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明亮却哈哈大笑起来,前俯后仰,差一点笑翻在地。王晓燕很清楚他为什么会发笑,他在保密局布设的有眼线,保密局根本就不知道赵春丽的去向。她感到有些失策了。本想试探兰晓丽的虚实,却让余明亮这么一搅和,就会让兰晓丽看出自己的用意。今后,无论自己设下什么圈套,兰晓丽都不可能上钩了。
王晓燕连忙呵斥余明亮:“笑什么?你以为你在保密局收买了几个特工,就可以知道保密局的一切吗?你太看得起自己了。你还嫩着呢。当年我父亲在世的时候,就不可能知道军统的秘密,凭你就知道了?你收买的人员,保密局会不知道吗?要不要我一个个地给你数出来?”
见余明亮还是笑不可遏,王晓燕便一连串说出了好几个名字。
余明亮终于收住了笑容,眼睛凝成一条线,盯着王晓燕,说道:“我不需要知道更多的东西,我只要我感兴趣的东西。如果我的人有意外,会有很多人受伤。”
轮到王晓燕笑了。她一拍余明亮的肩头,说道:“我听说当年你母亲对你三叔一直很好。你放心,我也会学你母亲,对你很好的。只要你不拿我们的情报去向**党告密,我就不会坏你的事情。”
王俊财感到很痛心。他其实早就明白,王晓燕一直在怀疑兰晓丽,没想到,竟然利用自己试图了解大别山战场上的情况,编出了那么多瞎话,来哄骗自己,哄骗余雅芳,哄骗所有的听众。他再也不愿意这种情况继续下去了,冷冰冰地说道:“你们的戏演完了吗?”
“伯伯。”王晓燕似乎很想辩解。
却王俊财摆了摆手,制止王晓燕说下去。他说道:“我其实早就应该清楚,你是不可能给我们说出真实情况的。你以后不必经常回来王府了。我们也不需要了解战场上发生了什么事情。知道了赵世兄的下落又怎么样?知道了赵春丽的下落又怎么样?他们一直跟你跟你叔叔跟你余世叔是敌人,现在仍然是敌人。你们谁胜谁败谁会死在谁的手里,本来就不管我们的事。你们去闹吧。直到你们之中的一方全部死掉了,你们就再也闹不下去了。”
“伯伯,你太悲观了。”余立连忙说道:“我们只不过是信仰不同,我们虽说在战场厮杀,却我们是亲人,不会眼睁睁地看到我们的亲人死掉。再说,晓燕说她知道我二婶的消息,不是为了安慰你们吗?你们一直很惦记我二婶嘛。”
余雅芳朝余立望了一眼,然后把目光转向王晓燕,嘴唇翕动,似乎有话要说,却还是没有说出来。
王晓燕母亲知道余雅芳要说什么,叹息一声,说道:“我们三家本来是世交,却到了我们这一辈,搞得很复杂。到了你们这一辈,怎么也是这么复杂呢?我们不懂得战争,不懂得什么理想呀理念呀之类的东西,只是知道,打仗总是没有好日子过的。你瞧一瞧,连王家的日子都很拮据了,其他老百姓的日子还能过成什么样子?”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有一个人从外面进来了。是一直跟着王俊财,帮助王俊财打理面粉厂的助手,也是他的弟子。余雅芳收了兰晓丽为义女以后,他就成为了兰晓丽的助手,帮助兰晓丽打理面粉厂。
已经是初冬了,这个人一走进堂屋,就带进了一阵寒风,虽说屋子里已经烧起了炭火,还是让一家人都感觉到了寒意。他的神色很严峻,脚步倒不显一丝慌乱,径直地走到了王俊财的跟前,说道:“老爷,刚才接到消息,说是服装厂的工厂又一次去行辕公署请愿,却还没有走出服装厂,就被服装厂的护卫队拦住了。他们开枪了,打死了三个工人。”
王俊财坐直了身子,很震惊的样子,下意识地问:“他们打死了三个工人?”
余雅芳身子发抖,说道:“天啦,他们怎么只知道杀人?难道就是因为手里有枪吗?”
兰晓丽心里更加震惊。她要迅速搞清情况,秘密会见安插在服装厂的民主工作队成员,发动大规模的工人运动,有利有礼有节地开展斗争,唤醒工人们的热情。不过,现在,她得压抑自己的情绪,见余雅芳一直在发抖,连忙起身,站在余雅芳的身边,不停地在她的后背上轻轻地拍打着。
王晓燕的第一反应就是紧盯兰晓丽。如果兰晓丽果真跟她怀疑的一样,是**党人,那么,兰晓丽一定会展开行动。服装厂那边的具体情况,她不需要过问,也不必知道前因后果。
“不是说,工人们昨天已经去过行辕公署了吗?”王俊财问道。
“不过,他们昨天没有见到行辕主任。”那人说。
王卓文夫人也坐在这里。她本来是跟兰晓丽坐在一块的,也不太爱说话,只是听一家人说话,心里就觉得很舒坦。事情涉及到了姨夫,她很关心,把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那人和王俊财。
“工人们有意见,当然可以提,无非是为了生活,怎么能把人家逼入死地呢?”王俊财叹息道。
服装厂属于联勤部直接管辖。几个月以前,服装厂接到了联勤部的订单,要为数十万部队赶制一批过冬的军服。军服数量大,时限紧,工人们必须日夜加班,才能按照期限完成这项紧急任务。这时候,战争持续了一年多,物价飞涨,工人们早就食不果腹了,便就涨工资、给加班费之事跟服装厂厂长谈判,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可是,冬装赶制完毕之后,厂长食言而肥,一直不兑现工人的加班费。工人向厂方索要加班费,厂长竟然把眼睛一瞪,骂道:“能够给你们一碗饭吃,就已经很不错了。还想要加班费!惹毛了,老子把厂子一关,你们他妈的喝西北风去!老子养活你们,你们不知道感恩,竟然还要惹事!”
工人们也许从来就没有想过到底是工人养活了厂方,还是厂方养活了工人,一时间竟然无法回答,在厂长的驱逐下,只得散了。
散开以后,一个民主工作队队员说道:“不对,他妈的厂长欺骗我们了。他许诺给我们的加班费,却临了不兑现。我们为什么不要?一定要要回加班费!要不然,岂不是白白为他们做了几个月的苦力吗?”
工人再一次鼓动起来了,第二天,准备跟厂长交涉。却服装厂护卫队早有准备。一见工人,就大骂开来:“你们他妈的都是贼。给你们吃,给你们穿,你们还要反咬一口。你们连贼都不如,是畜生!”
“我们是来要加班费的。有话说话,凭什么骂人?”工人们愤怒地质问道。
“骂了怎么啦?难道不应该骂你们吗?你们就应该骂!你们都是贼,都是畜生!你们都应该死!”护卫队队长更加嚣张。
工人们一气之下,不仅决定罢工,而且准备把事情闹大,发动全体工人,去行辕公署请愿,要求行辕主任出面给予答复。
王俊财知道厂方如此粗暴地对待工人以后,万分焦虑,却跟服装厂素无往来,也不能公开说话,就一直在暗中关注此事。他原以为行辕主任出面,问题就好解决,却造成了这样的结局,煞是心痛。
兰晓丽其实一样知道服装厂那边必定会出状况。她早就接到了民主工作队队员的回报,并且迅速把这些情况汇报给母亲。
赵春丽仔细分析了服装厂后续局势的发展,对余亚男说道:“你要随时留心服装厂那边的情况,及时给予具体的指导。资本家浑身沾满了铜臭,贪得无厌,不会轻易兑现工人的加班费。要积极鼓动工人为自己的合法权益而斗争,唤醒工人的觉悟,让更多的工人觉醒。”
母亲告诉她一些原则性的意见以后,很多事情,都需要她按照随时出现的情况去处理。发动工人向厂家讨要加班费,随后发动工人向行辕公署请愿,都是她暗中向民主工作队队员交代的。昨天没有见到行辕主任,她给出的指示是今天仍然要向行辕公署请愿。没料到,竟然出现了这样的事情!工人的鲜血不能白流,她必须用这件事情大做文章。
她知道,民主工作队队员一定会向她汇报事情的始末,并且听从她的指示。却王晓燕就在当面,她必须甩脱王晓燕,安全地前往以前与民主工作队队员约定的见面地点,会见那名队员。
还有,她得思索出一个妥善解决此事的办法。大体的计划已经在脑子里画出了轮廓,那就是首先要在服装厂成立一个治丧委员会,让这个委员会将服装厂的全体工人都发动起来,实施罢工;同时,联络与服装厂相关的其他各厂工人积极响应,迫使服装行业、纺织行业全面陷入停顿;随之,提出各项条件,迫使厂家答应工人的正当要求,取得完全的胜利。
这就需要指定不同的人员分头去活动。她不能直接出面,还是要依靠工人。在面粉厂,她已经暗地里把好几个工人列入培养名单,正在引导他们向**党组织靠拢。因而,她得迅速回去面粉厂,暗中交代联络人员,分头通知几个主要人物去约定的**见面。她同样清楚,这时候,说不定,服装厂的那位民主工作队队员也正在通过联络人员,与自己约定见面的时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