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赵春丽已经擦拭好了衣服,王俊财说道:“汉口已经不是原来的汉口了。赵老板,依我看,你还是回去乡下,不要到这里来了。要不然,我真的很担心,你会变成什么样子。”
“哥,你就是这个样子,什么都担心,什么都害怕。结果你也看到了,什么都没有发生嘛。”王俊喜颇有点责备的意思,说道。
“在我看来,一切都跟以前不一样了。看看你都做了一些什么。”
王俊喜不能见弟弟,看到了弟弟,就会生气,就会情不自禁地要教训弟弟。他一向绝不接受弟弟的邀请,绝不离开自己现在居住的地方。却这一次,从王俊喜手下那儿,王俊财一下子就猜测出来了,来人竟然是赵春丽。他就不能不来到德明饭店。尽管他一样知道,德明饭店有可能藏有大量的日本人,可是,他决不会因为有日本人就不说话。他就是要在这里公开地数落弟弟。
“我做了什么呀?”王俊喜也有点生气了,说道。
赵春丽一见他们兄弟二人争吵起来了,马上就要阻拦,却转而一想,让他们在这里争吵一下,或许真是让自己解除日本人怀疑的好机会呢,就再也没有真心阻拦,而显得虚心假意了。
王俊财瞪大眼睛看弟弟,说道:“你做过的错事还少吗?你手下已经有多少人死得不明不白,难道你不知道吗?难道你一定要等到你的人头被谁砍下来了,你才醒悟吗?”
“哥!”王俊喜大叫道。
他的声音还没有落地,就有几个日本人端着酒杯进来了,一**上摇摇晃晃,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道:“听说王会长在这里宴请客人,果然如此。王会长,你的客人如此漂亮,怎么不介绍给皇军的认识?”
王俊喜连忙就要把赵春丽介绍给日本人了。王俊财冷冷地说道:“我们这是故人相见,说一些体己话,难道皇军也要过问吗?”
日本人说道:“如果只是一般的体己话,皇军当然不会过问。可是,王先生是在咒骂大日本皇军。皇军就不能不过问了。”
“我是在教训我的弟弟。”王俊财说道,继续数落弟弟:“你什么事不好干?连张仁蠡要为他父亲修建张公祠,你也去掺和,而且跑得比谁都起劲。几乎是你一手办下来的。还要修建在中山公园。中山公园是什么地方?曾经是王氏家族的私家园林!你是在给我们王氏家族脸上抹屎。”
“哥,那是中山公园,不是我王家的私人园林。”王俊喜提高了声音,说道。
日本人眼见得王家兄弟俩人为这个争吵得不亦乐乎,劝也劝不了,只有退出去了。
王俊财继续指责王俊喜:“你说,一个汉奸,要为他父亲建立祠堂,用得着你跑**吗?他自己不知道去修建?他也是日本人的一条狗。不会比你这条狗更得日本人的信任。你不仅帮助日本人,还帮助像狗一样的汉奸。瞧一瞧,你就是这样一个货色。”
王俊财一口一个汉奸,一口一个狗,真的把王俊喜惹毛了。他生气地一甩茶杯,狠狠地说道:“我跟你说不清楚。今后无论如何,我是再也不会管你的了。”
赵春丽一见王俊喜要离开,赶紧说道:“你们是故意做给我看的吗?那么,我离开好了。”
兄弟二人心头的怒火熄灭了,相互打量了一眼,不再作声。
突然,从外面又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穿过了日本人那可恶的声音,传进了他们的耳鼓。赵春丽、王俊财、王俊喜三个人相互交换了一个神色,一个名字迅速涌现出来:王俊林。
门被轻轻地推开了。赵雪莲站在门口,脸上含有一抹笑脸,毕恭毕敬地把王俊林和日本人让进去了。
“这位是谁,竟然有这么大的魅力把堂兄从家里拉出来了。”王俊林说道。
“怎么,难道我王氏家族最大的客户,我也能拒之千里之外吗?”王俊财冷冷地说道。
赵雪莲一直在门口静静地等待着,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门口倏忽之间又出现了几个人影。他们一闪而过,显然是去了隔壁的一间包房。赵春丽立刻认出来了,那几个人当中的一个女人就是王晓燕。看起来,他们的目标都是对准了自己。赵春丽心里浮现了一丝淡淡的笑意:“如果王司令经管了王氏家族的家产,那么,王司令一定会认识我了。”
王俊林哈哈一笑,说道:“自家人见面,犯得着唇枪舌剑吗?堂兄,这就是你们的不对了。如今很难有故人回到武汉,你们也该邀请我一道过来嘛。”
既然王俊财、王俊喜真的是跟故人相见,而且也没有从王俊林脸上看出任何破绽,日本人是不会呆在这里受到王俊财冷遇的,对王俊林叽叽咕咕地说了几句什么,一块退了出去。
王俊财把脸一板,对着王俊林就要大骂。却这时候,门再一次从外面打开了,王俊喜的一个手下急急忙忙跑了过来,附耳对王俊喜轻轻地说了几句。
王俊喜脸色一变,连忙起身就要告辞:“真是不好意思,我有事要办。你们先吃着。不用等我了。夫人,你要是没有地方落脚,最好还是去我的公馆,在那儿,我还有一些话要对你说。”
说完,王俊喜急匆匆地出去了。王俊财愤恨地瞪着他的背影,痛苦地摇了摇头,说道:“不知道他又要造什么孽。这就是跟着日本人的下场。”
虽说堂兄并不是针对自己,王俊林也掂量得出分量,心里很有些不高兴。
他的心思再一次发生了剧烈的摇摆。因为德国人已经把法国收入了囊中,现在正在向苏联大打出手。日本已经跟德国、意大利公开宣称结成了轴心国,要瓜分整个世界。日本人的武力已经把中国军队逼到了最为偏远的地区,德国人以及意大利人的武力又在横扫整个欧洲。世界真的很快就要落到他们手里了。王俊林为什么要继续为军统、中统提供情报,继续为中国政府暗中效劳呢?趁着日本人还没有发觉的机会,割断跟军统、中统的关系,或者说就是割不断,也只是为他们提供一些不重要的甚至是众人皆知的情报,暗地里就把军统、中统的活动动向告诉日本人,让日本人把他们一网打尽。自己就彻底安全了。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里面还牵扯到了侄女王晓燕。王晓燕要杀自己,自己却不能杀她。日本人对付女人,那是不敢想象的。得告诉王俊财,让王晓燕离开武汉。等待王晓燕离开了武汉,王俊林就可以干自己想干的任何事情。
这一次,日本人说有一个可疑人物需要他出面试探一下,他就过来了。他的确没有认出赵春丽。如果说原来只要跟王俊喜一见面,两个人就会发生撕咬,那么,现在王俊喜出去了,王俊林就颇有些幸灾乐祸。
他说道:“他呀,除了帮助日本人去抓一些难民,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王俊财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很想说你也是一样,却临到要说出口,忽然收回了话头,不做声了。
赵春丽叹息一声,说道:“早知道汉口的情形如此不妙,我就不来了。”
大家满怀心思,谁也说不出更多的话来,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王俊林忍不了尴尬,不得不提前走掉了。赵春丽勉强吃完饭后,就要告辞。却王俊财知道她的身份,一定要她跟自己回去住宅。他们离开的时候,赵雪莲仍然站在门口。
赵春丽跟着王俊财去了他的家。没有一个外人了。王俊财恨声连连地说道:“我真的把这两个混蛋弟弟没有办法了。老天爷,他们为什么会成为汉奸。”
“王世兄,你就不要自责了。各人走各人的**。谁也勉强不了谁。像王世兄这种个性,恐怕不能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了。你的言论却太让日本人恼火,日本人肯定会对你暗中下手。”赵春丽说道。
“如果王俊林、王俊喜能为此**过来,我倒宁愿日本人来暗害我。”王俊财淡淡地说道,脸上依旧是一副痛苦的表情:“只可惜我再也不能做任何事情了。我要是有当年的豪情,一定会跟余夫人一样,跟日本人真刀实枪地干到底。余夫人,你来到汉口,肯定是有什么目的。你也看到了,汉口不是原来的汉口,一切都要小心。”
“是的,我来汉口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办。王世兄,你还是不要仅仅把目光放在王俊林、王俊喜的身上,应该放眼大局。我非常希望你能暗地里为抗日做一番事情。”
“我已经无力做出任何事情了。”王俊财叹息道。
他不仅为两个弟弟投靠日本人的事情操碎了心,而且在听说了王氏家族的产业被国民政府没收以后,对国民政府一样充满了怨恨。他为了支持国民政府抗日,为国民政府提供了许多经济援助呀,却最后竟然会因为王俊林投靠了日本人,让国民政府把王氏家族的产业全部没收了。国民政府如此不仁不义,哪怕以后国民政府还回了王氏家族产业,他也心寒了,不会再全心全意地对待国民政府。他能做的事情,就只有劝说两个弟弟。侄女对两个弟弟要打要杀,更加让他感到了亲人之间相互残杀的可怕和恐怖。如果说他曾经有过像当年率领商团人马直接上战场的冲动,一到这个时候,他就退缩了。他是佩服余瑞祥赵春丽的,知道他们是有理想有信仰的人,可以为了实现他们的理想他们的信仰不惜一切牺牲,他却不行,他首先是一个商人,打骨子里透射出来的气息,无一不表明他需要计算利益计算得失。他算不了其中的利益,也算不了其中的得失。不过,赵春丽提醒得对,他是需要仔细考虑,什么时候离开汉口,躲到乡下去,再也不愿意看到这些兄弟这些侄女,这些曾经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