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春丽笑道:“真是一个好孩子。看起来,我应该早一点见你才是。以后,不论有什么事情,我都会让你表姐给你联系。还有,你知道母亲和父亲是什么人,也知道你二姑父、三叔是什么人。母亲希望你能够把你的人马管束好。母亲知道,你手下的很多人都是因为生活所迫,才加入帮会的,大多数人的心肠都是向善的。如果把他们教育好了,让他们懂得走什么样的道**才是正确的,那么,就是一支强大的力量。”
余明亮说道:“我愿意把我的人马全部交给母亲。母亲让我们去干什么,我们就一定去干什么。”
赵春丽说道:“除掉江湖习气,确立一种信仰,不是很容易的。有很多事情要做。你表姐会告诉你怎么做的。”
余明亮眨巴了一下眼睛,说道:“听说我舅舅还在大别山,我姐姐在哪儿?”
赵春丽微微一笑,说道:“到了你可以见到你姐姐的时候,你就会见到她。她不希望你是一个只说不做的混混。”
后来,余明亮又在不同的地方见了母亲两次。最后一次,母亲一见到他,就说道:“你上一次运送给豫西地区的医疗物资,他们收到了。你舅舅已经率领人马,加入到了豫西我军的行列。你舅舅托人带信,说他很感谢你。你三叔马上就要回到武汉了。我有预感,经过这次战争,他会思考很多问题,你要多接触他,随时把他的思想动态告诉给你表姐。”
余明亮心里很清楚,母亲是希望把三叔也拉进**党的阵营。果真如此的话,余府一家人就再也不会你死我活地拼杀了。余明亮向往这个前景,愉快地接受了母亲交给的任务。
把王俊林、余瑞华何时回到武汉以及在回到武汉当天的活动安排搞得一清二楚,余明亮便在私下里派遣人马,等待余瑞华从行辕公署出来以后,就一直跟踪他,知道他去了王府,也清楚他在王府会遭遇什么样的事情,便提前过江,来到武昌,一直等待余瑞华返回武昌。
余明亮毕竟反应迅速,哈哈一笑,说道:“我舅舅死在你的手里,和你死在我舅舅手里,有什么区别呢?你们本来有很好的交情,却搞成现在的局面,难道你就愿意吗?”
“你应该知道,很多事情,不是自己控制得了的。”余瑞华说道。
余明亮说道:“我看得出来,三叔心里很苦,找不到人诉说,就想去见大伯。走吧。我陪你。”
叔侄二人果然迈开步子,继续朝余府走去。余明亮手下的兄弟跟在他们后面,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很快,他们就进入了余府。
余瑞光还没有睡觉。很长时间以来,他几乎夜夜失眠。他不仅担心三弟,担心儿子,更担心余府的纱厂。虽说余明亮已经答应接管纱厂,却帮会的事情太多,余明亮连武昌都很少过来,更别提熟悉纱厂管理纱厂了。不过,余明亮派遣了一个忠心耿耿的手下,替代他,来帮余瑞光管理纱厂。余瑞光也有好几个弟子。有他们一块管理纱厂,要不是机器已经严重老化的话,本来不需要余瑞光操心。却偏偏机器严重老化,联勤部下达的任务又多,整天整夜都得不停地让机器保持运转,时常会有机器出现这样那样的故障。
知道了这个情况,余明亮跑过来对大伯说道:“纱厂勉强维持下去,赚不到钱,为什么不把它关闭掉呢?这样一来,你不是可以享清福吗?”
“我没那个福气。厂子一关,得有多少人会失去饭碗了!”
“那么,我出钱,把机器全部换了。”余明亮虽说有这个想法,也有这个雄心和实力,却战争时期,一切都要为调动军队以及军用物资让**,到哪里去购买机器设备?就是买到了,又怎么运回武汉?就算余明亮掌控了一些码头,也有几艘船只,在武汉可以耀武扬威,一离开武汉,就很有可能会被国民党军队征用。没有办法,纱厂只好继续不死不活地运转下去。
“大哥!”看到大哥越来越衰老,余瑞华万分感慨,轻轻地喊了一声,抢上前去,把炭火拨旺了一些。
“瑞华呀,你回来了。”余瑞光看着余瑞华,说道。
余明亮连忙搬来一把椅子,放在大伯跟前,然后去搬动另外一把椅子,准备放在大伯的另一端自己坐。却余瑞华并没有坐下,而是俯**子,让大哥看得更仔细些。余瑞光轻轻地拍了一下余明亮送过来的那把椅子。余瑞华坐了上去。
余瑞光说道:“三弟,我看到,你也老了。”
“是的,大哥,我也老了。”余瑞华说道,心里涌起一种沧桑感。
“你们都不老,还年轻得很。”余明亮说道:“是你们把自己说老了的。”
余瑞光、余瑞华同时看着他。余瑞光微微一笑,说道:“就你会说话,哄我们开心吧?老不老,我们自己还不清楚吗?”
余明亮笑了一笑,准备再说几句让大伯和三叔高兴的话,却大伯转过头来,对余瑞华说道:“明亮这孩子逗我们开心,我们自己应该很清楚,我们老了,再也不能像过去一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了。你还是回到府上来吧。整个余府,只有你大哥一个人,空空****的。大哥越来越觉得寂寞。”
余瑞华当然很想回到余府,很想退出军旅,可是,他已经无法退出了。他说道:“大哥,我已经退出过军旅,可是,现在的局势,我无论怎么坚持,恐怕也不可能退出军旅了。你要寂寞,可以让余明亮多陪一陪你。”
“三叔,大伯其实是担心纱厂。纱厂已经是一匹即将死去的老马,怎么弄也是这个样子。你还担心什么呢?”余明亮说道:“我知道了,你无非觉得那些工人要吃饭,他们的家人要吃饭,纱厂真的难以为继了,我负责把他们安顿好,只要我有饭吃,就饿不着他们。”
看了侄儿好一会儿,余瑞光叹息道:“工人出卖的是自己的劳动。他们会为了多得到一些报酬跟厂家发生争论,却决不会无缘无故地伸手要求你施舍。”
“我知道,因为纱厂的机器设备严重老化,影响了进度,让工人夜以继日地干活,也挣不到多少钱。你一直担心的是这个。”余明亮说道:“我不是说过吗?我可以拿出一些钱来,作为工人的加班费。你就没有那么多烦恼了。”
余瑞光问道:“你有多少钱拿出来发给工人?开设工厂,我也是为了赚钱啊。我赚不到钱,我也不会干。”
是了,这就是困扰大哥的矛盾所在。无论谁开设工厂,都是为了赚钱。资本家心肠再好,也不可能自己不赚钱,反而要拿出钱来养活工人。余瑞华心里想道。他无法劝说大哥,只好不做声。
余明亮说道:“既然如此,你就不必烦恼啊。”
余瑞光叹息一声,再也不做声了。余瑞华、余明亮劝说了好一会儿,看到余瑞光困了,一块把他送进卧房,让他睡下了,两人又一块回到客厅。
“三叔,大伯肯定不知道你会回到余府,也没有让下人给你收拾一间屋子,我帮你收拾吧,你也好好休息一下。”余明亮说道,却并没有立刻离开,似乎已经判断出三叔今晚注定睡不着觉,要自己陪他说一晚上话。
果然,余瑞华阻止了他,说道:“你就不要收拾屋子了。你不是常常一连几天几夜不睡觉,也很精神的吗?陪三叔说一说话,怎么样?”
余明亮立刻答应下来,拨弄了一下炭火,让屋子充满了温暖的氤氲之气。两个人各自坐回原来的**,就聊开了。他们把话题扯得很远,毫无章法,似乎是想起什么就说什么。却余明亮清楚,三叔是在倾诉心里的痛苦、彷徨与苦闷。看起来,三叔的确对战争的前景感到悲观,有了彻底离开国民党军的打算,却又不知道今后的出**在哪里。
他说道:“三叔,既然你觉得继续跟随国民党军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又很留恋跟我父亲、母亲、舅舅之间的感情,为什么不想办法跟我父亲、母亲、舅舅取得联系?”
余瑞华说道:“明亮啊,你不再认为三叔是你的敌人,三叔很高兴。可是,三叔跟你父亲、母亲、舅舅不是一**人,怎么会跟他们联系呢?”
突然,从屋子里传来了一阵猛烈的咳嗽声。余明亮本能地跳起来,冲进了大伯的屋子,只见大伯身子弓成一团,咳嗽个没完。余瑞华紧接着也进入了大哥的房间,连忙让余明亮把下人们都喊叫起来,准备一块把余瑞光送往医院。
余瑞光一边咳嗽,一边说道:“咳嗽已经是**病了。不要紧。我不去医院。人老了,就会这个样子。”
余瑞华、余明亮朝下人望去。下人连忙告诉他们:自从去年入冬以来,余瑞光就一直咳嗽不断,吃过很多药,却一直不见效。余瑞光索性再也不吃药了,说道:“是药三分毒,越是吃药,病情越是会加重。不吃药,很快就会好起来。”于是,下人们只好不给他抓药,在饮食方面对他多加照料。谁知余瑞光的咳嗽不仅没有像他想象的一样好起来,反而越来越严重。
读过书的人怎么讳疾忌医了?余瑞华、余明亮心下惊讶,自然再也容不得余瑞光拒绝了。余瑞华打电话叫来自己的小车,火速与余明亮一道,把余瑞光连夜送往了武昌最大的医院。
天还没有亮。只急诊室还有一两个医生。他们迅速检查了一下病人,先开出一些药品,让护士取出来,给余瑞光打上点滴,然后把余瑞华、余明亮叫到一边,说是怀疑余瑞光有严重的肺气肿,可能还有其他的毛病,仅凭听诊器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得等待医生们全部上班了,做全身的体检,要用X光照射呀,拍片呀等等一类的检查之后,才能做结论。医生马上给出了**:像病人这种情况,应该马上住院。
“那就快点检查,快点办理住院手续呀。”余明亮着急地说道。
医生一脸的爱莫能助,解释说自己是值班医生,所有检查、住院之类的事情,得其他医生来办。
“哪来的这么多破规矩。人都送来了,你也说要住院,直接送进住院就行了。”余明亮吼叫道。马上就有好几个手下出现在医生面前,一个个横眉竖目,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准备向医生展开攻击了。
“胡闹!”余瑞华呵斥道:“医院有医院的规矩,岂容你们胡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