因而,没法责备王俊喜,甚至没法对王俊喜说一句不礼貌的话。
赵春丽生怕余雅芳再一次受王俊喜的影响,对王俊林失望的情绪复燃,赶紧打断王俊喜的话,要把话题引到其他的方向。却她越是不希望王俊喜说王俊林,王俊喜越是要说他。王俊喜就是这么一个人,赵春丽无计可施,只有听凭他说下去,再也不插嘴了。
王俊喜的独角戏唱不下去了,也就讪讪地住了口,问余雅芳:“你总得给我说一说,战场上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余雅芳说道:“哥哥,谢谢你救了我。”
王俊喜说道:“谢我干什么?我去过前线吗?没有。我怎么救你呀?救不了嘛。是你自己救自己。”
赵春丽知道了王俊喜派遣手下一直保护着余雅芳,很是感动,很想对王俊喜说你是一个大节不亏的人,却没有说出口,有一个人进了门。是一个青年军人,身子挺得笔直,肩扛少尉军衔,一脸的英气勃发。
“哎呀,我说是谁,原来是我们家的公子嘛。”王俊喜首先热烈地叫开了,赶紧起身,伸出一只手,在那个军人的肩头上拍了又拍。
那个青年军人正是王卓文,虽说很不习惯叔叔在自己的身上拍拍打打,却又不好当面让他难堪,只能任由他胡闹,表情颇为僵硬,一句话也不说。
“卓文,你也当兵去了?”余雅芳感到很惊奇,问道。
“是呀,不知道他的那根神经搭错了地,跑到王俊林手下当兵去了,现在是王俊林的秘书。”王俊喜顿了顿,开始数落王卓文:“你说你是犯的哪门子傻,就是当兵,也要投到一个伟丈夫的麾下吧?你倒好,去了王俊林的部队。你原来不是说要去延安吗?就去延安呀。你却改了主意。改了主意也就算了,当兵嘛,为什么不到薛岳将军的部队去?你婶婶就是从那儿回来的。让你婶婶告诉你,薛岳将军是一个什么样的好男儿。你却偏偏要去王俊林那儿。你比赵英嗣差得远。赵英嗣就不去王俊林那儿,嫌王俊林不会打仗,宁愿去了别的部队。”
王俊喜只顾信口开河,丝毫也不理会其他人的感受。其实,他就是要在余雅芳的面前狠狠地打击王俊林。他热切地期盼余雅芳能够尽快离开王俊林,一听到手下报告,说余雅芳回到了汉口,正在八**军办事处跟赵春丽说话,就立即赶过来,要彻底破坏余雅芳对王俊林的情感。
“我的事我自己做主,叔叔。如果你说累了,请你坐下来,听我对婶婶说几句话,好吗?”王卓文很有点不耐烦了,却不得不继续维持应有的礼貌,说道。
“王卓文,你可真的出息了,跟着王俊林,别的没有学到,阴阳怪气,不认长辈的一套你倒是很快就学会了。”王俊喜说道。
赵春丽赶紧说道:“王世兄,王卓文有话要说,你就别拦着,还是让他说出来吧。他很不容易,肯定是从指挥部那边过来的。虽说现在工程快要收尾了,却事情还是很多的。可耽误不得。”
王俊喜一愣,不得不打消了继续横插一杠子的念头。
王卓文暗嘘一口气,对余雅芳说道:“婶婶,我的确是奉王军长的命令来看望你的。你这一去就快要两个月了,王军长很惦记你。可是,工程还没有结束,他不能来看望你,让我来对你说一声,请你回来以后好好休息一阵子,日本人很快就要打到武汉来了,会有更多的工作等着你做。”
丈夫果真变了,再也不是原来那种只顾自己的人,还有什么比这个更令余雅芳感动的呢?她心猿意马,马上就想起身,跟王卓文一道,去看望王俊林,重新投进王俊林的怀抱,告诉他,自己一直在等待这一天。
王俊喜一看余雅芳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的企图已经彻底失败了,不禁在心里叹息一声,摇了摇头,再也不说话了。
赵春丽趁热打铁,赶紧劝说余雅芳跟王卓文一块去工程指挥部。
这时候,办事处的一个工作人员惊喜地冲了过来,对赵春丽说道:“好消息,真是一个特大的好消息,薛岳将军在万家岭打了一个大胜仗,一下子消灭了一两万**。”
“这么说,武汉有救了!”王俊喜惊喜地跳了起来,大声说道。
“是呀,只要继续这么打下去,**要想进入武汉,肯定是一场春梦。”赵春丽说完,立即对那位工作人员说道:“分别发一份贺电给薛岳将军和军事委员会蒋委员长,立即组织民众发布这一重大的好消息。”
工作人员兴冲冲地退出去了。赵春丽脸上洋溢着笑容,还想说点什么。
却余雅芳率先说道:“真遗憾,我没能在那儿坚持下去。不过,我知道,薛岳将军是因为听了二哥的话,才打了这场大胜仗的。”
赵春丽、王俊喜、王卓文立即大感兴趣,听完余雅芳诉说她当时看到余瑞祥跟薛岳一块查探战场、规划部署的情景,心头不约而同地为余瑞祥及时出招化解了薛岳将军部署上的漏洞生出了敬佩之情。
“天下多几个像余瑞祥这样的英雄豪杰,日本人怎么敢在中国横行霸道?”王俊喜敬佩地说道。
万家岭大捷给武汉三镇社会各界民众带来的冲击实在太过巨大。一时间,保卫大武汉,不让武汉落入敌手的豪情充盈在整座江城的上空,甚至连紧接着就丢掉了信阳,也没有引起民众对时局的过多担忧。民众热切地期盼着中国军队能够再一次打出像样的大胜仗。
然而,事实常常与民众的期盼背道而驰。攻击武汉外围阵地的日军不仅没有重走失败的老**,甚至另一波日本人已经登陆珠海,向广州发动了攻击,把守广州沿线的中国军队一触即溃,接连丧师失地。
赵春丽得到广州即将失守的消息,心里立即不得安宁了。可是,她无法深入思考广州失守与武汉保卫战之间的关联,只有热切地盼望丈夫或者长江局的其他领导人快一点回到武汉,那样,就有人给她指出其中的意蕴,指明武汉保卫战到底应该怎么坚持下去。
很快,余瑞祥就接受**中央的委托,返回了武汉。
回到延安以后,余瑞祥依旧十分关心武汉方面的战局,每一天,都会得到武汉方面的最新战报。
武汉外围方圆数百公里范围的战争,不仅牵动着余瑞祥的心,一样牵动着**中央领袖们的心。当日本人在珠江登陆的消息传到延安之际,**就已经思考武汉到底有没有继续守卫下去的必要了。别说日本人攻占了广州过后,会彻底割断中国跟外界联络的国际通道,从深远的方向构成了对武汉的大包围;就是武汉外围的攻防战,也已经快要到达胜败立决的阶段。中**和北**的日军都进展很快,中**日军沿着长江两岸迅速扑向武汉,前锋已经在叩击武汉的门户了,北**日军很快就要攻陷信阳,从北方威胁武汉的退**。在这样的情况下,**敏锐地意识到,继续提出保卫大武汉的口号,只会束缚自己的手脚,不利于今后的抗战大业;撤离武汉,却可以保存中国军队的实力,激发民众持久抗战的热情,继续跟日本人战斗下去。
**对余瑞祥说道:“余瑞祥同志,中央决定派你立即回去武汉,帮助蒋先生做出撤离武汉的决定,并且对我党的各级组织机构做出妥善的安排。”
面对夫人热切的目光,余瑞祥侃侃而谈:“继续提出保卫大武汉的口号,已经不能适应现在的局势了。因为一旦武汉遭到日军的攻击,并且被日本人攻占,就会让民众彻底丧失抗战的信心。况且,战局的最新发展,也决定了我们不可能继续保卫武汉。你看,中**日军很快就要兵临武汉城下,虽说南**日军和北**日军并没有完全取得跟中**日军的战役配合,却北**日军已经攻陷了信阳,正在朝武胜关发动攻击;南**的日军在万家岭遭到了一次大败,却并没有因此使其蒙受无法忍受的损失,依旧会按照既定目标,朝咸宁乃至岳阳一带发动进攻。一旦南**日军和北**日军达成了他们的目的,武汉就会陷入敌人的大战略包围。武汉军民就是竭尽全力跟中**的日军交锋,可以扼住中**日军的攻击,最后也会陷入日军的包围。徐州会战时期,军事委员会不是果断地做出了撤离徐州战场的决定,让数十万中国军队脱离了被日军合围的命运,才有了这几个月的武汉外围保卫战吗?同样,我们不能跟日军在武汉消耗下去。我们的目标是消耗敌人,保存自己,只有保存了自己,才可以发展自己,最后有足够的力量把日军赶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