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瑞华知道这些人心里很失落。如果可能,他宁愿把兵团司令的职位让给他们。却事实上是不可能的。他便绞尽脑汁地想一想该怎么说服他们,却脑子仍然昏昏沉沉。当第一位军长进入他的住处的时候,余瑞华已经勉强起床了,在随从副官的搀扶下,老远就去迎接。谈话完毕之后,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什么,那位军长又说了什么。
接下来,余瑞华的屋子里就走马灯一样地进来了一个个军长、师长。他同样搞不清楚自己谈了一些什么,被接见者又是怎样表态的。
耗费了一天的工夫,余瑞华总算跟他们一个个地谈完了。
余瑞华更加疲惫,一头栽倒在**,再一次昏昏沉沉地睡去了。他很奇怪,自己竟然会碰到父亲。不过,父亲没有说话,他接连询问父亲几个问题,父亲都没有回答。紧接着,又遇上了母亲。他愈发惊喜,扑上前去,试图投入母亲的怀抱,结结实实地大哭一场,却母亲不见了,换上了二哥。他同样有很多话要对二哥说,却竟然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随即,二嫂、赵承博、余亚男、赵雪莲纷至沓来,与他见面。他很惊奇,很想询问他们这一段时间到哪里去了,却转瞬之间,他们已然不见。他很有些怅惘,赶紧沿着他们消失的山**去寻找他们。他再一次看到了他们,他们竟然一个个浑身上下满是鲜血,气息奄奄地躺倒在地。他大叫一声,飞一样地冲向了二嫂。
“三叔,你醒了。是不是梦见我母亲和舅舅?”一个声音钻进了他的耳鼓。
余瑞华下意识地睁眼望去,赫然看到余明亮正坐在自己的面前,再拿眼睛朝四周一张望,发现自己睡在**,头仍然有些昏昏沉沉。他知道,自己只不过是做了一个梦,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你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余明亮说道:“这一次,你可真是美美地睡了一场好觉。”
余瑞华苦笑了一下,说道:“我得赶快起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
“你要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好了。你的随从副官真的很能干。”余明亮用充满钦佩的口吻说道。
余瑞华还是挣扎着起了床。他仍然不记得对那些军长、师长们说了一些什么,却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必须在最快的时间里把部队整编完毕,一旦白崇禧下达了命令,就可以迅速启程,开赴前线,再一次跟**党人刀兵相见。
余明亮说道:“三叔一向很谨慎,没想到,这一次竟然大光起火,让那些对你的升迁怀恨在心的军长、师长们不得不俯首帖耳。”
余瑞华问道:“我发火了吗?”
“岂止是发火,简直像一头猛虎一样扑向了第一位跟你谈话的军长,揪住人家的衣领,就是一声大骂:‘老子从来就没有想到过要当兵团司令。是你们这些家伙太过无能,白崇禧司令长官才把这副担子交给我的。我几乎每一天都是在噩梦中惊醒的。我是去战场上跟我二哥、我二嫂、我最好的朋友厮杀。你们谁能知道老子心里的苦痛?要是你们能够当上了兵团司令,老子也就脱离了苦海!’把那家伙吓得身子一软,差一点就倒在了地上。你继续骂:‘他妈的,老子已经被推向了前线,连我二哥、我二嫂、我最好的朋友都没有手下留情,你们要是不听老子的,当心老子把你们全部干掉!滚回去,三天之内把部队给老子整编完毕,应该淘汰的淘汰,应该保留的保留。老子一下达命令,你们就给老子把部队拉出来。要不然,你们一个别想活了。’”余明亮学着余瑞华的样子,威风凛凛地说了一通,心里快活极了。
“我真的这么干了?”余瑞华问道,心里非常惊讶。
那些原来不属于自己管辖的军长、师长们没有一个是好惹的,他很担心,自己真的这么说了,这场整编恐怕就很难如期完成了。不过,完成不了也好,反正自己也没有想到过要当兵团司令的。
余明亮看出了他的心思,说道:“兵法上说,有文事必有武备。你那是文事,武备方面也有人替你完成了。那些家伙只好夹着尾巴,按照你的要求回到部队去了之后,就一级一级地朝下面施压。如果我没有猜错,很快,他们就会向你报告各自部队完成整编的情况了。”
“是你在暗中使了手段吧?”余瑞华瞄着侄儿,说道:“我的随从副官不可能有本领让那些眼高于顶的家伙听从他的吩咐。”
余明亮笑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嘛。谁叫我是你的侄儿呢?关键时刻,侄儿不帮助你,谁还能帮助你?我在他们身边收买的人员早就把他们的一举一动全部告诉给我了。他们贪污军饷,脚踏两只船,所有的事情,我都了解得很清楚。我接到你的随从副官的报告以后,就亲自出马,一个一个地找那些家伙,把这些证据往他们面前一拍,问他们到底是执行余司令长官的命令,还是把这些东西交给保密局。他们哪里还有不从的道理?”
他这么做到底是害了自己,还是帮助了自己,余瑞华一时间真的说不清楚。怎么办呢,余明亮已经替他把事情都办完了,他只有硬着头皮,将部队全部整编完毕,然后接受白崇禧的命令,开赴河南战场了。
余瑞华忽然对余明亮态度的转变产生了疑问,心里想道:莫非二嫂就在武汉,已经跟他取得了联系?他决定试探一下余明亮。
余瑞华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不是见到了你母亲?”
“难道我不能帮你吗?好了,我清楚了,你不需要我的帮助。从今往后,你就是求我,我也不会帮助你。让白崇禧撤掉你的职务,让那些军长、师长们看不起你好了!”余明亮说道,生气地一甩手,就要离开了。
余瑞华越发觉得自己的猜测没错,连忙笑道:“一帮之主,竟然一点风度也没有,好像一个爆仗,一点就着,怎么能行呢?好啦,坐下吧,我还有话要问你。”
余明亮并不是真的要走,三叔给了一个台阶,他就下来了,顺从地坐在余瑞华身边。跟侄儿说了一会儿话,余瑞华的精神好多了,头也不再昏昏沉沉了,肚子却很饥饿。副官为他弄来了一些馒头、咸菜、稀饭。余瑞华邀请侄儿一块坐下来吃。余明亮早就吃过饭,坐在饭桌上,看三叔狼吞虎咽。
“知道你二姑父那边的情况怎么样吗?”余瑞华一边吃,一边问。
“听说,他召集军警各部门的主要负责人接连开了几次会,讨论怎么样防范和镇压工人运动。”余明亮说道。
“进展如何?”余瑞华又问。
“他看起来准备大干一场,事实上却没有一点效果。那些参加会议的军警头头脑脑各执一词,只要一开会,就是争吵,根本拿不出一个具体的计划。”余明亮说道。
余瑞华心里清楚,王俊林跟自己一样,被林英华说动了心思,也想留一条后**,却并不说破,咬了一口馒头,一边咀嚼,一边思索。
“王俊林似乎并不着急,却有人着急了。三叔,你猜,是谁最着急?”余明亮似乎一定要把三叔从思索中拉出来,说道。
余瑞华说道:“白司令长官。”
“白崇禧是不是着急我不知道。我想,他就是着急,也不仅仅只是为这个着急,更让他着急的事情很多。而且,这两天,他正在分别召见武汉各界有头有脸的人物,也没有时间为王俊林的事情着急。”
余明亮当着王俊林的面从来不喊他姑父,也不给他任何称呼,却在背后,不论跟谁说话,只要一提及王俊林,就直呼其名,好像这个人跟他没有一点亲情关系。为此,余瑞光、余梅芳、余雅芳曾经私下里责备过他,他当面答应以后管王俊林叫姑父,却事实上除了在余瑞光、余梅芳、余雅芳面前不直接叫王俊林的名字,在其他人面前依旧故我。余瑞华也曾经劝告过余明亮,姑父就是姑父,无论你对姑父多么反感,该叫姑父的时候还是要叫姑父,要不然,你就是连你姑姑一道不尊重了。
却余明亮嚷道:“王俊林是王俊林,我姑姑是我姑姑。我痛恨王俊林,尊重我姑姑。这怎么能够混为一团呢?”
以后,余瑞华再也没有劝说余明亮叫王俊林姑父。
不用想,余瑞华也清楚,一定是王晓燕比王俊林还着急。不过,他还是问道:“谁最着急?”
余明亮从头到脚打量了三叔好一阵子,说道:“谁最关注王俊林的一举一动,三叔应该比谁都清楚。我不知道三叔究竟是不是在装糊涂。三叔就是在装糊涂,我也实话实说,就是王晓燕,我的嫂嫂。昨天晚上,王俊林仍然召集了那批人马,在警备司令部开会,王晓燕不请自到,脸色铁青,对谁都不理不睬,坐在了一个很显眼的**,掏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摆放在自己的面前,做出一副会把每一个的发言都记录在案的姿态。谁都知道她是保密局武汉站的骨干成员,大家都怵她,也都反感她,却谁也不敢询问她奉谁的命令出席会议的。王俊林也不招惹她,只是简单地说了几句开场白,就请王晓燕做指示。王晓燕大马金刀地说道:‘诸位一天之内已经开了三次会议,却至今连如何应付工人运动都没有理出一点头绪,保密局感到很失望。希望我的到来,能够让诸位**地认识到,到底应该怎么才能防范工人运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