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往事

第一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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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瑞华这段时间心里同样充满了苦痛。不过,他并不是担心自己的命运,而是对国民政府的前途感到担忧。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抗战胜利了,呈现在眼前的竟然是一种极其混乱极其刁诡的局面。他实在不愿意看到这种残酷的现实。他巴不得蒋委员长早一点将伪军全部解散,把自己关进监牢,这样,他就可以逃过所有难堪地面对。事实上,他也很清楚,蒋介石准备跟**党的军队大打出手,决不会轻易解散伪军,要利用伪军,收编伪军。他真的不希望这一天快一点到来,能够推迟一天与**党的军队作战,对他来说,心里就会得到安慰。不过,他同样清楚,他最终无法逃脱跟**党的军队作战。

王俊林没想到余瑞华如此决绝。他只有另想其他办法。想来想去,唯一可以帮得上他的人只有堂兄王俊财。事不宜迟,他立即带着王卓文去了王府。

王府已经显得非常空寂。门是紧闭的。王卓文敲了一下门,却没有人答应,用手一推,门开了。二人一走进去,就感到了些微的凉意。空空的院落里,没有行人,似乎也感受不到一点活的气息。只是院里院外都修整得非常干净,显示出里面还居住着活人。也许是听到了脚步声,一个下人从后面急冲冲地跑了过来,一见进来的人竟然是王俊林和王卓文,脸上马上浮现出难以说清的表情。要在以往,王俊林就会问一问为什么没有人把门,却一见下人的表情,就心头一凛,问道:“我堂兄在吗?”

“大老爷不见客。三老爷和少爷恐怕白跑一趟了。”下人说道,声音虽说很低,却语气颇是坚决。

王俊林挥了一下手,准备径直往里闯。却下人挡在他的面前,一动不动,硬生生地把**封住了。王卓文用手一拨,试图把下人拨到一边去。却下人竟然好像使了法术,纹丝不动。

“请三老爷和少爷回去,不要为难小人。”下人又说。

王卓文再也不敢动手了。王俊林狠狠地说:“你还知道我是王府的老爷,竟然敢挡我的**,不让我进入王府吗?”

“这是大老爷的吩咐。小人不敢。”下人低垂着头,声音兀自又低了不少。

“不敢,你就给我让**。”王俊林威严地说道。

王卓文趁此机会,用手轻轻一拉,就把下人给拉开了。立马,他们的眼帘出现了一把椅子,椅子横挡在前面不远的道**上,上面坐了一个人,似乎正打量着他们。王俊林、王卓文不约而同地吃了一惊。

犹豫了一瞬间,王俊林脸上堆起笑容,在前面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一边走,一边说:“我就说嘛,大哥怎么会不见我呢。”

王俊财好像没有听到一样,眼睛依旧直直地望着大门方向,人坐在椅子里,还是一动不动。

王俊林继续热切地说道:“大哥,最近还好吗?”

依旧没人理睬他。王俊林进入王府,已经做好了让堂兄大骂一顿的准备,却没有料到堂兄竟然会对他视而不见不理不睬。他无论对自己怎么谩骂,怎么发火,只要说话了,就可以找到说服堂兄的办法,却面对一个完全不把自己的出现当作一回事的人,他就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了,把目光看向王卓文。

王卓文会意过来,说道:“父亲,叔叔来看望你了。”

还是没人回答。王俊财仍然是那副样子。

王俊林说道:“我知道,大哥一定是责怪我不该把王俊喜置于死地。可是,那真的不怪我呀。不错,我是对王俊喜非常恼火,却并没有恼火到要他性命的地步。他不是一直跟我作对吗?我一直忍让,没有对他怎么样。为什么日本人投降了,我就要这样对待他呢?按照大哥的说法,他是汉奸,我也是汉奸,我没有必要让他死,应该相互帮助相互隐瞒,共同渡过难关才对嘛。他是被那些老百姓打死的。你亲眼看到了,为什么要怪罪我呢?那是他在日本人统治时期帮助日本人做了太多坏事的缘故。我就没有做什么坏事,反而跟国民党军取得联系,暗中帮助国民党军做了许多事情。所以,现在,我什么事情也没有。我没有辱没王家的列祖列宗。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然而,无论王俊林说什么,王俊财就是一个字也不说,甚至一点表情也没有,依旧好像周围仅仅充满了空气。

“大哥,你可以一直不跟我说话。可是,有些事情,只能大哥你亲自出面,才能做得成呀。”王俊林准备硬着头皮向王俊财提出请求了,见王俊财还是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不得不住口,重新调换了角度,要用亲情来打动堂兄,说道:“日本人已经投降,一切都应该恢复旧观。可是,王家的产业,王家的老老少少都还在重庆。我们都非常惦念他们,他们也一定非常惦念我们。我今天回来,是希望跟大哥商量,请大哥去一趟重庆,把那边的事情安顿好,把家眷以及厂子全都搬回来。王府的人应该团聚了。”

王俊财内心一阵翻滚,却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他实在对这个堂弟的表现感到失望之极,根本就不愿意跟王俊林说一个字,也不愿意让他进入王府。一直以来,堂弟都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见风使舵,根本没有一点道义,没有一点廉耻,投靠了日本人,当了汉奸,还能说出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最后日本人投降了,王俊林为了自保,甚至暗中煽风点火害死了王俊喜!老实说,因为王俊喜对武汉民众犯下了那么多罪行,王俊财心里清楚,王俊喜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王俊林也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却决不希望王俊林为了个人的安全,就让王俊喜去死。从那一刻,王俊财就发誓决不会再跟王俊林说一句话,也决不会正眼看王俊林一下。

要说惦念远在重庆的亲人,王俊财比谁都惦念,是刻骨铭心的惦念。而且,他还接到了夫人、余雅芳以及王晓燕母亲的电报,说是重庆那边的商家正在酝酿迁回武汉,希望王俊财能够去重庆和余瑞光一道主持大局。他很想一接到电报就立刻去重庆,却一想到夫人以及弟媳们如果询问王俊林、王俊喜、王卓文怎么样了,自己无法回答,便不得不压下这个念头。

她们知道王俊喜、王俊林、王卓文都是汉奸,告诉她们这几个家伙干了多少丧尽天良的坏事,她们也许不会太吃惊,却能告诉她们王俊喜因为遭到王俊林的暗害而被民众打死了吗?为此,他既不敢给她们回电报,也不敢去重庆。

后来,余瑞光也给他发来一封电报,同时还写来了一封信。电报他早就收到了,余瑞光只是提到如果他不能来重庆,就在武汉这边想一些办法,看能不能找到船只,两人通过电报的形式沟通联络,共同把回迁厂子的事情做好。

他早就不管事了,因为要运输军队,几乎所有的船只都被军队征用了,到哪里能找得到船只?饶是如此,他还是让人暗地里把余明亮找了过来。余明亮手里控制了几条船只,一听说是要搬迁王府、余府的厂子,一口答应下来。却仅仅只有余明亮的几条船只,要想把余府、王府的厂子搬迁回汉,不知道要拖到何年何月。更何况,身为商会会长,王俊财还得对整个汉口厂家的回迁做出具体的计划,起得国民政府以及国民党军的配合,才能做得到。这一样需要王俊财去重庆。

虽说王俊财深知此事体大,还是一直没有动身,给余瑞光回电,声称自己已经老迈,不堪长途跋涉,重庆那边的一切都拜托余瑞光世兄处理,武汉这边的事情总是需要人打理的,交给王某人好了。

今天,王俊财收到了余瑞光的信件。余瑞光看穿了王俊财不愿意去重庆的真正缘由,说是在重庆那边,因为余瑞祥、赵春丽的关系,自己在各部门之间被人反复踢皮球,根本办不成任何事情,还是请王俊财放下包袱,到重庆去坐镇指挥搬迁。

“你现在还是汉口商会会长,总不能因为王俊林、王俊财、王卓文的事情,就把商界的大事全部拖住吧?那是他们的选择。余府不是也有一个余瑞华、一个余明亮吗?他们辱没了王府、余府,跟你我没有关系。听说武汉那边民众的日子很苦。我们早一点搬回武汉,不是早一点替他们减轻罪孽吗?”

余瑞光在信上写的这些话深深打动了王俊财的心。尽管余瑞光仍然不了解武汉这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余瑞光说得对,自己是得去重庆协助余瑞光将武汉的厂家搬迁回汉了。不过,武汉这边的事情,需要预作安排。武汉商界马上就有人回来与自己接洽,但是不能把这边的一切全部交给回来的人,自己得首先做一些铺垫性工作。怎么做呢?他只有联络余明亮,让余明亮帮忙处理这边的事情。没料到,竟然再一次得到消息,说是王俊林为了自保,连余明亮也被他出卖了。王俊财一颗心便犹如灌了铅一般,不停地下坠。

从这一刻起,王俊财知道,王俊林已经无可救药,他不会再对王俊林说一句话,不会再管王俊林做任何事情,在他的心目中,王俊林已经死了,不存在了,跟王府没有任何关系了。

决心一下,王俊财的眼帘竟然浮现出伯父王翔宇期盼的面容。他仰天一声长叹。还是要把王俊林拉回正途吗?能够把王俊林拉回正途吗?他不停地问自己。他找不到答案,只有急急忙忙奔去余明亮的地盘。看到余明亮完好无损地站在面前,他终于放了心。

重庆是一定要去,在此之前,不仅要余明亮帮忙处理武汉的一些事务,而且还要保护余明亮的安全。他先后与余瑞华、王晓燕、赵雪莲见过面,说出了自己的担忧,在得到了他们的明确答复之后,心思就安定下来,刚刚回到王府,准备休息,就听到王俊林、王卓文进府了。不管他们是什么目的,他决计不会理睬他们。至于他们是遭到国民政府的审判,还是重新**,一切取决于他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