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朝这次招亲,既不能文考状元赐婚,也不能比武夺魁招婿,更不能张贴布告通令天下能人上门入赘,只能选派朝廷大员充当媒公媒婆一说合二察看三面试四录取。一旦人家不答应,或者答应一个傻子,明朝廷一定被天下人笑话,皇家女儿哪有脸面苟活于世?
张居正和李彩凤召集文武大臣商议了几天几夜,给足了优厚待遇,保障了各种利益,都没人自告奋勇、赴汤蹈火,愿意去完成皇家女儿的亲事。因为大家知道,世上最难的莫过于给皇家说媒,说得好也许皆大欢喜,说得不好不仅皇家女儿责怪,而且皇上皇后皇亲一旦发怒,必定性命不保、九族难全。并且, 这次说媒跟往常不一样,要深入蛮荒之地、边陲之野、反叛之番,不是在路上饿死累死,就是被土司蛮夷扣押拷问。所以,文武大臣都低着头、抱着手、拖着屁股,不发一声,不说一句,不谏一言,朝堂中寂静得连掉在地上的尘渣都听得见。垂帘听政的李彩凤气得鼻子嘴巴都歪了,先皇在世时,或有好处利益, 大家欢呼雀跃、争先恐后,你抢我夺、豪言砸地;而今,孤儿寡母了,皇家有难了,大家冷火瞅烟、不闻不问,退避三舍、明哲保身。
危难见真情,殿塌撑大梁。张居正见大家不语只好出班启奏,太后,臣保举一人,定然不辱皇上使命。
垂帘听政的李太后开启红唇,满脸欣慰地说,张爱卿给哀家保举的人,肯定机巧干练、办事灵通。你保举谁呀,爱卿?
张居正抬头望定李彩凤明媚的大眼说,两京通政使海刚峰。
李彩凤还没有“准奏”,海瑞从人群中跳出来跪地启奏,皇上太后呀,恕老臣不能完成皇家这次艰巨使命。
李彩凤眨动长长的睫毛惊讶问,你历经正德、嘉靖、隆庆、万历四朝,资历最为老辣、经验最为黏熟、口碑最为传颂,满朝文武之中,有谁比得过你?
你不去完成皇家这次使命,谁有能力去完成?
海瑞黑着一张锅巴脸说,我个性耿介、直来直往、疾恶如仇、专恨豪强, 是个横挑鼻子竖瞪眼的人物,弹劾几个贪官污吏倒不怕,哪是说媒的材料?至于路途艰辛、风餐露宿、危险四伏倒也不怕,只怕招回来的姑爷不合皇家女儿们的法眼,影响了她们一生幸福,臣万死也担当不起呀。
李彩凤笑容可掬地说,海爱卿年近七旬,阅历人间故事无数,自然看人道行深邃,相信海爱卿的法眼。你看中了,哀家也就看中了;哀家看中了,皇家女儿也就看中了。为了大明朱家皇权,只得牺牲这些女儿们了,谁叫她们生长在帝王家族?当然,也得劳烦海爱卿,千里奔波、万分辛劳,踏破铁鞋、说破嘴皮,不要辜负大明朝廷的殷殷希望呀。有什么需求,你说吧,朝廷完全答应。
海瑞坚持说,老臣一身残躯、两眼昏花、疾病不断,只怕有辱使命呀。 李彩凤眼含泪水说,海爱卿,是不是因为免去了御史中丞和顺天巡抚还在生怨呢?回来了,给你官复原职,或者提拔两级也行。皇上幼弱、哀家女流, 朝纲不举、国家将亡,无论是有责任的廷臣,还是有良心的男人,能在旁边冷眼看下去吗?
海瑞其实是大力支持张居正“一条鞭法”的,却极力反对张居正专权和太监冯保干政,所以被改任了两京通史。海瑞是个心地慈善、扶弱凌强、打抱不平之人,见李彩凤眼泪簌簌,只好跪地说,臣下不要什么官职,只求皇上英武、太后吉祥、国泰民安。说媒的事,老臣试试吧。
李彩凤心存感激地说,路途遥远、沟壑连绵,山大人稀、瘴气弥漫,海爱卿至少带上一二百锦衣卫、三五千两银子,不仅壮胆显威,而且确保途中安全。
海瑞马着一张老脸说,这是给皇家女儿提亲,不是去打架显威,人多了反倒显得皇家没得诚意和心虚。再说,一路上有朝廷驿站供食借宿、饮水歇脚, 不需要其他用度。就是到了司番地界,我们还有朝廷月银,见什么买什么,有什么吃什么,遇什么也睡什么,哪需银两花天酒地、风光排场呢?有一仆从即可。
李彩凤是那种心灵细腻、情感丰沛的女人,又一次噙着泪水说,文武百官都如海爱卿的简朴忠心,何愁反贼不灭、倭寇不除、大明不兴、朝纲不举呢? 一切听海爱卿的,知会各路驿站,好好接待海爱卿,要什么给什么、差什么补什么,不必请示朝廷。
张居正上前回答,谨遵太后懿旨,马上办理。
随后,冯保从锦衣卫挑选了张简修,名义上是海瑞仆从,其实是监视海瑞。
张简修锦衣绣袍、蓝布长靴,和海瑞的便装粗布、斗笠皂靴形成鲜明比对,不认识的还以为他是主人、海瑞是仆人呀。他们出顺天府、过黄河渡、穿承天府, 到夷陵湖广水军前营,望着茫茫大江和逶迤大山,不决思量、不知所从。参政陈时范指着前方说,如果去支罗寨,只有三条路可行,一条水路,走三峡,经奉节、云阳到万县,然后过江入龙潭寨转支罗寨;一条旱路,走长阳县,爬野三关,过景阳河,经红岩寺、施州城,再翻石板岭进入都亭里,最后翻越七曜山到达支罗寨,这是一条出鄂入川的古商道;另一条水旱兼程路,乘船到信陵镇,翻绿葱坡、过朝阳观,进入施州城,也是一条分支的古商道。三条路比较, 水路轻松快捷,行船直达龙潭寨,但是凶难无比、险象环生,不仅有漫长三峡险滩急流,而且还有司兵在悬崖滚石守关,断航三四年;另外两条旱路,遥远曲弯、山高沟深,林茂兽群、人烟稀少,全靠徒步行走,虽有司兵把守,但相对比较安全。
张简修曾跟随陆炳到过支罗寨,熟悉支罗寨,也藐视支罗寨,挥拳愤然说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大明命官和天兵,还怕支罗寨几个山野蟊贼吗?帽顶大爷黄俊怎样,纵有铁砂掌护身、数万袍哥助威,不是一样被擒拿斩杀了吗?
陈时范笑着说,四少爷,还是小心为妙。家父虽然贵为首辅,但是远在京城,鞭长莫及。
海瑞豪侠地背诵李太白《侠客行》中的句子,“千秋二壮士,煊赫大梁城。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依照我看,还是走水路省时间,早去早复命。我们要走二十多家司番招亲,这支罗土司才是第一家,如果耽误时间长了,何时回去给太后复命?不能像张骞出使西域,十三四年不回,那时皇家女儿真成了无人迎娶的老妹呀。
陪送海瑞的谷中虚赞赏说,青松越长越精神,汝贤越老越高洁,虽然年近耄耋,品格仍然让人敬仰,风行仍然让人感动。我立马派一艘大船、数百军士, 遍插白旗送行。
海瑞苦瓜着马脸说,谷大人是害我还是损我?人多了反而让支罗土司起疑动手,不是要我一个老头子的命吗?插白旗就是投降示弱,这不是损害我海刚峰的人品吗?在皇帝面前我都没有示弱过,还怕绿林山贼黄中吗?
谷中虚“哈哈”一笑说,误会误会,一切由海大人自己做主,自己行事, 我谷中虚概不干涉。
海瑞望着满江的战船说,一条军用木船,两匹汗血好马,三面迎风绿旗, 三十名精壮军士。军士作船夫打扮,划船拉纤、摇橹掌舵;绿旗船头一面、船尾一面、船桅一面,远远向支罗守军报讯通风,我们是来奉送诚意的,不是来问罪拷贼的,以免发生误伤误袭。
张简修建议,是不是在旗子上书写一个“海”字或者“官”字,让支罗草寇们也事先知道大人身份,不敢贸然行事?
海瑞冷峻地笑着说,我们也神秘一回,让黄中摸不着头脑,无法提前防备、算尽机关。
大木船缓缓划出明军水营,在高入云端的两山夹击下,沿着一条窄如苇席的川江艰难而行。虽然山崖上长满了各种挺拔的阔叶林木,开满了五颜六色的奇异鲜花,奔跑着相互呼唤的嬉戏猴群,飞扑着依恋无比的斑斓雀鸟,但是仍然无法激起海瑞的欢快心肠,搅不起“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的豪爽**。虽然他是第一次进入三峡,进入一个梦寐了千万遍的人间仙境,但眼前总是浮想起千疮百孔的大明朝,浮想起幼小无助的万历皇帝,还有流离失所、凄号锥心的黎民百姓。于是,一个稚嫩的童音在他耳边回响起张九龄的《巫山高》来:
巫山与天近,烟景长青荧。此中楚王梦,梦得神女灵。神女去已久,云雨空冥冥。唯有巴猿啸,哀声不可听。
海瑞的行船刚刚进入巫峡,两山的灌木中忽然飞出几只小木船拦住去路, 其中一名头目模样的矮胖赤身汉子大声询问,何方神仙,大战在即,竟敢私闯毕兹卡地界?
海瑞身边的张简修正想发作,被他一把拉住满脸笑容地说,原来是支罗寨的袍哥兄弟,失敬失敬。我们是北方生意客,你看我们打的绿色旗子,专程给黄中土司送汗血宝马。
矮胖赤身汉子怒目说,什么支罗寨呢?我们的国家叫毕兹卡。我家大王不是土司了,是登基的武王,跟万历皇帝平起平坐。
年轻的张简修又想发作,海瑞拉着他悄声说,“病从口入,祸从口出”,谨防人家修理你的筋骨、抽剥你的皮肉。一路少说为佳,听我安排,方可保命而回。
张简修奄奄点头,不敢多言多语了。
海瑞器宇轩昂地说,这里不是讨论问题的地方,带我们去见你家头领。 一声呼哨,两岸飞出几十条小木船,每条船上都有三五人,赤身**、手握长刀。矮胖赤身汉子说,拉一条大船过来,把两位客家拉到白帝城,交给黄总领。商船掉头回去,不得进入毕兹卡地界。
夔门总领黄洪过见到海瑞不敢怠慢,一边派快船把消息传给黄中,一边派军士沿江护送。
毕兹卡被大军重重围困,好多人闻风而去,而今竟然有人冒死送宝马,着实让黄中感动,也让满朝文武感动。大家早早等候在大殿,迎接远道送马英雄。巳时未尽,丁梅寿带着一名后披斗笠、身着粗布、脚穿破鞋的干瘦老人和一名打扮华贵、方头大脑的小伙进来了。丁梅寿指着龙台说,上面坐的是王上,下跪请安吧。
海瑞龇牙怒目说,我堂堂大明朝的钦差大员,见到地方土司还要下跪吗, 这是哪家的道理?
满朝文武听了这话惊讶得目瞪口呆,就是端坐在龙榻上的黄中也气愤之极地指着说,你,你,你……丁梅寿“哗”的一声抽出长剪,正要举剪行斩,只听黄金大喝一声,丁统领且慢动手,有话问清楚了再斩不迟。
海瑞嗤之以鼻地说,我海刚峰连几朝皇帝都敢顶撞,无数一二品大员都敢弹劾,还怕山林蟊贼的威胁吗?
黄金立即上前拱手说,失敬失敬,原来是官场和民间纷纷传说的海青天海大人。王上,这就是我们经常谈论的琼山海青天,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见面胜似闻名”呀。
黄中高兴地说,原来是名满天下的海青天来投,真是我黄中的福分,也是毕兹卡的幸运,何愁万历小儿不灭、毕兹卡国家不兴?大家退朝吧,为海青天大摆酒席,接风洗尘,全朝共贺。
文武百官退朝后,黄中、黄金把海瑞和张简修引入内室,继续言谈。海瑞开门见山地说,我领万历皇帝使命,有两件事情向黄土司谕旨,一件为喜事, 一件为悲事。
黄中欣喜地说,那就先说喜事吧,大喜冲大悲,冲得无点灰。
海瑞顿一顿说,当今皇上虽然年幼,但资质聪慧、体恤民情、仁爱天下, 想在黄土司家招一青俊驸马,以示恩典。
黄金一听便是朝廷计谋,立即抢过话说,只怕我家没有合适的人选,年长的都已婚配,年幼的还没成人,成人的都身残智障,朱家女儿看得上吗?
黄中没有明白过来,竟然脱口而出,我家不是有一个剑齿狼黄诏吗?一未说亲、二未婚配、三有武功、四有体貌,最合适不过,最难得寻找了。
黄金立即眨巴眼睛说,王上有所不知,黄诏虽为达州总领,二十来岁,健硕修长、牙白如瓷、体貌惊世,不是在大梁山下被徐中佳一把火烧伤了吗?双目失明、四肢残缺,行动不便、整天呼叫,这样的人选为驸马,只怕有欺君之罪呀。
海瑞摇头说,只可惜皇家一片好心,千百年都难得遇到的大喜事。除了黄诏,土司家再没有未婚子弟吗?
黄金笑着说,山野之地,无法和都市配比。指腹亲、出生亲、满月亲、娃娃亲处处流行,甚至还有五六岁的童养媳,哪有二十来岁未婚的俊俏男子?看来这门亲事攀不上了,也算黄家一大损失呀。
海瑞黑着瘦削的马脸说,喜事不成,那就说悲事。华夏大地皆为皇上土地, 你我均为皇上臣民,为什么不忠不孝、不信不义,要扯旗造反搅乱安宁天下? 所以,我劝你降下王旗、恢复土司,追悔过失、重做人臣,方可保全子孙、享受太平。
黄金“哈哈”大笑说,陈胜有一句名言千年传唱,“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历朝历代,上下三千年、纵横九万里,谁不是巧取豪夺、血腥暴抢人家的天下? 姬昌本为西伯侯,装疯卖傻、吞噬子肉,阴狠灭商而建周朝;嬴政本为秦王, 剪灭六国、包揽六宫、焚书坑儒,强行一统,自称始皇,企图江山万年;李渊本为太原留守,不顾亲情人面,夺取姨表家业而建大唐;赵匡胤原为点检,狼子野心、阴谋诡计、陈桥兵变,一夜黄袍加身;朱元璋先杀韩林儿,再逐元顺帝,最后腰斩结义兄弟而建大明。天下本来就是“有德者居之,无德者去之; 强大者夺之,懦弱者丢之。”而今大明朝腐朽透顶、脓疮遍脚,百姓流离、生灵涂炭,难道还不应去之换为新朝吗?
海瑞咄咄逼人地说,前朝腐朽,已经根去;新皇登基,新苗茁壮;新法实施,景象万新。我们应该相信万历皇帝,也应该辅佐万历皇帝,让大明朝走向繁荣鼎盛,让大明百姓幸福安康。
黄金嬉笑说,海青天虽然清廉刚正、名满天下,为官准则是“与其冤屈兄长,宁愿冤屈弟弟;与其冤屈叔伯,宁愿冤屈侄子;与其冤屈贫民,宁愿冤屈富民;与其冤屈愚直,宁愿冤屈刁顽;与其冤屈小民,宁愿冤屈乡宦”,长期粗布素食、葛履斗笠,值得钦佩,值得树碑。但是,仅凭你一人之力、一腔热血,能够支撑即将倾倒的明朝大厦,挽救苦难黎民于水火吗?
海瑞气愤之极地说,将倾大厦,只要众人齐力,一定可以支撑竖直;落水船帆,只要众人齐心,一定可以拖上江岸;山林火焰,只要众人齐奋,同样可以扑灭淹熄。如果各自为政、筑墙称王、利己利私,大好河山没有不被葬送的, 清廉朝廷没有不被颠覆的,幸福生活没有不被丢弃的。想你黄中也是一个知耻忠君、信义良心之人,能千里勤王救驾京城,父子兄弟平定苗羌,捉拿倭寇解送朝廷,都是可以载入史册、流传千古的忠义之事。难道真要逞一之气、行无妄之举,做一个乱臣贼子、独夫民寇,让后人唾骂千年万年吗?
黄金习惯性地游走说,当今朝廷是不会为百姓福祉着想的,别痴人说梦、异想天开了。而今是一个糊弄的社会、糊弄的时代、糊弄的行市,豪绅糊弄官吏,官吏糊弄官府,官府糊弄朝廷,朝廷糊弄皇上,唯一没地方糊弄的,就是黎民百姓。想你海青天,历经四朝时期,伺候三朝帝王,至今还是个三四品官员,不贪不占、不收不夺、不贿不赂、不群不党,官位越做越小,俸禄越来越少,连家人都无法养活,前两位夫人因为家寒而愤然逃离,五个儿女因家贫而活活病死饿死,就是老母亲仙逝也只得用破席**而葬。你一天满腹孔孟、张嘴忠孝、行为简约,无论是为人子为人夫,还是为人父为人亲,都是不称职的。当然呀,这也不怪你,因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要怪就得怪大明朝廷,怪朱家草菅人命的儿孙们。
黄中坐直身板说,海爱卿,如果你投奔我毕兹卡,委任你为副相,掌管朝廷大事,月银万两。
海瑞跳起来咆哮说,黄中,你一天到晚做着大王梦皇帝梦,梦想三宫六院、一己天下,拿武陵百姓的性命下赌注。我拿脑壳和你打赌,明朝大军迟早要灭了你,鲜血必定染红川江,尸骨必定堆满七曜,冤魂必定飘**武陵。你在作孽, 你在找死,你在断子绝孙!
海瑞一边咆哮,一边拉着瑟瑟发抖的张简修往外走。黄金拦着他们说,说归说、理归理,“生意不成,仁义还在”呀。酒席早已摆好,海青天吃饱肚子再走不迟嘛。
海瑞双脚跳起来说,盗窃之食,如同仓鼠;抢来之米,好似猪狗;宁肯饿死,不屑一顾。
黄中立马喊道,海青天留步,请留步呀。你一身正气、两袖清风,品质兰香、傲骨松坚,让天下人赞颂,让寡人景仰。取五千两银子来,送与海青天。
张简修咕哝说,稀罕你那几个脏银,我马背上驮着三千两。
海瑞在地上狠狠地连“呸”三声,抓起斗笠正要扬长而去。丁梅寿听到喧闹声,拖着剪刀撞进来,拦住张简修迟疑半天忽然惊讶说,他是杀害老帽顶大爷的凶手,不能放走了。
黄中几步飞过来,一把抓住张简修说,斩了!
张简修吓得双膝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嘘嘘冷汗,两眼定死、脑壳轰鸣, 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来。
倒是海瑞十分冷静,回转身蔑视说,即使他不是朝廷命官、奉旨办差,就是一介进入武陵土家的外乡人,也不应该这样奚落他、虐待他。至于老帽顶的枉杀,与他没有一点关系,最多当了一回蹩脚演员。要杀你父亲的,是食人鲳陆炳。
黄金也上前劝说,武王,放了吧,不要显得毕兹卡国家没有气量。
望着海瑞和张简修远去的背影,黄贡领着一群衣裙鲜艳的女子进了王城北大门。走在前面的女子挥着手帕高声喊道,父王!
彩娘惊异说,这不是我家茸儿吗?
接着就听见连续不断的女子呼喊声和“嘤嘤”抽泣声,父王…… 黄中一边奔跑一边呼喊,我的女儿们回来了!
出嫁和亲的时候,七姐妹或者说七姑侄,均以黄中女儿的身份到婆家,所以言必称黄中为父王、彩娘为母后、红娘玉娘为母妃,心目中也以黄中为荣耀、为依靠。这一去两三年,七姐妹都生子生女,平日里虽有书信往来大多数只报平安而不报苦难,节日里也只有礼物送达和问候思念,哪见过亲人面、闻过亲人声、知道亲人心呢?所以,大家在王宫前抱成一团、哭成一堆、诉成一片、泪成一海,不管王上王后,不管生父生母,不管兄妹侍从,也不管文武百官, 悲喜得山崩土裂、江咆海哮、树倒石飞、花碎草粉、天昏地暗。这其中,倒是黄贡一人较为清醒,因为他毕竟在万县水寨陆续见到了不约而同归来的七姐妹, 早已诉说了绵绵不尽的相思之情和隐隐于胸的别离之痛,以及和亲后的种种情状。暴雨过后必定迎来阳光,阵痛之后必定换来欣悦。所以,黄贡抹去眼角簌簌掉落的泪水说,父王,抱着哭了半天,还是把归来的姐妹们请进宫中呀。
黄中心肠一硬挥手说,女儿们,进王宫!
大家拥挤在王宫,唏嘘哭泣如同春雨淅淅、春风依依。艾妹摸着他布满胡须的脸颊含泪说,父王,您老了呀,瘦了呀。
黄中笑着说,父王老了不怕,不是还有你们吗?只是呀,你们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这个时候回来。
七姐妹纷纷说,父王有难,国将不成,女儿们还能在外苟活吗? 黄中泪流满面说,你们回来了,我那一群外孙们如何得了呀?
七姐妹又纷纷说,没有父王,没有娘国,女儿生存何用?没有生母,没有娘亲,儿女生存何益?我们生是毕兹卡的女,死是毕兹卡的鬼,生死和父王在一起,血肉和娘亲是一家。
七姊妹的话,说得在场人再一次放声痛哭,感动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