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往事

第三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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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俊喜却不愿意多说,一把拉着赵承彦,就要把他拉出去。却赵承彦不知道从那儿来的力气,王俊喜竟然没法把他拉出去。王芝英一见弟弟对丈夫动粗,心里直冒火,扑上前去,一下子就把王俊喜的手拆开了,并把他凶狠地骂了一顿。

赵承彦并没有放弃让母亲、夫人和孩子去汉口租界躲避的意图,只是一直想不出什么有效的办法。一直到王俊林败退回了武昌,他还是没有想出办法。

为了让堂姐免于受到战争的威胁,王俊林回到武昌,第一件事情本来是想去赵承彦那儿看一看,把他们全部送去汉口,却因为心里恼恨余梅芳,一时竟然忘却了这一点。

赵春丽没有忘记劝说王芝英去汉口租界住居。随着吴佩孚的数万大军全部败退回到武汉,她就意识到,武汉三镇必将会成为一个血与火交织的战场。打了那么多年仗,她虽说不害怕战争,却也知道,在每一次战争或者骚乱过程中,余府、赵府、王府都要受到各种各样的麻烦。她不愿意让他们再度陷入危局,试图最后一次劝说余府与赵承彦一家前往汉口。却不料,一到余府,竟然碰上了王俊林,而且从他那儿知道城门已经关闭了,深知余府上下以及赵承彦母亲、夫人和孩子现在就是愿意去汉口,自己也无没有能力把他们送出武昌了。

她这一次来武昌,还有一层目的:联络丈夫安插在武昌城的旧部,帮助北伐大军攻克武昌。

虽说跟**党人有过许多接触,她却一直没有步入**党组织的大门,也不知道**党组织在武昌以及汉口的具体情况,只是凭着直觉,认为指挥北伐大军攻城的人必定是丈夫,便来武昌试图帮助丈夫夺取城池。

王俊林一离开余府,她跟着就离开了,暗地里联络丈夫的旧部去了。

王俊林担心北伐大军会趁自己的队伍刚刚退回武昌之际,一尾追过来,就立即对武昌发动攻击,在来余府之前,已经命令部队做了一些必要的准备。现在,他总感到这些准备还不够充分,还要进一步想方设法堵塞漏洞。忽然,他想起了堂姐。堂姐哪里经得起战火?得去看一看堂姐,城门就是全部关闭,也得把他们送去汉口租界。

看到了王俊林,王芝英并没有多少欣喜,静静地听完了他的话,断然地说道:“不,我家老爷不走,我也不会去汉口。”

面对执拗的堂姐,王俊林真的没有办法,只有转而对姐夫说道:“你对省政府有许多不满的地方,很希望北伐大军能够占领武昌,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不离开省政府呢?”

赵承彦还是拿他说给王俊财、王俊喜听过的话回答。

王俊林感到很难理解,赵府的人怎么都是如此不可理喻呀!赵世伯明知道清政府在革命党人的打击下,很快就会土崩瓦解,却还是一门心思地忠于大清,甚至在大清王朝真的土崩瓦解以后,还对大清王朝恋恋不忘,以至于郁郁而终;赵承彦明知道北洋统治快要完蛋了,而且对北洋统治感到失望,却还是要站在北洋统治的一边,跟北洋统治一道覆灭吗?

他得好好教训赵承彦一顿,把他唤醒,却无论怎么教训,赵承彦就是不理睬他。他转而一想,算了,反正自己在武昌城里也是一个人物,有自己在暗中照顾,堂姐和堂姐一家人料想不至于会遭到多大的伤害。

堂弟一离开,王芝英松了一口气,觉得不会再有人让她和丈夫分开了。

这些年来,她一直躺在丈夫给予她的关爱里面,享受到了一个女人应有的幸福和快乐,因而,她非常留恋丈夫,一步也不愿意离开丈夫,要不是丈夫要去省政府当差,她甚至一刻也不会让丈夫离开自己。

她曾经跟丈夫一道去过余府,也回去过王府,王府、余府经常有人来看望她。她跟他们的关系很亲近。赵承博也会时常出现在她的面前,跟她闲聊一些家常。她的精神越发恢复正常。她本来可以继续这样快快乐乐地生活下去,却现在明显地感觉得出来,武昌城里将会发生一件大事。她甚至猜想,这件大事一定会带来许多凶险,说不定会让她的一家人陷入很大的麻烦。她虽说很想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大事,可是大家都瞒着她,她也就习惯了不去打听。

老实说,赵承彦一直非常担心夫人会在战争过程中受到惊吓,很想改变自己的决定,离开这个混账的省政府。却他还在犹豫之际,城门已经关闭了。王俊喜来了,本来是可以通过一些途径让赵承彦一家人离开武昌的;却王俊林的到来,让赵承彦改变了主意。他心里暗自想道:王俊林是王芝英的堂弟,有王俊林的帮助和照顾,王芝英应该不会有事吧。

到了晚上,一家人吃完饭,坐在一块闲话。他们还是小心翼翼地避开即将在身边发生的战争,说一些听了彼此心里都会很**的话题。

丈夫说话依旧从容不迫,王芝英心里涌起一种暖暖的感觉。儿子坐在她和母亲中间放置的一把椅子上。她的怀里抱着女儿,脸上流淌出一抹醉人的笑意,眼睛盈盈有光,充满了关爱,充满了对丈夫的欣赏。母亲刘芳芳的脸上含了笑意,心里涌出了温暖,眼睛朝儿子看看,朝媳妇看看,心里涌起一种满足感。两个小家伙却不很老实,时不时会插上一些话,问一问父亲,或者问一问母亲,要么就是问一问祖母,父亲到底说的是什么意思。

在赵承彦屋子外面,却是另外一个世界,到处一片混乱。刚刚败退回来的兵士,在王俊林以及守城主将刘玉春的命令下,正在到处搜集电线、电灯以及支撑电线、电灯的杆子。兵士闯进了每一个家庭,搜出一切有用的东西,把身强力壮的男人统统赶出家门,让他们在刺刀下架设电线。

因为王俊林不愿意骚扰堂姐,在赵承彦租住的那一带,一切都显得非常平静非常祥和,俨然一处屹立在骚乱之中的世外桃源。

不过,世外桃源还是受到了惊扰。突然,从外面传来了一阵阵密集的枪声。

王芝英情不自禁地一阵发抖,把目光从丈夫身上移开,试图循着枪声响起的方向去查看那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两个孩子一样吓着了,女儿猛地钻进了母亲的怀抱,儿子也想挤进母亲的怀抱,却被祖母一把抱了过去。

夫人愈来愈惊恐,赵承彦的心紧缩成一团,说道:“也许,那是鞭炮的声音。”

“放鞭炮吗?”儿子赵英嗣有十岁左右的光景,一听父亲的话,马上从祖母的怀抱里跳了下来,问父亲道,一面做出准备跑出门外观看的架势。

赵承彦手疾眼快,一把抓住了儿子。儿子在他手里挣扎不已。

逢年过节的时候,整个武昌城总是鞭炮齐鸣,一响起来就是一个通宵。王芝英眼帘飘**着那副情景,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微微笑了一笑,说道:“是的,就跟过年一样,的确是放鞭炮。就是现在的鞭炮声音大了一些。”

刘芳芳说道:“是呀,现在,鞭炮的声音越来越大了。我小的时候,鞭炮的声音像蚊子一样叫,你要是不站在跟前,根本就听不见。”

王芝英听了,越发觉得那的确是在放鞭炮,心情一下子放松下来了。躲怀抱里的女儿似乎感受到母亲轻松了,自己也轻松下来,跳到地上,也准备和哥哥一块去外面观赏放鞭炮的情景。可是,祖母一把就把她抱住了。

赵承彦继续紧紧地拉着儿子。

当第一声枪响传入耳朵的时候,他就知道战争已经开始了。他本来以为北伐大军虽说兵临城下,也得过上一段日子才会攻城。这段时间,他就可以慢慢地把武昌目前面临的情况告诉夫人,让夫人心里有所准备。可是,枪声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现在该怎么办呢?要是战争越发激烈了,双方都使用上了大炮,夫人到底会怎么样,就只有天晓得了。他要快一点让夫人睡觉去,暂时让夫人免受炮声的惊扰。不过,他还没有找到合适的理由让夫人睡觉去,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炮攻击声就传了过来,震得屋子吱吱作响。

王芝英脸色苍白,神情更加慌张,眼睛好像受惊的兔子到处乱瞟。赵英嗣和赵雪莲再也不闹着要出去看热闹了,吓得一头撞进了祖母的怀抱,大声尖叫着。

赵承彦紧紧地抱住夫人,说道:“不要担心,说不定是哪儿出了问题。我们还是睡觉去吧,什么也不要管,等天亮了,一切都会平静下来。”

王芝英安静不了,眼帘浮现出了几年前武昌兵变的那一幕:一队队的兵士,拿着枪支,到处乱抢,还有一队队的大炮,架设在那儿,胡乱地攻击着,到处都是燃烧着的火苗,到处都是女人凄厉的哭喊声,还有男人尖利的吼叫。

饶是被丈夫紧紧地搂抱着,一想到这些,王芝英就越发害怕,越发本能地想去捕捉跟那一样的声音和场面。

果然听到了一声声呐喊,也分明感受到了一阵阵乱哄哄的声音在城里到处**。她越发感到兵变再度逼近自己,眼睛一转,看到了儿子和女儿,连忙挣脱了丈夫的怀抱,一把从婆婆怀里把儿子和女儿抢了过来,大声说道:“不要让他们进来,保护我的儿子,保护我的女儿。”

赵承彦差一点流出了眼泪。他敞开怀抱,把夫人和两个孩子一块抱住了,说道:“他们不会进来,没有人敢进来。肯定是哪个地方出了问题。我一直在省政府供职,什么坏消息都没有听说过。会发生什么事情呢?别胡思乱想,睡觉去吧。”

一边说,赵承彦一边搂着夫人和孩子,试图慢慢朝卧房里面移去。

王芝英却一动不动,到处转动着脑袋和眼睛,似乎在分辨从外面不断传过来的声音到底是不是大炮的轰鸣和子弹的喧嚣。

刘芳芳感到浑身有点发冷,站在儿媳身边,轻轻地说道:“睡觉去吧,一觉醒来,就什么都会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