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把武汉三镇的民众推向了饥饿的深渊,大自然也伸出魔爪,危害起江城的民众来了。自从进入夏天以来,整个长江流域的上游,连同湖北省境内就一直大雨不断,江汉关的水位不断上升,很快就逼近了警戒线。在湖北省政府的动员与指挥下,民众忍饥挨饿,日夜不停地在长江大堤危险**段实施重点防护。很多地方组成了巡逻队,不断地巡视着有可能出现险情的堤坝。
王俊财、余瑞光虽说已经老迈,不再在武汉商会担任重要职务,却仍然说话一言九鼎。两人分别召集汉口、武昌方面的商会,商讨成立商团,帮助民众渡过难关。然而,今非昔比,饥饿以及对饥饿的恐惧已经让各大商户们不寒而栗,只要不是省政府乃至于华中剿匪总司令下达的命令,他们便热情不高,只是在表面上应付。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王俊财从心里发出一声哀叹,与余瑞光、林英华等人一道去了华中剿匪总司令部,恳请白崇禧调集人马,加固堤坝。
白崇禧执掌华中地区的最高权力,虽说防止**党动员与组织工人在后方扰乱秩序,以及动员军力物力走上前线跟**党的人马作战是他必须要做的功课,却辖区里的民众陷入灾难,他不能坐视不管。
权衡了整个华中地区的军事形势以后,白崇禧认为在襄阳一带,有原武汉行辕主任亲率的人马阻挡**党人的进攻,可以扼住**党的人马继续向长江沿线发展,并且只要扼守住了襄阳、樊城,就可以使之成为武汉在西北部的屏障。北部的情势就日益呈现出难以控制的局面。刘邓大军虽说已经被赶出了大别山区,却他们竟然在豫东以及豫南一带不断地向国民党军发展进攻,相继夺取了大片地盘,对武汉构成了重大威胁;更要命的是,一旦该部夺取了洛阳、郑州、开封,就可以打通与华东地区的陈毅、粟裕部之间的联系,两军配合,在以徐州为中心的广袤地带,与国民党军形成大决战,情势就更加不容忽视。
随着河南战场上的情势越来越严峻,白崇禧已经做好了打算,不日就要命令余瑞华率领所辖人马开赴河南,去跟刘邓大军再度开战。
现在,王俊财、余瑞光、林英华等人竟然来请求白崇禧派遣兵马加固堤坝。
盘算了一会儿,白崇禧说道:“保护武汉,是我华中剿匪总司令部的职责。诸位社会贤达如此关心武汉民众的生死,白某当然也会义不容辞。我本来已经向余司令下达了开拔的命令,现在收回,重新命令余司令带领所部留在武汉抗洪抢险,希望能够为江城的安危尽到一份责任。”
王俊财、余瑞光等人齐说:“白司令长官心系民众,真是江城百姓的幸运。”
白崇禧果然说到做到,不劳副官和秘书动手,亲自操起电话,给余瑞华下达了命令,完了,说道:“诸位都是武汉社会名流,特别是林先生,更是我辈的长者,今后无论有什么事情,都可以直接来找白某。白某很希望能够多多聆听诸位长者的声音。”
林英华说道:“白司令长官应该很清楚,林某一向鄙视说假话空话的人。”
白崇禧稍微有些尴尬,很快就掩饰了心里的不愉快,笑道:“林先生有话请不妨直说,虽说在林先生面前,白某是后进末学,却也知道说假话空话的害处。焉能在林先生面前说假话空话呢?”
林英华毫不客气地说道:“上一次,白司令长官来汉赴任的时候,就曾经邀请老朽来参加过一个座谈会,不仅老朽提出了很多问题,而且其他各位社民贤达也提出了很多问题,最后却并没有看到白司令长官有下文。这难道不是假话空话吗?”
白崇禧说道:“白某并不是推脱责任。林先生当年成是国民政府的高级参议,自然熟知国民政府的内情。白某受制于很多因素,虽说身为华中剿匪总司令,也不是对任何事情都能立即作出决定的。何况,时局发展到了现在,要处理好每一件事情,也不是容易的。我只能向林先生和诸位社会贤达表态,一旦时机成熟,白某决不会失言。”
林英华微微颔首,忽而说道:“现在,有一件事情白司令长官应该能够做到。请白司令长官看在民众饥饿不堪的分上,拿出一些粮食来,救济那些灾民。”
看到白崇禧沉默不语,王俊财说道:“当年,武汉发生洪水的时候,王某以及余世兄、赵世兄等人约请商界诸位头面人物,曾经捐献过一些粮食,为民众做了一些事情。如今,王某的面粉厂虽说仍然存在,却早就是联勤部的加工厂了,不能私自捐献一粒粮食。而且,联勤部经常会以战争时期时局困难为借口,拖着不给我们结算加工费用。王府也面临着断炊的危险。余世兄府上的情况也差不多。赵世兄虽说死在日本人手里,却他儿子赵英嗣世侄重新开设的榨油坊,规模也赶上了当年的赵府。他的情况也是如此。我们就是想捐献,也捐献不了。还是请求白司令长官能够通盘考虑前线的情况,尽量挤出一片粮食,解决民众眼前最危急的饥饿问题。要不然,民众也没有力量日夜抗洪啊。”
“不错。我们已经心有余而力不足,一切都要依靠白司令长官了。”余瑞光接过了王俊财的话头。
白崇禧顿了顿,说道:“民以食为天。民众处于饥饿状态,白某也深感内疚。尽管前线亟须军粮,为了抗洪大业,我会想办法挤出一批粮食,接济民众的。这件事,就让王先生、余先生等几位商界老前辈负责监督实行。”
王俊财、余瑞光、林英华等人能够获得意外的收获,心里更加高兴。可是,白崇禧批准划拨的粮食毕竟数目有限,别说远远不够分发给受难的民众,就是让抗洪的民众天天吃饱肚子也很成问题。他们还得想其他办法,多筹集一些粮食,尽量让民众在抗洪的时候,可以填饱肚子。只有发动商界以及其他社会各界捐献了。可是,**如此艰苦,能够搞到多少捐款,他们心里没有把握。
“你们几位利用各自在商界的威望,总能搞到一些捐款吧。我去发动学界。”林英华说到这里,心情很沉重,转换了口吻,说道:“不过,恐怕你们对学界不要做太多的指望。很多教授都处在半饥饿状态。”
说完,他在王俊财的余瑞光的肩头同时重重地按了几把,就率先离去了。
王俊财、余瑞光需要商量怎么让汉口商会与武昌商会同时采取行动,因而,两人一块去了王府。
余雅芳、兰晓丽正在堂屋里说话。她们一样为江汉关的水位上升感到担心。听王俊财说了他们跟白崇禧交涉的经过以后,她们心情为之一震;当余瑞华进一步说出他们准备发动商界捐款时,她们更加情绪高涨。
“要想获得更多的捐款,必须我们自己带头。”余雅芳说道:“晓丽,面粉厂还有多少可以支用的资金?”
兰晓丽说道:“工人又有几个月没有发工资了。哪来的资金呀。”
余雅芳叹了一口气,说道:“面粉厂挂靠给联勤部,人家都以为王府的福气,却不知道事实上竟然是王府的包袱。”
余瑞光心里很感慨。余府的纱厂、赵府的榨油坊又何尝不是这样呢?可是,现在不是说这话的时候,还是商量捐款的事情要紧。他说道:“谁说不是这样呢?再难,我们也得想一些办法,拿出一些钱来,渡过眼下的难关。”
王俊财思考了一会儿,说道:“王卓文成亲和生孩子的时候,王府收了一些礼金,一直没有动用,就把它们全部拿出来,捐出去吧。”
余雅芳摇了摇头,说道:“那是孩子们的,给他们留着吧。我还有一些私房钱,虽说没有王卓文的钱多,数目也不少。”
兰晓丽很感动的样子,眼眶里盈满了泪水,说道:“我最知道老百姓的死活了。承蒙王府收留我,给了我很多钱,我用了一部分,大部分还在,我把它们全部拿出来。”
说到这里,她起身就拿出了自己的钱,放在了王俊财的面前。
王俊财说道:“你还是自己把它收起来。等我和余世兄定下了日子,召开商会开会的时候,你当面交出来就行。”
跟王俊财商量了一些细节之后,余瑞光回去了武昌。王俊财拄了拐杖,带着兰晓丽和助手,乘坐人力车,去拜访商会负责人,确定明天召集商会成员开会,专门来议定与落实捐款一事。随后,王俊财回到了王府。
这时候,王俊林和王卓文也回到了王府。
自从重新担任警备司令以后,王俊林仍然在警备司令部安了家,夫人余雅芳再也不愿意住在警备司令官邸。他没有办法,只有与夫人过着分居的生活。他十分清楚,夫人对他再次出任警备司令有很多不满,对他制定的镇压工人运动计划更是不为光火,他无法向夫人解释其中的内情,就只好听凭夫人这么做了。
今天,王晓燕来到了警备司令部,告诉王俊林王俊财、余瑞光准备召集商会成员开会,捐款支持抗洪,要求王俊林派遣人马出席商会会议,监视每一个商会成员的行动。
“你是不是神经过敏了?商会成员开会讨论捐款,不就是为了抗洪吗?你如果有钱,你拿出来好了,免得他们开会讨论。”王俊林生气地说道。
王晓燕一屁股坐在王俊林当面,说道:“身为警备司令,你连这么一点警觉性也没有吗?在老百姓全都处于饥饿的情势下,能够拿出钱来支持抗洪的商人,难道没有什么其他企图吗?他们最容易受到**党人的蛊惑。你就任警备司令已经一个多月了,不是至今还没有找到一点头绪吗?我提醒你,从那些最积极的捐款人中间,你可以找到你希望找到的东西。”
她一定是疯了!只有疯子才会想得出这样的借口。王俊林在心里狠狠地咒骂道。不过,转瞬之间,他就明白过来了,王晓燕并不是真心要帮他找出**党人,而是以此为借口,把他推向整个商会成员的对立面,使他因此为全体民众所痛恨。也许,这就是他害死王俊喜的报应吧。王俊林不能不默认这个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