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进入武汉呢?当然不能直接从鄂东北进入武汉,那样会引起日本人的警觉,需要饶一个大弯子,最好是从汉阳或者武昌进入。仔细盘点了一下掌握的敌情以及**途情况,赵春丽决计从鄂东北辗转到江汉平原,渡过汉江,来到蔡甸,然后从蔡甸出发,一**向汉阳行进。
她们终于到了十里铺。昔日繁华的街道,已经风光不再。到处很少有人行走。远远望去,整个汉阳城似乎是一片荒芜的墓地,只有一些日本人和伪军在街道上任意行走,车辆呼呼叫着,发出一阵阵凄厉的尖叫,令人心悸。
这时候,赵春丽忽然想起了赵府。母亲以及亲人们横遭惨祸;赵英嗣恢复了赵府的榨油坊,他手下的一批人马时常会趁着日本人懈怠的时候,在夜里神出鬼没,暗杀日本人。
赵春丽选择走汉阳这条道**,也是希望能够遇上赵英嗣,亲自劝说赵英嗣不要一味地制造事端,引起日本人的注意,要沉住气,选准时机,一出手就迫使日本人蒙受惨重的损失。却是不是能够遇上赵英嗣,遇上赵英嗣以后,究竟应该怎么跟他联系才不至于引起日本人的怀疑,赵春丽并没有理出头绪。
离赵府越来近了,赵春丽心里越发滚动着一种难以遏制的对母亲她们的思念之情。要不是自己当初去了河南,母亲她们一定会在自己的劝告下去重庆或者乡下,避免被日本人残杀的命运。还有儿子,没有教导好儿子,让儿子在王俊喜的教唆下成为一个被所唾弃的人,她一样感到心疼。
在这些心思的强烈冲击下,赵春丽一步步走向了赵府。很快就要走到赵府门口,她很想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却突然,从赵府出来了几个人,中间的一个人赫然正是赵英嗣。他比以前更加干练了,更加深沉了,从他浑身上下投射出一种强烈的冲劲与闯劲。但是,他似乎又很有些抑郁,很有些落寞。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从赵英嗣的身上同时流露出来,让赵春丽着实大吃一惊。
“我见过你,你就是赵承彦老板的儿子。令尊大人还好吗?”赵春丽明知道哥哥已经惨死,赵府遭到了日本人的涂炭,却为了遮人耳目,还是强装着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问道。
“你是谁?”赵英嗣一向对任何前来主动向他问话的人都抱有一种深深的警惕,下意识地问道。
他利用榨油坊做掩护,已经在暗地里杀了很多日本人,在整个汉阳城造成了日军的极度恐慌。自此以后,日军只要离开营地,都要约集十多个人,保持着战斗队形,一旦发现风吹草动,就会立即开枪射击。因而,赵英嗣再也难以下手了。日军和甚至跟伪军联合起来,布设了一个又一个陷阱,试图把暗杀日本人的抵抗分子一网打尽,却从来就没有捕捉到赵英嗣的手下,也没有捕捉到一个**党人。
赵英嗣跟王俊喜以及余瑞华继续保持着很频繁的联系。只要日军有任何行动,他都会知道。日军派遣人马在汉阳明察暗访,试图找出暗杀日本人的元凶,这些最高机密的行动,他一样非常清楚。但是,他保不住还会有自己不了解的情况,就对打从任何地方前来的陌生人,都不能不抱有深深的警惕。
“我说过,我认识你父亲。我在汉口开设了一家面粉商店。你父亲因为王俊财的关系,时常会跟我见面。我逃出武汉以后,转眼就快三年了,不知道令尊可在府上?”赵春丽微笑道。
赵英嗣冷冷地说道:“家父已经不在府上。夫人,实在抱歉。我的工厂不久前才重新开设起来,事情太多,没法跟你说话了。”
说完,不容赵春丽再说什么,赵英嗣举步离开了。
赵春丽不得不带着随行人员渡过汉江,来到汉口,准备直奔淮盐公所去寻找王俊喜。
却王俊喜的耳目遍及整个武汉三镇,赵春丽一露面,就被他的人马发现了。他不得不深深地佩服赵春丽的胆量,一听说赵春丽来到了汉口,连忙告诉余明亮,希望带着他一块去迎接她。
“我不去。”余明亮饶是渴望拜见母亲,却一想到自己的所作所为肯定不为母亲谅解,就不能不低下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发出的嗡嗡声。
“不敢见你母亲?”王俊喜问道。
余明亮愈发难受。王俊喜仰天叹息一声,带了几个手下走出淮盐公所,刚刚走到利济**汉正街口,就看见赵春丽一行人正在接受日本宪兵的检查,连忙跑了过去,热烈地说道:“赵老板,几年不见,你可回来了。”
赵春丽说道:“可惜,我两手空空,无法给王兄弟带来一些东西。”
“不必客气。赵老板来了,鄙人十分欢迎。”王俊喜热烈地说道,马上就把赵春丽一行人引进了淮盐公所,煞有介事地介绍着复归复业的大事。
“如今这年头,最赚钱的就是烟土、娼妓以及博彩业。这些,全部在鄙人的控制之下。要是赵老板有意,鄙人可以让你入股。不出一年,你将仍然是汉口一大商界女流了。”王俊喜最后说道。
赵春丽显然非常感兴趣了,煞有介事地询问着参与的细节。王俊喜不厌其烦,一点一滴地告诉了赵春丽。
看看天色已晚,王俊喜说道:“这样吧,你我故人相见,王某总得表示一下礼敬之情。我请客,去法租界德明饭店吃一顿便饭。我也会通知我哥哥,让他前来参加。”
赵春丽推辞不得,就在王俊喜的陪同下,去了德明饭店,进入一个早就为他们准备好的包间。
“赵老板,这里只有你我二人,就不要再说那些虚情假意的话了,有什么话尽管开口,能够帮助你,是我的荣幸。”王俊喜说道。
“你是一个值得交往的朋友。希望你能帮助我摸清日军这一阶段的行动。”赵春丽说道:“虽说我们还有其他方面的消息来源。可是情报工作,来源越多,越能相互印证,可以有效地避免我们做出错误的判断。”
王俊喜说道:“你放心,我一定尽力帮你搞到日军今后的活动动向。不过,你一向十分繁忙,其实大可不必自己出来走这一趟。只要有人拿着你的命令,我一定会帮助你。”
赵春丽笑了,正要说话,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了一阵热烈的说话声,马上警觉起来,说道:“怎么回事,令兄王俊财怎么还没有到来?”
“如果是别人,他肯定会不来。因为是你,他会来到这里的。他这个人呀,真是没有办法,一点变通的余地也没有。日本人已经占领武汉多年,继续抱着自己那一套有什么用?又不能跟日本人拼命。你瞧我,日本人叫我干的事我干,你叫我干的事也干。我甚至更喜欢暗地里杀那些日本人。所以,别人说我是汉奸,其实我也是抗日的。”
赵春丽正色说道:“其实,你也应该改变自己。老百姓受到的苦难已经够多了。你为什么还要朝他们的身上捅一刀子呢?日本人在麻痹我们中国人的抗日意志,你却还要帮助开设售吸所。这些,你的确是做错了。当然,你痛恨日本人,也暗杀日本人,这很好。”
王俊喜还没听完,就打断了赵春丽的话头,笑道:“你知道,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我不说我不做,也会有人做,就说我手下的兄弟,要杀日本人,也需要经费,空口说白话,杀不了日本人,也不能从日本人那儿得到任何有用的情报。”
这时候,门外一声响,紧接着,门就被人轻轻地推开了。
王俊财果然进来了,看到赵春丽,心里一阵激动,说道:“赵老板,好久不见。你的风采更加迷人了。”
赵春丽笑道:“王老板越来越风趣了。”
说话之间,王俊财就坐在了赵春丽的身边。这时候,一个女服务人员推门进来,送进了茶水。赵春丽朝她扫了一眼,马上认出这人正是侄女赵雪莲。赵雪莲把茶水放在赵春丽的面前,询问还有什么需要。
赵春丽微笑道:“不用了。需要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
她优雅地伸出手来,端起了茶水,感觉到杯子下面有一个纸一样的东西,不动声色地把纸片缩进了掌心,突然打了一个喷嚏,连忙擦拭着衣服,趁机扫了一眼纸片,上面写着:四处都是日本间谍,说话要小心一些。
赵春丽清楚整个世界的战局。法国已经被德国占领了。随后,德国人将部队掉过头来,向苏联发动了大规模的攻击。苏联猝不及防,很明快就丧失了一大片土地。不过,苏联红军正在斯大林的指挥下,顽强地抗击德国的入侵。在此以前,日本人跟苏联签署了互不侵犯条约,日本人对于苏联暂时没有动手的意思,却因为法国已经被德国攻占了,在德国人的扶持下,建立了一个亲德国的傀儡政府。法租界里一时间就失去了控制,日本人再也不会像原先一样恪守不随意进入别国租界的规定,而是随意进入法租界,只不过还没有公然搜捕日本人认为是危险分子的人物。却日本人的特务机关,在法租界的活动异常猖獗。
长期从事秘密工作,赵春丽早就养成了小心谨慎的习惯,根本不需要赵雪莲的提醒,她也会说话小心。不过,看到了侄女的字条,心里还是**漾着一股轻柔的暖意。
王俊喜一样知道法租界到处是日本人的间谍。在德明饭店宴请赵春丽,是为了消除日本人的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