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香香显然很有些动心,却不敢做主,连忙把祈求的目光转向周莹莹。
周莹莹呵斥道:“看你慌慌张张的样子!去法租界干什么?我不是早就说过,就是死,我们也要死在赵府吗?”
赵承博分辩道:“我们去法租界,不是还没有离开武汉吗?”
日本人快要攻进汉口,王俊喜邀请一家人去法租界避难,筱丹桂恨不得马上就收拾行装,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周莹莹的一声呵斥打破了她的梦想。吧嗒一声,眼泪滚出了眼窝,她怔怔地站在屋子里,一句话也不说。
“母亲,我们还是躲到法租界吧。要不然,真的很难想象会有多么可怕的后果。”赵承彦非常理智,赶紧劝说道。
周莹莹心意一决,决不会随意松口。她不肯去汉口,虽说的确是为了关照祖宗留下的产业,还有一层原因就是:王芝英嫁给了赵承彦以后,她和李香香可没有给王芝英好日子过,差一点闹得王府跟赵府老死不相往来,她还有什么脸面接受王府的恩惠?李香香似乎也对王府怀有深深的愧疚,低下了脑袋,默不作声。刘芳芳一向逆来顺受,眼下重回赵府,更是什么话也不说。
赵承彦眼见得一家人是不可能去汉口的了,向王俊喜的手下说了一些好话,把他们打发走了,另外提出了一个替代方案:“为了安全,我们还是应该离开汉阳,到乡下去。”
周莹莹眼见得一家人眼睛里都想离开,叹息一声,说道:“好吧,既然你们一定要抛弃祖宗留下的唯一产业,你们就都走吧。我就一个人呆在赵府,看日本人能把我一个孤老婆子怎么样。”
没有人会丢下她不管,于是,再也没有人提出要离开赵府。
榨油坊遭到敌机的轰炸以后,周莹莹就遣散了几乎所有的下人和丫环,整个院落显得非常空寂。一阵阵微风飘过,**了光秃秃的树枝,沙沙的响声给整个院落更增添了几分幽暗的气息。
天色很快就黑下来了。唯一留下来照顾余明亮的下人走进了厨房,很快就准备好了晚饭。一家人索然无味地吃完了饭,下人便忙着拾掇着饭桌。
这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阵慌乱的脚步声,和一声声叫喊。一屋子人都惊呆了,不约而同地变了脸色,同样的念头刹那间浮上心头:难道日本人已经打过汉江,来到汉阳了吗?
“我去看一看。”赵承博说道,就准备起身了。
李香香赶紧叫道:“你别动。”
这时候,外面的声音愈发慌乱,人的叫喊声愈发清晰了一些。他们分辨出来了,那些声音是打从汉口撤到汉阳的中国军队发出的,意在大声告诉民众日本人已经开进了汉口,吆喝民众赶快躲开。紧接着,就是一阵阵打开屋门的声音,有无数个询问声传入了他们的耳鼓,中间夹杂了一声声孩子的哭泣和老人的叫喊。中国军队的叫喊声越来越大,脚步声也越来越杂乱无章。他们可以分辨得出来,那些声音的主人几乎涌向了同一个方向。
赵承博很快就判断出来了,那些声音的主人正朝十里铺方向一**狂奔。他再也忍耐不住了,不容母亲再有任何反应,就一阵风似的刮了出去。
外面已经下起了小雨,一阵阵微风不停地飘来飘来,毫无章法。借着一团一团的火光,赵承博清楚地看出来,一队兵士手里提了长枪,从远处朝这边奔了过来。还有无数的邻居,已经打开了屋门,高举火把,扶老携幼,慌慌张张地加入到奔跑的队伍。
“赵承博,你们赵家真的不走吗?”有人问询道,脚下的步子并没有停歇。
赵承博不愿意回答他们,赶紧迎着那群兵士跑了过去,问道:“日本人已经占领汉口了吗?他们是不是马上就要打到汉阳来?”
“难道你没看见吗?王军长留下的部队已经全部撤过来了。我们是最后一批。整个汉口已经落到日本人手里。快走,离开汉阳。”兵士一样毫不停歇,大声对赵承博说道。
赵承博心里一阵紧缩。他很想飞奔回府,却一想起母亲的决绝,深知回府也不可能让母亲们回心转意了,便朝着兵士跑过来的方向奔去。
远处冒出了一团一团的火光,然后迅速地连成一片,把整个天空都映照得分外彤红。耳朵里可以捕捉出人的隐隐约约的哭叫声,那是濒临死亡之境的绝望的哭叫。赵承博不由得放慢了脚步,定睛远眺,赫然发现前面正是汉江南岸,那道火光已经形成了一道巨大的火墙,在汉江北岸肆意地横行,吐出了一道道巨大的火苗,**着灰蒙蒙的天空。
日本人在放火焚烧汉口。赵承博明白过来了,心里更加痛苦。他不准备继续朝前面跑去了,得赶紧回府,趁着**还没有来到汉阳,无论如何,也要把母亲和一家人转移到乡下去。也许,今晚是唯一的机会。
他甩开臂膀,一溜烟地朝赵府奔去。却他再也不能毫无障碍地跑下去了。逃难的人已经把整个街道都堵塞住了。他费了很长的时间才回到了府邸。一家人都坐在厅堂里,等着他。
赵承博说道:“日本人已经在汉口放火了,我听到了对岸的枪声和哭叫声。日本人是畜生,我们不能跟畜生讲道理,还是走吧。离开这里,到乡下去。”
“回来就好。睡觉去吧。”周莹莹冷静地说道。
赵承博急切地说道:“母亲,你应该为一家人的安全着想。难道你要眼睁睁地看着赵府这样败亡下去吗?”
周莹莹说道:“既然日本人来了就烧就杀,无论逃到哪里,只要遇上他们,就会被他们烧被他们杀。我们为什么要逃,为什么要离开赵府?死在赵府,能够跟赵府列祖列宗永不分开,是我们的福气。”
说完,周莹莹站起身,牵了余明亮的手,进入自己的卧房。
赵承彦一直冷静地坐着,什么话也不说,似乎他已经明了赵府最后的命运,再也不愿意抗争了。
“大哥,难道你能眼睁睁地看着赵府完蛋吗?”赵承博冲到他的跟前,说道。
赵承彦从嘴角里牵出了一丝苦笑,说道:“我能说什么呢?我说了就有用吗?我们还是先看一阵子吧。日本人的前锋部队不会太多,就是攻占了汉口,也不可能立即攻击汉阳。明天一早,我去汉口看一看情况,实在不行了,我们还可以进入归元寺。日本人再凶残,总不至于连归元寺都去烧去杀吧。”
“大哥,去汉口的事情就交给我吧。家里就托付给你了。你跟归元寺方丈最熟,会为赵府找到安身立命的空间。”赵承博眼前一亮,说道。
赵承彦的话给筱丹桂、李香香、刘芳芳等人带来了生存下去的希望,一家人的情绪马上就开朗了许多。从濒临死亡的困境里找到了一条生**,使得府上的气息顿时不再那么沉闷,也不再那么令人窒息。
筱丹桂和赵承博一道回到了卧房。她一头扑在丈夫怀里,说道:“明天,我跟你一块去汉口。”
赵承博摇了一下头,轻柔地把夫人从怀里推开,说道:“我是去汉口查看那边的情况究竟怎么样。你跟着干什么?就在家里好好呆着吧。余明亮和母亲他们还需要你呢。”
筱丹桂仰起头,脸上挂着泪珠,说道:“我的心一直在怦怦乱跳。我真的很害怕,不知道你明天一走,是不是还能回到赵府,我们是不是还能见面。”
赵承博发出了凄惨的一笑:“你说什么呀?我是谁?天不怕地不怕的赵承博。我就是去一趟汉口,有什么好怕的?好好睡觉,我明天一早去过汉口,中午就会回来。”
筱丹桂在赵承博的安慰和搂抱之下,终于睡着了,发出了一阵阵均匀而又轻盈的鼾声。
赵承博一夜无法安睡,第二天天一亮就起了床,离开了赵府。
他很快就来到了江边。整个汉江南岸,似乎是一片废弃的荒地,一只只系在江边的木船,随着江风的吹拂在江水中飘**不止。遥望汉口那边,大火烧了一夜,仍然可以看到一团一团的火光,在微雨中闪烁出光亮。赵承博接连询问了好几个船家,没有人敢冒险去汉口。赵承博着急了,赶紧掏出一把银元,交给了一个船老大。
船老大说道:“赵二老爷,日本人在那边烧了一夜,杀了一夜,谁敢去呀?你就是把赵府的一切都送给我,我也不敢去呀。你行行好,放过我吧。你要船,我可以把船给你。”
赵承博丢了一把银元给船主,果然想摇起木船,去往汉口,却船在他手里根本不听话,不停地在水面上打着旋。他用力一大,木船差一点倾覆。赵承博只得放弃了摇船过江的企图,脱下衣服,朝地面一扔,接连蹦跳了好一阵子,直到身体发热了,就一头扑进了江水,慢慢游向了对岸。
江水很有些寒意。赵承博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哆嗦,不由得骂起王俊喜来了:“王俊喜,你是一个言而无信的小人,说过会照顾赵府,却日本人来了,你连个照面都不打一下。”
骂完,他还得自己给自己鼓足勇气,咬着牙,继续朝对岸凫去。终于游得顺利了一些,不久就游到了江心,他抬眼朝对岸望去,隐隐约约看到有几个手提长枪的人影在晃动。一定是日本人在对岸设立了岗哨!赵承博心里想道,得选择一个不易让人察觉的地方,方能安全上岸。
刚一上岸,他就听到了一阵阵吼叫声,赶紧往已经衰败的草丛里面一趴,留意周围的动静。人的脚步声朝离他不远的地方走了过来。日本人的叫唤声,和着一两句中国人的低贱的询问声传进了赵承博的耳鼓。他听不懂日本人的话,却看到几个衣服褴褛的人正在日本人的驱赶下,颤颤巍巍地走向了江边,其中有两个人甚至还拄着拐棍,走起**来十分吃力。赵承博稍微挪动了一**子,看得更仔细了,赫然认出那两个拄拐棍的人就是把抚恤金捐出来的辛亥老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