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往事

第二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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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瑞光走进余府的时候,双脚一歪,身子差一点就倒了地。余明亮手疾眼快,一下子扶住了他,正准备搀扶他走进去,却感觉到他似乎在排斥自己,便识趣地松开了手。余瑞光稳了稳身子,重新移动脚步,迈过大门,走进余府。

期盼了多年,终于回到武昌,他却硬是不敢走进自己的家门。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了逃避回家,还是厂子回迁的事情真的需要自己亲力亲为,在率领第一波人马回到武昌以后,他就一直在厂子里跟工人一道忙忙碌碌。转眼快要进入冬天了,厂子已经恢复了生产,而且正在走向轨道,他再也无法回避,只有在侄儿以及各位助手的劝说下,离别七年之后,重新回到余府。

早在王俊财告诉余明亮,余府的纱厂和王府的面粉厂都要迁回武汉的时候,余明亮就派遣人马,准备将余府整理成原来的样子。余瑞华得到消息,专门回了一趟余府,为余明亮介绍余府在搬迁之前的状况,细致到每一间屋子里的摆设,都说得清清楚楚。武汉沦陷时期,日本人占据了余府,饶是后来余瑞华投靠了日本人,日本人也没有让出这座院落。余明亮将所有日本人用过的东西全部清理干净,按照叔叔的指点,使余府恢复了原样。

当余瑞光一回到武昌,余明亮就怀着愉快的心情,准备将大伯请回余府,让大伯看一看自己的本领,却余瑞光竟然一连个把月都没有回过余府。余明亮感到很纳闷,也不好询问,无法撺掇大伯快一点回府,就只有把自己将余府恢复成原样的点点滴滴,都告诉给大伯。

余瑞光仰头看了好一会儿天空,说道:“余府怎么可能恢复原样呢?”

“大伯,余府的确恢复了原样。”余明亮说道:“凭借叔叔的记忆,加上我的妙手,就是恢复了原样嘛。”

在余瑞光心里,余府永远不可能恢复原样。夫人被日本人炸死了;三弟当了汉奸;侄儿跟着王俊喜也投靠了日本人,现在是汉帮帮主;儿子当上了国军。一切都跟原来不同了,怎么可能恢复到原样?

因为痛恨日本人,余瑞光更加痛恨投靠日本人的三弟和侄儿。那天,下了船,一看到三弟和侄儿,他就劈头盖脑地把他们臭骂了一顿,决计再也不会回去余府。他是第一批回到武汉的,还带着妹妹余雅芳以及王俊财、王俊喜兄弟二人的夫人。王俊林也来迎接他们。一看到王俊林,余瑞光就更有气,索性连责骂也省略掉了。既然王俊林要把余雅芳以及王俊财、王俊喜的夫人迎回王府,余瑞光只是向她们简单地打了一声招呼,准备转身离去。

这时候,竟然有一个女人从人群中冲了过来,一下子扑进王俊喜夫人的怀抱,大哭大叫:“妈妈!妈妈!”

余瑞光认出来了,这个年轻的女人就是王俊喜的女儿王晓燕。

“晓燕!我的孩子!”王俊喜夫人同样号啕大哭。

王俊财夫人、余雅芳眼泪一漫,泪水滚出了眼眶。余瑞光眼帘一下子闪现出了儿子余立的身影。夫人早就死了,二弟和赵春丽都是**党人,不可能迎接自己,迎接自己全部是汉奸,何等的奇耻大辱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朝王俊财夫人和王卓文两个人脸上望去。王卓文一副很想跟他母亲亲近的样子,却王俊财夫人对儿子冷若冰霜。他不由得心里微微叹息。一切都不可能回到从前了。即使一家人团聚了,再也不是原来的一家人了。与家人应该如何相处?原先没有想到这一些,现在,就必须想到这一些了。余瑞光正心头感慨之际,赫然看到王晓燕已经从她母亲的怀抱里挣脱出来了,抹了一把眼泪,向王俊财夫人、余雅芳各打了一声招呼,就把目光转向了余瑞光。

王晓燕说道:“余世伯,这么多年,承蒙你的关照,我母亲、伯母和婶子她们都能生存下去。在我伯伯还没有回到汉口之前,因为我还有很多事情,不能照顾她们,希望你能够继续照顾她们。”

余瑞光凝视着王晓燕,脑子竟然有些短**,不知道怎么回答。

“放心吧,没有人胆敢对她们怎么样的。”王俊林说道。

这时候,王俊林部正在接受国民政府的收编,所有他管辖的伪军被整编成三个军,也许是沾了当过华中皇协军总司令的光,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在重建武汉行营的时候,任命他为行营副主任,兼武汉警备司令,堂堂的国军上将。

王晓燕似乎没有听到王俊林说的话,说道:“伯母、婶婶、母亲,我想,王家经历了那么多事情,王家以前的产业全部被国民政府没收了,现在的产业是你们在余世伯的帮助下,重新积攒起来的,跟过去的王家一点关系也没有。你们可以依靠这个生存下去。就不要回去王府了,我为你们重新找了一个住处。”

“这孩子!”看到余雅芳颇有点难堪,王俊喜夫人说道。

王俊林深知,只要他一说话,王晓燕就会夹枪弄棒地针对他,再也不敢接腔。王卓文也知道这一点。作为王俊林的秘书与副官,他需要在王俊林不方便说话的时候说话;作为王俊林的侄儿,他不希望王府的人刚一见面就离散。

他说道:“别的事我不知道,却自从跟随司令以后,我就很清楚,虽说司令名义上是王氏家族的继承人,却司令是不会对王家的产业有任何兴趣的。你们要是觉得我和司令因为投靠过日本人,就不愿意跟我们见面,那么,你们回去王府吧,司令是不会去王府打扰你们的。”

“你代表双手沾满鲜血的魔头在说鬼话!”王晓燕愤怒地吼叫道。

“是的,我们的双手沾满了鲜血。可是,我们没有受到国民政府的惩罚,反而得到了国民政府的重用。为什么?因为我们是为了国家。”

没容王卓文把话说完,王晓燕再一次愤怒地咆哮道:“你们是为了国家,只有我父亲是为了自己,你们要活下去,只有我父亲非死不可。”

“难道你父亲的死,跟你叔叔有关吗?”余雅芳似乎扎出了一点苗头,问道。

王晓燕一愣,**过来了。她说道:“我只是说,我父亲当汉奸被人打死,他们当汉奸却不仅活得好好的,而且得到了重用。这不公平。”

“这不像你说的话。作为军统人员,你应该知道,国家没有说我们是汉奸,我们就不是汉奸。”王俊林清楚,自己说话的时候到了,连忙说道。

王晓燕宛如没有听见一样。余明亮哈哈大笑道:“你帮助日本人干的坏事比我王世伯多得多,要不要我一五一十地数出来呀?你干了坏事,一点也不觉得害臊;我王世伯干了坏事,总要在暗地里从日本人身上找回来。他是汉奸,你就更是汉奸。他死了,因为他还有一点良心;你活着,因为你一点良心也没有。”

“余明亮,你胡说八道什么?”王卓文呵斥道。

“说到你们的痛处了吧?你们就是这么做的。”余明亮更加放肆地大笑道:“难道你们不敢承认吗?”

回到武汉的第一次面对,竟然是这样一副样子,余瑞光心里充满了苦涩。迎接他的一帮人都是汉奸。王家还有王晓燕不是汉奸,余家却没有了;或者说,余家也有人不是汉奸,却不是汉奸的余家人根本不能前来迎接自己,以及迎接余府的列祖列宗回归故土。余家的列祖列宗地下有知,岂不羞煞?

在回汉之前,他曾经暗地里盘算过,一回到武昌,第一件事情就是把列祖列宗的神主全部请回余府,焚香烧纸,告慰他们,余家渡过劫难,终于重回故里。现在,他却不能不扪心自问:能让一帮子汉奸恭迎余家的列祖列宗吗?不能,他不能让余瑞华、余明亮玷污了列祖列宗的神主。他把列祖列宗神主牌位带到了纱厂,安放在一个最为机密的所在,每一天,都会抽出时间站在神主的跟前,眼泪不停地往下掉,也不说话,似乎在心灵上跟列祖列宗沟通。

这期间,余瑞华奉命开拔,攻打新四军第五师的人马去了。

面前少了一个汉奸,余瑞光感到些许的轻松。至于侄儿余明亮,毕竟那个时候年少无知,即使做错了事,也是可以原谅的。为什么不能原谅呢?余明亮是赵春丽的儿子,是余瑞祥的儿子。一想起赵春丽,他心头又滚动着一阵阵波澜,昔日跟赵春丽成亲以后你恩我爱的场景,一幕幕在眼帘回**。他很想抑制自己的思绪,却最终还是让思绪把他拖入了无法窥测的深渊。突然,余瑞华从思维的深处跳了出来,拿着手枪,发出狞笑,一步步地逼向赵春丽,然后一扣扳机,赵春丽脑袋开花,身子软软地朝地下倒去,手指还指着余瑞华,似乎做梦也没有想到余瑞华会真正地给她一枪。余瑞光一个激灵,幻象烟消云散。

“余世伯。”紧接着,一个声音传入了余瑞光的耳管。

他侧目一看,只见一个年轻人正站在他的面前。那人似曾相识,却余瑞光又不记得在哪儿见过他。

年轻人却欢快地说道:“余世伯,我是赵英嗣呀。你难道认不出我来吗?”

“英嗣!”余瑞光凝视了许久,终于从那张消瘦的脸庞上认出了赵承彦的样子,忍不住惊喜地叫道。

“余世伯。我一直拖到现在才来看望你,你不会怪罪我吧?”赵英嗣说道。

“赵世侄呀,你这是说哪里的话?世伯能够见到你,真是太好了。”余瑞光欢喜地说道。

余立落到王俊喜手里以后,王俊喜曾经对余立讲过赵府发生的事情。是以余立回到重庆,一见到了父亲,就原原本本地把赵府的遭遇告诉了父亲。余瑞光为赵府满门横遭惨祸痛心疾首,听说赵英嗣恢复了赵府的榨油坊,又在暗地里杀日本人,他对赵英嗣更加欢喜了几分。

“世伯,其实我一直想来看望你。”赵英嗣说道。

“我知道赵世侄的心思。唉,家门不幸,不像赵府满门英烈,宁愿被日本人杀死,也不做日本人的走狗。虽说回到了武汉,我这心呀,日日夜夜受着煎熬。”余瑞光似乎找到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一五一十倒出了内心的苦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