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瑞华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王府,如何回到武昌的。当小车驶出轮渡码头,进入街道的时候,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回到武昌了。
虽说已是深夜,街道上很少有人行走,也见不到多少车辆,却他还是好像觉得道**上到处隐隐绰绰,到处都被堵塞住了一样。他知道,是自己的心情被王俊财、余雅芳等人搞坏了的缘故。
下意识地朝武汉大学方向望去,余瑞华的眼帘马上浮现出大姐夫林英华的身影。他心里一动,很想去武汉大学见一见大姐夫,跟大姐夫说一说心里的苦闷。可是,临到张嘴准备命令司机把车子开往武大,忽然又闭上了嘴。他知道,大姐夫在心里一直埋怨他,觉得他才是“六?一惨案”的元凶,决不会与他见面。被解除军职以后,他曾经去过武汉大学,却硬是连校园的大门也没有进去。整个武大的师生乃至于工人,都把他当成了凶手,他的画像好像已经铭刻在武大所有教职员工以及学生们的心里,他的气息好像被每一个武大人所熟悉,只要他一出现在武大校门口,准会被人认出来或闻出来,接着就会把他赶得远远的。有一次,他分明看到大姐夫和大姐正相互搀扶着走了过来,他想跟他们打招呼,却他们竟然好像没有看到他一样,连脚步也没有停一下,朝别的方向走过去了。他们把他当成了十恶不赦的坏人。他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试图去过武大。
那么,去哪里呢?他不愿意回去军营,也没有其他地方可去,只能回去余府。整个武汉三镇,唯有回去余府,听到大哥的声音,或许不至于让他太难看,不至于让他的心一次又一次流血。因为大哥是敦厚老实的,纵使在心里责怪他不应该去跟**党的人马作战,嘴上也不会说出来。不过,得想清楚准备跟大哥谈一些什么。他不愿意让身边的人打扰了自己,就下了车,准备独自一人在街道上转一转,捋清思维。
春节刚过,天气十分寒冷。一阵阵北风,猛烈地朝余瑞华身上灌去,却他丝毫也不觉得寒冷,反而浑身上下好像着火了一般的炎热。越想,他越发觉得头绪太多,越发梳理不清,乱成了一团麻。他索性不想,朝四周看了看,辨识了一下方向,举步就朝余府方向走去。忽然,他听到从后面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可以听到一些人的说话声。他懒得理睬这些,继续朝余府方向走。
那群人耀武扬威,依旧故我地大喊大叫,朝余瑞华跟前逼了过来。很快,就有一大群人把余瑞华围住了。紧接着,余瑞华就听到了余明亮的声音:“哈哈哈,半夜三更,大冷天的,我说谁会吃饱了撑的在街道上瞎转悠。原来是你呀,三叔。”
余瑞华抬眼看了一下余明亮,问道:“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三叔,你是军长,身边怎么没有一个人呀?最近,有人天天晚上跑出来,只要看到富人,兜头就是一棒子,把他打死,抢走他身上的所有东西。就有人说了,这肯定是我手下干的。我得抓住那些人,为汉帮正名呀。我们虽说很恨那些吃人饭不干人事的家伙,却犯不着专门更富人作对,是不是?见到三叔,只顾高兴,却忘了问三叔,这一次去大别山,是不是碰上我父亲了呢?把我父亲怎么样了?也像追杀我母亲一样,把我父亲给赶跑了,还是杀掉了?”余明亮只顾自己滔滔不绝地说话,丝毫也不给余瑞华说话的机会。
余瑞华刚开始的时候还很有些震惊,意识到武汉的治安越来越坏了。听到后来,他还是觉得大倒胃口。不过,跟过去相比,余明亮能跟自己说话了,他也就不计较余明亮说一些什么了。
他正色说道:“余明亮,我很清楚在我的身边,可能就有你安插的人马,你知道我没有杀掉你母亲你舅舅你姐姐你表姐,也知道这一次我跟你舅舅再一次兵戎相见了。而且,我差一点被你舅舅杀掉了。”
“是吗?”余明亮似乎出自本能地问了一句,然后爆发了一阵开心的大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也不去擦。好不容易止住了笑,他说道:“真是一报还一报!如果我舅舅真的把你杀掉了,那就真是太好玩了,用不着我今天晚上带人在这里碰上你了。”
“你很希望我死在你舅舅手里吗?”余瑞华问道。
余明亮愣住了,好一会儿也说不出来。
他其实对三叔还是很有好感的,也知道三叔跟二姑父不是一**人。可是,在听到母亲、舅舅、姐姐、表姐她们全部遭到了三叔的追杀以后,他就异常痛恨三叔了。见到了表姐,经常跟表姐联系,听表姐讲了很多战场上的故事之后,他就对三叔的看法有了一些改变,也试图接近三叔,重新建立跟三叔的感情。
有一天,余明亮再次见到表姐的时候,赵雪莲一脸高深莫测地望着他,说道:“你掩护我很长时间了,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你愿意吗?”
余明亮偏着头,说道:“你想让我参加你的组织吗?说实话,我不会参加。我手下有那么多兄弟,没有人管束,自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为什么要去参加你的组织呢?我帮你,因为你是我表姐,不是帮你的组织。我也不会去见你组织的任何人。”
赵雪莲脸色一板:“但是,这个人你必须见。”
余明亮看着她,再一次笑了:“我就说过,你们的组织就是不好玩。我还必须去见。好了好了,不就是去见一个人吗。我去就行了。天下还有谁我不敢见呢?”
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余明亮跟赵雪莲一道,走到一个平实的小院落门口。
四周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晰。赵雪莲向余明亮使了一个眼色,余明亮会过意来,向一直跟随在身边的最信任的那个手下使了一个眼色,只见那人纵身一跃,跳上了屋子,发出了一声唿哨。余明亮知道,周围一切平安,向赵雪莲点了一下头。赵雪莲走上前去,轻轻地敲了两下门,门轻轻地打开了。赵雪莲闪身进去了,余明亮紧跟着一闪身,也进入了院落。
立刻,余明亮眼前出现了一点灯火,从左边一个窗户上泛射出来的。一个人的头像映在窗户上,看样子是在思考什么。他是谁,是男的还是女的?他正纳闷之际,开门的那个跟赵雪莲差不多年纪和身材的女人就已经轻轻地关上大门,把赵雪莲和余明亮引向了那个有灯光的屋子。
当余明亮和赵雪莲一块走近那间屋子的时候,余明亮注意到,那个人一直没有抬头,继续伏案在写什么东西。他心头一凛,一种久违的亲切感和熟悉的气息在他周围弥漫。他迈过门槛,心里翻滚,情绪激动,面色铁青,浑身在暗暗发颤。
那个人微微抬起了头,果然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头发斑驳,脸色虽说很健康,却颇有些苍老。
余明亮再也忍不住了,大叫一声:“妈!”,张开双臂,好像燕子一样飞了过去,投入赵春丽的怀抱,痛哭起来。
赵春丽流出了泪水,轻轻地拍打着余明亮的后背,不断地说道:“好孩子,不要哭,你不要哭。让我瞧瞧,我的儿子已经长大了,是一个人物了。”
余明亮擦去了泪水,说道:“妈,我知道我做了很多错事,一直不敢见你。”
“都是母亲没有照顾好你,把你留在汉阳,让你遭受了那么多磨难。妈也很难过。”赵春丽说道。
在武汉三镇潜伏了一年多,赵春丽暗地里已经恢复了地下党组织,成立了**武汉市地下工作委员会,全面管理武汉地区地下党的工作。**党与国民党之间的战争,正朝有利于**党的方向发展,赵春丽觉得,应该提早着手,把儿子手下的人马改造过来,一旦自己的军队打到武汉,就可以让儿子的人马在内部响应,并且阻止国民党军对武汉三镇实施大破坏。
余明亮却只顾高兴,什么话都对母亲说,谈完了自己,就谈余府、王府、赵府,最后谈到了三叔。他说:“我以为你真的被三叔打死了。我痛恨三叔,好几次都要向三叔下手。”
赵春丽说道:“你三叔是国民党人,我是**党人,我们的理想不同,在战场上相互厮杀,是难以避免的。我就是真的死在他手上,你也不应该向你三叔复仇。何况,你三叔不会致我于死地。你可以好好地跟三叔保持关系。当他的信仰无法支撑下去的时候,他绝望了,他会醒悟。倒是你,手下有那么人马,的确需要把他们管好。你王世伯管理帮会的那一套,妈妈觉得有很多做法都不好。老百姓现在的生活都很困难。”
“母亲,你放心,我接手以后,从来就没有向老百姓伸手过。我开赌场,开妓院,开码头,开跑马场,都是从富人身上打主意。何况,儿子手里也不缺钱呀。”余明亮说道:“就是战争继续打下去,打上三年五载,儿子手下的兄弟也不会缺吃少穿。”
赵春丽曾经听说过,王俊喜活着的时候,趁着国民党的军队还没有进来、自己率领人马攻打武汉的时候,到处抢夺日本人的财富,搜集到了没有任何人能够说得清楚的财产。现在,通过地下渠道,已经跟各方面,乃至于**中央都取得了联系,**党的军队都缺乏资金,大别山区的刘邓大军,豫西地区的陈赓、谢富治兵团,日子尤其难熬,如果从儿子手里要来一部分资金,购买一批批粮食、医药物资以及其他各种补给,运送到这两个地方去该多好呀。
她心里一动,问道:“如果母亲伸手向你借钱,你会给吗?”
余明亮说道:“母亲想要多少,我就给你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