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世元被缉拿送京问罪,却在途中找机会逃脱,潜回商丘老家,取得妻儿老小、家中细软,乔装打扮一路西逃,竟然过关混卡来到毕兹卡控管的万县城, 在百步梯寻得几间房屋住下,日日在弥陀禅院前耍刀卖艺、切磋武艺,交朋结友、饮酒言欢,养家糊口、逍遥自在。
太祖朱元璋起底和尚、受恩和尚,所以夺得天下后广兴寺庙,大昌禅业, 万县城一马路的弥陀禅院就是这时建立的。禅院设立住持法师,摸顶弟子、超度苦难、洗尘灵魂;供奉弥陀佛和韦陀佛,笑迎众生、受接朝拜,即使黄中大军占领了万县城,也是日日烟火绕天、夜夜钟声流江。
这天,殷世元正在院前耍刀,看客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就连城中巡逻的兵士、禅院的徒弟也拥挤在人群里。忽然,殷世元腾空而起,龇牙盘腿、挥刀指云,如同一只凶猛海鲨。在看客们的一片惊呼声中,一个声音清朗地说,真不愧殷家刀法呀。
殷世元闻声落地,抱着双拳说,老夫流落江湖,卖艺求生,可否赐教几招? 有人认得布衣打扮的俊俏青年说,这是达州守军总领黄诏,黄屋家的三少爷,也是黄家十四哥,江湖上闻名如雷的剑齿狼,一把长铁铲使得天下无敌手。殷世元定睛一看,竟然吓一跳,天底下竟有如此美艳的青年,红润枣脸、炫目冰牙、修长叶眉、清朗潭眼、挺直丘鼻、宽阔船嘴、低垂兔耳,修身峻拔、膂力千钧、立地若松、蹲稳如岩。殷世元笑一笑说,原来是礼部尚书的小将军, 失敬,失敬了!
黄诏摆手笑着说,大家不要小觑了眼前这位大哥,他就是江湖上有名的巨牙鲨,而今大明朝的通缉犯、禁军头领、水军战将,出海行江少遇敌手,英名远播中原大地。
殷世元脸红脖子粗地说,惭愧呀,往昔之事不值一提,落难之徒不值分文。
黄诏从兵士手中号过一把白杆枪说,来吧,殷将军,赐教几招,也让我开开殷家刀法的眼界。
殷世元犹豫不决地说,算了吧,小将军,老夫肯定不是你的对手,输在弥陀院前,今后不好耍刀求生了。
周围的看客一起拍手呼喊,来一场,看看是大海中的巨牙鲨厉害,还是大山里的剑齿狼凶狠。
看客中的兵士,一心鼓动殷世元应战,让黄诏亲手宰了三峡大火中逃逸的明军败将,所以夺着手中白杆枪齐声呐喊,耍几盘!
黄诏笑着说,我们以武会友、相互切磋、竞技厚长,不在输赢,也不在敌手,更不在耍泼斗狠、理算旧账。来吧,殷将军,点到为止,粗过几招,满足大家心愿。
这是一场很有意思的比武游戏。一个使出全身力气,一心一意要讨好毕兹卡,横砍竖砍刀刀狠;一个不敢怠慢半分,真情真愫想网络天下才,东杀西杀枪枪硬。一个饿鲨入大海,张嘴龇牙、窜头掺水,深水浅水乱咬游鱼不分大小黑白;一个饥狼出山林,屏气凝神、低首卧伏,草丛木丛守候走鸡莫辨家野公母。一个处处担心怕失手,血染大地黄沙觐见新主落花流水空去也,因而左冲右突总是迟缓三分半;一个时时忧虑防过头,伤害英雄脸面回忆旧恨断线风筝消逝矣,所以腾空卷地依然蔓延七拍五。
兵士们见黄诏处处谦让、时时破绽,不但赢不了对手,反而可能败退下来, 所以夺枪跺脚齐声呐喊,杀了他!杀了他!
黄诏借助柔软的白杆枪,忽然飞身而起腾过禅院高耸屋檐,如同白鹤戳云力不可限,瞬间转身而下背负炎热午日,好似闪电劈树势无挡,让大家惊讶得不敢出声、欢喜得不敢挪步,因为殷世元必将死得凄惨难睹:枪杆入顶,枪身穿体,枪缨出裆,枪尖插地。殷世元见来势凶猛,立即拖刀准备跳出圈外,黄诏早已飘然落地,一把死死号住他刀柄,顺手一枪刺进他腋下,被他顺势一把抓住枪杆,二人相互攥着刀柄枪杆都无法松手。黄诏“哈哈”大笑说,殷将军是真英雄呀,想我年纪轻轻,竟然无法取胜。
殷世元知道黄诏暗中礼让,满脸绯红地说,年老力衰,技不如人,英雄年少承让了。不知十四哥可否赏脸,到寒舍一顾,略饮淡酒、品尝粗食,再行请教?
黄诏一心想收降殷世元为毕兹卡效力,也想在武王面前立下一桩异外之功, 挽回大梁山下惨败影响,所以满口答应说,请殷将军带路。
殷世元扛着大刀,大刀上挑着一把破旧椅子和一只朱红色酒葫芦,带着黄诏高兴而返、满意而归。他后面跟着一群吊鼻脓、开裆裤、赤脚板孩子,一边疯狂打闹一边嬉唱永远不明白的土家谐音字歌谣:
钎担两头尖,插(茶)在罐罐头。 背篼两股系,背(碑)在坟前头。 裤儿两条叉,笼(龙)在水里头。 船儿江中走,漂(瓢)在黄缸头。 枷档两头弯,挂(卦)在荷包头……万县远古为蛮荒之地,野渡无人,川江奔流,无城无池,鸟飞兽奔;周时属巴子国,开始木渡,往来有点,人渐聚集;秦朝依山筑墙,首开设县,兴建渡口,接纳流民,征收税赋;其后,历朝在境内先后设立朐忍、羊渠、南浦、鱼泉、安乡等县,流亡黎民搭棚建房,逐渐形成一街、二街、三街;北周因“万川毕汇,万商毕集”而改名万川县,唐贞观八年设立万州,明洪武六年改为万县,隶属夔州管辖。而今万县街道,依山顺江梯次南北而建,长七八里有余, 相距六十丈左右,砂石梯子互通,直达江边渡口。石梯少则三五十步,多则百余步,号称十步梯、百步梯。殷世元一家五口,居住在百步梯一处破旧木板瓦房,两间两进、一楼一底,虽然狭窄,却收拾干净。殷世元谦逊地说,避难之人,寄居破屋,让十四哥见笑了。
黄诏欣然说,将军武艺超群、海中鲨鱼,岂是久居陋巷邋遢之人?
殷世元大声吩咐,夫人,叫女儿烧火刷锅、炒菜做饭,来了天底下最难得的贵客。
二人还没有落座,屋外进来两个小男孩,大的八九岁,小的五六岁。殷世元招呼说,这是我家的两个浑小子,大的叫七星瓢虫殷正,小的叫两点秀蛾殷方,整天什么事情都不做,走街串巷、游手好闲。你俩快过来,拜见十四哥。
黄诏立马站起来说,不必了,还是小孩,何必礼节烦琐,强人之难?
这时,里屋碎步走出一个上茶的姑娘,红底白色碎花夹衣,绿色绣边长裤, 黑色扣绊大圆口布鞋,一根粗黑黄绳长辫子垂在胸前直到膝盖,瓜子脸、柳叶眉、春兔眼、葱果鼻、弯月耳、樱桃嘴、雪梨颈、廋高个、水蛇腰,稍稍矮身低首红脸莺语般说一声,十四哥请用茶。
黄诏只觉闪电击头、迷香入窍、六神无主,傻乎乎地站着,不知如何回答, 如何端茶。
殷世元看在眼里、喜在心头介绍说,这是我家女儿殷盼奴,绰号黄蝴蝶, 不知礼仪,还望十四哥见谅。请用茶,十四哥。
殷盼奴埋怨说,爹,绰号就是小名,怎么能给外人乱说呢?
黄诏面红耳赤、羞愧不堪地从油漆茶盘上端起盖碗茶说,谢了,小妹。 殷盼奴抬头莞尔一笑,轻柔而迷丽地“嗯呀”一声,让黄诏的心扉瞬间再一次被闪电击穿,端着茶碗不知如何是好。殷盼奴转身给父亲奉上一杯盖碗茶, 甩着饱满而圆实的屁股走了。
殷世元一边品茶一边说,支罗是个好地方,山清水秀、人杰地灵,藏龙卧虎、物华天宝,贡米、贡茶、贡菜、贡油,都是天下难得的珍品。你看这支罗的女儿茶,细如松针,根根垂立;叶条绯红,茶水浑厚;雾气氤氲,香飘十丈。
黄诏依旧望着殷盼奴消失的门框依依不舍地说,是呀,过去只有朝廷和土司才能品尝,一般黎民只能喝粗大的秋茶,叶片如鹅掌、颜色如烂菜、茶水如残汤、粗糙刮喉咙、坚硬鲠肠胃。而今好了,土家建国、自家称王,贡品成了市品,只要有钱,人人可以享用。
殷世元见黄诏傻乎乎地端着茶碗,不免心生疑惑地问,十四哥喝不惯中原的盖碗茶,那就换你们土家的油茶汤。
黄诏回头羞愧地说,喝得惯呀。水泡、汤煮皆一脉,条茶、叶茶亦同宗嘛。殷世元端起茶杯“哈哈”大笑说,以茶代酒,先行祝黄家建国支罗寨,国号毕兹卡;再祝十四哥心想事必成,春风人得意。
黄诏心不在焉,答非所问地说,明朝皇帝昏庸无能,官吏贪腐成风,边患此伏彼起,内乱连连不断,百姓颠沛流离,早就应该改朝换代了。将军盖世英雄,截杀倭寇功臣,守卫京师栋梁,仅一次败仗而收押定罪,逃脱而四处缉拿, 这样的朝廷还不腐朽吗,这样的皇帝还不昏庸吗?武王就是为了天下苍生,顺应民意、揭竿而起,替天行道、除腐去恶,建国立朝、共享太平。望殷将军不弃,加盟我毕兹卡,为新国献力,也不枉人生一世、壮怀一生。
殷世元沉吟半晌说,只怕我是旧朝之人,又与新国结有仇怨,王上不会原谅。黄诏真心实意地说,伯父求贤若渴、期盼甘霖,而今大敌当前,正需忠臣良将,将军一身绝世功夫,哪能不收留? 殷世元仍然品茶不语,久思不应。
黄诏激动地上前说,将军已为通缉要犯,有国不归、有家难回,难道还寄希望于朝廷赦免吗?
殷世元摇头叹息说,不可能呀。先有护城不力之罪,再有全军覆灭之罪, 后有羁押脱逃之罪,今潜入毕兹卡又有叛国投敌之罪,无论哪一条,都只有死路一条。
黄诏举拳意气风发地说,而今投奔毕兹卡,才是将军唯一选择,也是最正确的选择。
殷世元忽然哪壶不开提哪壶地问,十四哥年轻英武、韬略过人,婚配了吗? 黄诏红着脸羞愧地说,没有。
殷世元紧追不舍地问,订婚没有?
黄诏仍然尴尬难忍地说,也没有。据说海瑞曾来招纳驸马,被武王和相爷谢绝了。
殷世元叹息说,可惜呀,朝廷朱家的驸马错失了。
黄诏满脸笑容地说,怎么可能入赘驸马呢?两家敌国、生死对头,相互厮杀、恩怨难泯。
殷世元连拍三声手板,老脸上**漾着莫名其妙的快意。
黄诏没有捕捉到这一信息,继续天上地下、朝廷武功、家亲内戚、往昔今日地扯了半天,盖碗茶都喝得茶叶巴在碗底,也忘了加水。这时,殷盼奴碎步出来,打断了他们的高谈阔论,扑闪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红着桃花般柔丽的脸儿低声说,爹,菜上好了。
殷世元笑着说,请,十四哥,喝两碗。
虽是租用的鄙陋之室,但是菜肴却很丰富,满满地摆了一大桌子,两个小儿子早就入座,弹着长长的舌头只想动筷子。黄诏礼让说,把夫人和小妹喊来, 我们土家人开放得很,男女同席、宾主同凳。
土家人是一个开放的民族,习俗完全人道。比如吃饭,一家人不分男女老少、宾客主人,全部围着一张桌子,只是分个上席、下席、左右席而已。上席坐贵宾或长辈,左右坐陪客或平辈人,下席坐晚辈或孩子,同席同锅、同菜同汤。但是,奴仆、长年例外,要么一边独吃,要么吃主人剩食残汤。殷世元高兴地说,“入乡随俗,上山借风”,既然十四哥这样说了,盼奴,出来一起吃吧。
土家人的习俗,女人未婚前,都叫妹,即便八十岁的姑奶奶,也叫老妹; 已婚之后,都叫姐,即便七八岁的童养媳,也叫小大姐。可是,殷盼奴在门边羞红着脸儿说,爹,没饿不想吃呢。
殷盼奴说完转身不见了,让黄诏心里万分落拓空虚,原来的满腔火焰被一瓢冷水浇得灰熄火烬,菜肴索然无香、白酒淡寡无味,主人还没有请,就端起满满一碗酒说,殷将军,干了。
殷世元爽朗地笑着说,好,像我年轻的时候,爽快、干断,干了。
坐在对面的殷夫人埋怨中带着无限喜悦说,像你吗?一天到晚除了喝酒, 就是耍刀,家都不顾了。
殷世元一边斟酒一边说,常说人生三件宝,丑妻、薄田、薄棉袄;又说, 锅好煳饭少,妻贤夫祸少。家里有你支撑,还要我操什么胡萝卜心呢?
黄诏一把夺过酒坛子说,殷将军,让晚辈斟酒才符合道理呀。
殷世元把酒坛子递给他说,要得老少好,只有小敬老。不知道十四哥今年贵庚多少?
黄诏一边倒酒一边说,二十刚满。殷将军您呢?
殷世元笑着说,四十又三。我这样想呀,你开口闭口叫我殷将军,显得分心见外,就不能叫我一声殷大哥,或者殷表叔吗?
黄诏离席抱拳说,不敢,还是叫殷将军的好。
殷世元摆摆手说,不扯了,我们喝酒。常说“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今天我们老少就喝个“东方红,太阳升”,不醉人不归,不爽人不回。
二人你敬我接、我倒你喝,菜肴下酒,话语也下酒。殷世元从海边说到京城,从蒙古说到长江,处处都是英雄事,时时不忘杀蒙倭;黄诏也一时性起, 话语万千,从混江龙说到川江龙,从黄白虎说到田应虎,从龙潭土司说到支罗土司,从袍哥人家说到民心堂舵把子,件件显出男儿本色,代代昭示先祖风流。不知不觉就摆下了几只空酒坛子,殷夫人早已离席入睡,两个小儿子也靠在椅子上酣然而眠。这时,只听街道上巡夜更夫“梆梆梆”地敲着竹筒沙哑着嗓子呼喊:
子时已到,早早睡觉! 小心火烛,水缸挑足! 插门闩窗,防盗防抢!
黄诏背靠椅子囫囵地说,有些醉了。
殷世元迷迷糊糊地说,醉了就是没醉,没醉就是醉了。没有呕吐出来,就是没醉,还可以喝两碗。
黄诏艰难地支撑着椅子说,我是真醉了,得走了。
殷世元忽然清醒地说,不要走呀,十四哥,破屋可以暂居一夜。黄诏沿着板壁说,我要回支罗寨,给武王汇报达州军情。
黄诏回支罗寨,必须穿过川江上的水军大营。毕兹卡的水军大营,是协调指挥夔门水军、涪陵水军的中心,也是前方运输的粮草站、兵员站和伤员、俘获接待站,更是支罗寨水防的最后一道屏障,所以显得特别重要,让黄裳、黄贡二人做了总领和协领。殷世元正要礼送,殷盼奴揉着眼睛出来了。殷世元头重脚轻地说,送送十四哥,或过江,或去军营。
殷盼奴红着脸儿说,我……我……都半夜了,只怕…… 殷世元一脚刨着椅子说,两弟兄起来,陪姐姐送十四哥。
黄诏醉得脚趴手软、全身无力,走不到两步就蹲到地上。殷正、殷方迷糊着眼睛跟在后面,一点指望都没有。殷盼奴只好上前扶起高大的黄诏,心中像拍簸箕一样,害怕得气儿都不敢出,沿着百步梯一步步走下去,走向灯火通明的水军大营。
江水“哗哗”奔流。夜鸟“嘤嘤”呼唤。
殷盼奴的心“嘭嘭”地激**着,像蝴蝶一样,在月光下翩翩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