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兹卡

第七十五章 汤世杰围攻鱼木寨 丁梅寿暗算雷公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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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角顺利来到南浦关,看到黄洪珊布阵严密、防范有序,才深感南浦关易守难攻。于是他建议,地恩将军,为了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纵然南浦关固若金汤、鸟雀难飞,我们也应该派出哨探下山,探听明军虚实,以便及早应对。我打屁虫不怕死,愿意下山深入虎穴。

黄洪珊指着万丈悬崖说,一条狭窄羊肠小道,逶迤如上青天,关下又被我拆除百步石梯、毁坏九道拐子,加之冰凌路滑、雪球滚打,汤世杰就是百万雄兵也奈我不何。你说,还有必要冒险下山哨探吗?

马角只好恭维说,将军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就是胡宗宪亲来,张居正亲临,万历皇帝亲征,也上不了南浦关,破不了支罗寨。

黄榜也眯着三角眼狡黠地笑着说,你家黄六爷也不是吃干醋的,虽然没有饱读兵书,不熟知兵道,比不上军师三爷,但是横征竖伐几十年,枪林弹雨数十秋,淘了不少经验。

马角只好呆呆地望着山下汤世杰逶迤相连的兵营,连响屁都急得放不响了, 只能点头哈腰说,将军英武。

清明之后,七曜山渐渐失去了长久冰天雪地的险象优势,纵然深夜风寒结冰,午后时节也会全部化去变成泥泞,同样让人步履艰难,无法上山。因此, 黄榜每日深夜派兵在关楼四周浇水,结冰断路,防止大明军深夜偷袭。马角见状,立即心生一计献给黄榜,地恩将军呀,水冰固然可以防备,哪有油冰溜滑呢?如果水冰变成了油冰,就是兔子也站不稳,还怕明军吗?

黄洪珊笑着问,有用吗?

黄榜也笑着说,人说我丛林虎奸诈,没想到打屁虫比我还奸诈三分。兄弟们,关前关后、五百丈的石板道,都浇上一层桐油、菜油,来一个溜溜地滑、溜溜地撘、溜溜地爬,让明军狗吃屎,滚下山摔死。

也许都是穿开裆裤长大的兄弟,杜显竟然明白了马角的良苦用心,率军火烧南浦关来了。

黄洪珊依旧使用老战术,故意让明军接近断梯悬崖时,才下令石块、雪球一起滚下。但是,这次他失算了,还没有等到明军靠近断梯悬崖时,马角悄悄甩出一根火柴头,顿时大火腾腾燃烧,席卷南浦关楼、席卷七曜山岭,烧得黄洪珊几千守军四处逃窜,哇哇苦叫,让杜显率领的兵士脚踏钉子鞋、身披湿棉絮蜂拥而上,呐喊砍杀。黄榜知道中计,挥着高脚马厉声喝道,地恩将军黄洪珊开路,让大军撤到铜锣关,我在后面阻击敌军。

黄洪珊挥着铁扁担说,老爹开路我断后,定然斩杀汤世杰!

黄榜一边厮杀一边怒骂,黄毛小儿,竟敢与老子争功劳,还不带兵士撤退? 黄洪珊只好说一声“老爹小心,切勿恋战”,便带着兵士一路杀伐而去。

这时,跟随黄洪珊逃逸的马角忽然回转身来,挥着弯刀迎着杜显呼喊,推屎耙, 是我打屁虫放的大火,应该算头功。

杜显还没有反应过来,诸葛忍提枪赶上前,“嚓”的一声响亮,马角的胸脯对穿对过,“呼啦”一声倒在地上。杜显顾不了马角朝天喷血的尸体,率兵追击黄洪珊。

黄榜正想逃逸,焦扼挥刀上来,让他脱身不得,只得挥起高脚马迎战。黄榜本来武功平平,加之体弱年老、前后迎敌、渐渐力乏,慌乱之中,被焦扼飞出长矛戳死,可惜奸诈一生的丛林虎,再也无法奸诈了。随后,焦扼、诸葛忍率大军将黄洪珊团团围困在铜锣关的丫公天子庙。黄洪珊无处可退,只得抡起铁扁担与焦扼、诸葛忍血战,试图为支罗军杀开一条回家的血路。纵然黄洪珊手段高强,指东打西、戳前夺后、旋天转地,仍然撕不开一条回家的口子,因为明军越来越多、越聚越猛,越来越像白菜心一样把他层层包裹。

黄洪珊中等身材,扁担生风;焦扼肥滚粗壮,长矛唤雨;诸葛忍高大威猛, 长枪破云。一条穿云豹,熟门熟路熟草木,处处占上风;一只黑猩猩,敢追敢撵敢下手,招招藏毒辣;一头水牯牛,狠角狠腿狠兵器,环环紧相扣。一个全心全意保家国,为支罗生,为支罗死,扁担竖砍奠基石,尽忠尽义写春秋;一个用责用力护大明,为朝廷战,为朝廷息,一矛横戳定乾坤,光宗耀祖书碑传; 一个衷心衷肠呵万历,唯圣旨瞻,唯圣旨行,一枪斜杀罢干戈,皇恩宠赐还南阳。一场厮杀昏天黑地,尸骨成岭,草木成粉,血流成河。黄洪珊见独身难胜二人,虚晃扁担让过诸葛忍,趁他斜杀回枪之际,一扁担横砍过去,不见了诸葛忍的脑壳。黄洪珊借机退往丫公庙,焦扼哪得同意呢,拖着长矛拼命追杀, 试图将他砍杀在庙前石梯上。黄洪珊瞅准机会,忽然从石梯上腾飞而起、咆哮俯冲,当头一扁担将焦扼打翻在地,再一扁担将焦扼撬下石梯。可惜一头叱咤风云的黑猩猩和一条疯狂撒野的水牯牛,没有获得封妻荫子、光宗耀祖的显赫荣誉,却不明不白用鲜血和灵魂祭奠了土家的丫公天子。

丫公天子庙,为谭氏先祖所立。据说谭氏先祖为百丈沟峒主,也就是峒长, 一个大雪纷纷之夜,忽然被石柱马土司大军围困。一场混战,撵得谭峒主孤家寡人、无处藏身。危难时刻,一翁一媪拄着拐棍说,我是丫公,她是丫婆,跟我们走吧。

一个小峒主,不过千把峒兵,早被强大的马土司斩尽杀绝了。谭峒主只好糊里糊涂地跟着翁媪二人逃命,竟然爬上了四周绝壁万仞的铜锣关。逃脱追兵、打盹醒来,不见了翁媪二老,谭峒主感念救命之恩,便在铜锣关下修建了丫公庙,石雕了丫公天子、丫公娘娘像,享受往来百姓香火礼拜。

黄洪珊在丫公庙稍事喘息,率千百残兵撕开口子,夺路冲刺、呼啸杀戮, 力图回到支罗寨。可是,在杜显引领下,童元镇率大军绕过丫公天子庙合围过来,拦住黄洪珊残兵去路。此时的黄洪珊,精疲力竭、饥饿疲惫、伤痕裹身, 仅仅十几个回合,竟然被童元镇一矛斩杀,连一声豹吼都没有来得及。

随后赶来的汤世杰一声喝喊,兵伐鱼木寨,会师田九云。

杜显率军绕道铜锣关时,因踩踏了支罗军设置的暗器铁夹子,一双脚竟然断裂,无法行走,但是仍然坚持用滑竿抬着引路。数万大军步行其后,踏步起尘、践草如泥,旌旗蔽日、滚滚向前,直指鱼木寨。

田九云围攻鱼木寨数月,竟然遥望不前,寸步难行。

卷云狮雷放把守鱼木寨之后,除了利用它的天然屏障之外,还在寨前延伸十来里,挖掘坑道、布置栅栏、埋设机关,阻挡田九云大军靠近攻伐。

攻克佛宝山之后,田九云并不知道掩盖的坑道,在鱼木寨前挥鞭号令,谁先占领鱼木寨,谁是第一功。

彭宣宗立功心切,喝令鹰爪虾彭木答一马当先,率兵在狭窄小道冲杀过去。忽然掩土坠落、树枝垮塌,数千司兵全部陷入竹签、木签、荆棘密布和脏水积成的深沟中,不死即残、呼叫一片。彭宣宗上前施救,儿子彭木答已经壮烈, 气得他捶胸号啕、呼天抢地。

田九云挥着搓衣板来到深沟前说,两军交战,伤亡难免;战死疆场,虽死犹荣。九尺沟壑不足为虑,泥土填塞,继续前进。

彭翼南摇头说,填塞了眼前这条沟,后面还有深沟,如何填埋得完?

田九云急功近利地说,马匹走前、大军随后,小心跟进,即或再有深沟, 也是马匹坠落,人员不伤。

覃罐瘪着嘴巴说,一路砍杀,我唐崖大军伤亡最为惨重,兵将所剩无几, 总不会再做先锋吧?

田九云看着衣冠不整、意志衰弱的唐崖土司军,只好回头下令彭翼南,永顺土司最有经验,战斗力最强,还是巴山熊再做一回先锋。

彭翼南气鼓鼓地说,我军也损失惨重、斗志锐减,如何担当大军开路先锋? 而今要论实力,你家兵力最强盛,何不先锋一回?

田九云笑着说,历史以来,大军开路伤亡代价虽然很大,但是和攻城拔寨相比,已是小巫见大巫。我家司兵虽然有一些实力,是冲锋拔寨的最后一点力量。

彭翼南见无法抗拒军令,只好集中全司所有马匹前面开路,先锋营手握竹竿马后再探,其他司兵全副武装刀枪在握紧随其后。小心翼翼行走两三里,并不再见一条沟壑,更不见一个人影,司兵们松懈起来,大意起来。忽然,草丛、树丛、荆棘中万箭齐发,千石射打,尘灰起雾,马匹腾蹄哀叫跳崖、司兵中箭中石倒地。彭翼南拖着搅屎棒趴在地上,恶狠狠地咒骂,狗日的田九云,给老子下烂药、喝开汤,我说大军不能前进、小心埋伏,偏偏要老子做先锋。你要周灭我家司兵,霸占我家地盘呀。

搅屎棒,或叫钉刺棒、刺楸棒,一头大一头小,一头刺一头无,长八九尺, 有点类似大明军的狼牙棒,只是棒头没有狼牙棒粗,钉刺没有狼牙棒长。田九云见攻伐困难、各司不力,只好鸣錞收兵,让彭翼南司兵匍匐后退。

汤世杰听取了田九云攻伐汇报,察看了鱼木寨绝壁万仞、狭路通天的险要地形,召集土司、众将商议攻取鱼木寨战术,力争尽早与四川、甘陕大军及秦良玉率领的司兵会师支罗寨,捣毁反贼城池,建立不朽功勋。

就清除鱼木寨前几里路程的人造沟壑、暗器问题,大家进行了激烈商讨, 抒发了充分意见,提出了不少梦幻设想。覃罐建议,武陵山区水牛多,征集水牛、拖上鞭炮,让其冲锋陷阵,清除暗器。

彭翼南讥笑说,你那是办嘎嘎九,耍细娃游戏,如何冲锋陷阵?假如雷放在牛前烟花陡起、烈火忽烧,水牛调转身来,反冲自家阵地,你我如何逃生? 先前彭土司的马匹冲锋,那壮烈惨景,大家都亲眼看见呀。

陈时范建议,道路狭窄、悬崖万丈,不如搭建木架厢式通道,竹板木板遮挡,躲避炮火、暗器袭击。

彭宣宗蔑视说,不如把天上的嫦娥叫来,和你手牵手一起奔月算了。你们想呀,据说雷放小儿功夫十分了得,连黑虎星黄甲都不是他的对手,难道就不晓得烟火弹打击你的架桥人,让你纷纷上天去?

田九云建议,胡宗宪总督攻伐信陵镇用风筝炸弹,我们攻打鱼木寨同样可以呀。

童元镇摇头说,鱼木寨不比信陵镇,峻拔地面一千三百尺,百里开阔少有遮挡,风筝炸弹上天后就会散乱飞舞、四处飘逸,不能集中一点,没有多少杀伤力。

汤世杰经过反复揣摩考量,综合大家计谋,最终决定覃棨率散毛土司兵为先锋,百门西洋火炮“一”字摆开,层层轰炸、步步开路;田九云率军紧随其后,用木板竹板搭建陆上厢式安全通道,直达鱼木寨下。

鱼木寨前不过十几里地,炮火日夜不息轰炸十天十夜,一条陆上箱式通道渐渐搭成,纵然雷放用强弓、利炮射击,只能伤害前面开路的火炮兵,无法伤及在厢式通道内通行的大明军。汤世杰高兴地说,覃棨土司勇锐可嘉,即使战斗到最后的一兵一卒,也不愿丢弃土家人的脸面,是大明朝真正的中流砥柱, 应该给予重赏。

雷放在寨楼上把汤世杰的一切看在眼里,让兵士紧闭了厚重寨门,躲避到寨楼之中,避开明军西洋炮火。寨楼全用条型沙石砌成,高三丈,分为上中下三层;宽六丈,卡在万丈悬崖之上;长五十丈,分隔成藏兵、藏器、藏具、藏粮、藏水房屋,纵你土炮、弓箭、西洋炮,均无法撼动半块条石。所以,当覃棨率军冲到寨前时,无论怎样用力也撬不开厚重的青冈树包铁木门。守护兵士从楼顶的射击孔,从容射击,悄然放炮,吓得覃棨司兵夺路逃命。由于道路狭窄,司兵大多滚下悬崖摔死,少数被弓箭炮火射死炸死,逃回不过三二十人。而躲藏在寨楼门檐下的覃棨,不敢动弹半分,试图等待下次进攻机会。刚刚上寨喘息未定的丁梅寿请求,镇东将军,让我去门后一掌,定将黄尾雀打下悬崖, 为文王立下一功。

雷放笑着说,游击将军铁砂掌嫡传烈王,天下少有,谁不怕呢?黄尾雀躲在暗处、龟缩门檐、毫无防备,只需一白杆枪便捅下悬崖,何必要初来乍到、汗水未干的将军亲自动手?

丁梅寿只得连连叫苦,无法开门让覃棨入寨。几名兵士得令,悄悄趖到门后,从瞭望孔杀出一枪,将散毛土司覃棨戳下万丈悬崖。

早先时刻,两军相持不下,急坏了镇西将军殷世元,立即通过亮火虫向胜秘密传令丁梅寿,登上鱼木寨,打开寨楼门,迎接汤世杰大军。丁梅寿来到天王殿,黄洪道和黄贡正在商议军事,似乎商议不决、意见不定,二人面色难堪、心绪不佳。丁梅寿上前奏报,文王,据鱼木寨雷放消息,与汤世杰多次交战, 武器、弹药消耗殆尽,同时粮草不多,请求押送。

黄洪道马着脸说,问天威将军,由他定夺,他才是王上。

黄贡气呼呼地说,前方危急、后方难保,还有什么定夺不定夺的事呢?立即聚集武器、弹药、粮食,由你亲自押送寨上,不得再出差错。你是清楚的, 自从兵洞被炸,毕兹卡的大多数武器、弹药被销毁,而今能恢复生产的,都十分有限。

丁梅寿态度坚决地说,如果途中有失,飞猫子定然提头献于将军脚下。 黄贡顾爱地说,而今毕兹卡战将奇缺、兵源稀少,不能随便献身提头。没有了你们,谁来保文王?谁来保王城?司马迁说过,“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要死也要死得有价值,死得其时其所。

丁梅寿拱手说,飞猫子知错,谢将军教诲。黄贡下令,立即率三千禁军押送。

丁梅寿心怀鬼胎地说,王城守军本来缺少,如果带走的兵士多了,只怕朱燮元从牛栏坪攻城,王城安全难保。

黄贡改口说,那就率千余禁军押送。去了见机行事、灵活处置,需留则留、可走则走。

丁梅寿连夜出发,第二天下午便来到殷正把守的三阳关下,通过绞绳将武器、弹药、粮食一一绞上鱼木寨。丁梅寿来到雷放的将军大帐缴令说,奉文王之命,前来协助将军守寨,听候将军驱使。

雷放是一个豪爽之人、大度之人、怀恩之人,自从比武招亲打败了丁梅寿, 夺得了药妹、芍妹之后,总觉得有些愧疚他、亏欠他,时时处处让着他。雷放上前扶起单膝跪地的丁梅寿说,你我均为文王臣子,同为王朝将军,何言驱使? 携手守寨,共同责任。

丁梅寿显出诚恳的样子说,将军为主我为客,将军为熟我为生,将军为先我为后,号令统一、指挥归一、意志合一,是必需的,也是必然的,更是战无不胜的。

雷放红着雷公脸爽声笑着说,既然丁兄如此谦逊虚怀,为了文王大业,我卷云狮也就当仁不让了。但是,如果我哪里出了差错,哪里处置不便当,请丁将军一定及时校正,绝不要顾及脸面、心慈手软、语焉不详。

丁梅寿也笑着说,一定。

于是,雷放亲自带着丁梅寿察验关隘、介绍兵防,瞭望敌阵、描述敌情。雷放站在寨楼上指着前方说,这样相持不下数十日、相安难进多时,我们要的就是这种战争状态,因为我们是本地人,耗得起;他们是外来客,拖不赢;我们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孤身孤寨可以坚守数年;他们送粮吃粮、送菜吃菜, 十数万兵马难得等待半年。

丁梅寿指着寨下说,就凭借这条狭窄天道,一人一枪,也让百万大军上不了鱼木寨。

雷放笑着说,马家就是凭借地里优势,在鱼木寨坚守了几百年。但是古人作战讲“天时,地利,人和”三原则,这地利只排第二。

丁梅寿附和说,是呀,天时才是第一。

雷放传令卫士,劈柴烧水、杀猪宰羊,在六吉堂大摆宴席,为丁将军接风洗尘。

守寨军士的宴席拖到深夜才结束,丁梅寿醉摇摇地爬上南寨楼,指着远处灯火通明的敌营说,这距离只怕有两三里。

守寨兵士说,没有呀,游击将军,最多一里地,我们用弓箭试过。丁梅寿摇头说,不止,肯定不止。拿弓箭来,让我试射一箭。

守寨兵士送上弓箭说,请吧,将军。

丁梅寿“嗖”的一箭射了出去,正中树上挂着的一盏哨灯,然后拍着手说, 差不多,只有一里地的距离。

汤世杰的兵士捡起掉在地上的哨灯,竟然发现了一张莫名其妙的字条:持续攻寨、拼死攻寨,里应外合、寻机取胜。落款为满江红。

明军将领和土司们,都不知道是如何道理,天险之地、绝境之所,竟然要人持续攻伐山寨,不是叫人去送死吗?肯定是支罗人的诡计,不能轻易上当。总兵汤世杰也一时无法决断,找来双腿溃烂不能行走的杜显辨识。他躺在担架上说,寨上肯定有殷世元的内线,像南浦关一样,不然我们是无法借火轻易烧寨攻关的。只可惜,我们误杀了打屁虫马角兄弟,没有死在支罗军手里,倒死在我们自己人手里。

厢式通道距离鱼木寨楼一里之地,再不敢上前了,因为木板、竹板经不住雷放炮火近距离轰击,所以两军再一次胶着起来。汤世杰点头说,我们黔驴技穷、束手无策,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要错失攻寨的大好时机。而今眼目下,我们要讨论的是如何攻寨,才能减轻伤亡,才能最有效果。

田九云首先发言,鱼木寨火炮厉害、弓箭强硬、石木凶恶,遇头头伤,遇身身燃,遇腿腿断,遇到悬崖还得滚下去。如果不解决这些难题,哪家兵士愿意白白送死?

短面熊彭宣宗笑着说,黑貔貅,你别忘记了攻伐佛宝山,我们有的是经验。田九云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说,头顶鼎罐、生水锅,身披湿棉絮,竹竿支撑炸药包,一线串珠匍匐前进,炸开鱼木寨南门。

汤世杰高兴地说,田土司好计谋,一线串珠匍匐前进,即使伤亡也不大。按你说的办法攻伐,由你家司兵打头阵。

田九云叫苦不迭,但又不敢违背军令,只好派出兵士每百人一队,从漫长的厢式通道,顶罐披絮、匍匐行进,前赴后继、长流不断。

田九云的战术果然奏效,除少数司兵被弓箭射死、石块砸死、火炮炸死、烟花烧死、滚崖摔死外,大部分兵士在疣疔猪田什划率领下聚集在寨楼门檐下, 准备点火炸开寨门。雷放带着兵士,开门厮杀、手脚并用,将他们全部打下悬崖,将炸药一一掀下悬崖。丁梅寿也跟随上来,几次绕到雷放身后,凌厉的铁砂掌均未找到出击机会,只好狺狺作罢。

童元镇拖着长矛说,黑貔貅,撤下你的司兵,懦弱无力、贪生怕死,如何炸毁寨门?让我贵州大军来,定然一军破门。

丁梅寿在寨楼上指着远处的乌黑大旗说,“童”字旗应该是贵州总兵童元镇。此人有万夫不当之勇,我们兄弟只有联手对付,方能拒之寨外。

雷放提着两把铜锤说,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兄弟匹对,天下无畏。到时候兄弟在前,哥哥在后,合力将童元镇打下悬崖。

丁梅寿高兴地说,这样最好,最保险。

童元镇并不上前,而是让兵士匍匐先行,转移视线,他头顶鼎罐、身披棉絮、舞着长矛,白猿长啸、忽然跃起,踩着悬崖边缘飞步而来。雷放见童元镇来势凶猛、锐不可当,立即开门迎击。

雷放打开寨门飞下十三步石梯,和童元镇锤矛相迎、火花飞溅,狮猿交手、寨楼动摇。忽然丁梅寿大喊一声“卷云狮,我来也”,凌厉的铁砂掌已陷进雷放后背。雷放“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不得不回身一锤,将丁梅寿打下万丈悬崖;反身飞出一锤,又将童元镇打下悬崖。几乎同时,童元镇飞起一矛, 将雷放杀下万丈悬崖。三颗灵魂一起,飞到丰都鬼城找阎王诉苦。

鱼木寨南门破了,汤世杰率大军一路砍杀,直至三阳关上。七星瓢虫殷正拄着大刀巍然屹立在关楼上,团着残余兵士厉声喝道,要想从三阳关通过,先问我手中的殷家大刀。

大军正想上前攻伐,汤世杰大声呼喊,少将军,投降吧,这些都是你家父亲周密计谋。不然,我大军如何顺利攻伐鱼木寨?如果你率众归附朝廷,我保你平安无事、富贵荣华。

殷正年轻气盛,指着汤世杰愤慨地说,你狗长几十岁,糊弄麻猫子,家父绝不是那种不忠不义、贪图富贵、怀揣二心之人。

陈时范也上前证明说,汤将军说的是实话,小将军,战场义举也算大功一件。你家父亲世元兄,我们都是好友。听我烂泥鳅一劝,叫兄弟们放下武器投降。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兄弟们想,为你家父母想呀。

殷正二十来岁,浓眉大眼,英俊潇洒,如同一根柏杨树屹立在寨楼上,巍然不可侵犯。他鄙视地说,即使家父背叛了毕兹卡,我七星瓢虫也不会背叛黄家文王。

汤世杰无法,只得下令火烧三阳关,将殷正一干人活活烧死。

太后宫 雷士帧领劾潘水帘

汤世杰率大军通过三阳关,屯兵支罗寨东南部,和屯兵鱼木寨西北部的朱燮元大军遥相呼应。汤世杰亲笔写了三份奏报,一份送给总督朱燮元,请示 下步行动;一份送给大明朝廷,请求封赏将士;一份送给首辅张居正,作为他五十七岁的生日献礼,这是胡宗宪临走时反复交代过的,什么事情都不要忘记了张白圭大人。

张居正是幸福而得意的,男人三件喜事,权力、情爱、事业,他都齐全而且巅峰。就权力来说,一般人只能位极人臣,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而他却位越皇上,一人之上、天下人之上。就情爱来说,他不仅拥有天下各色女子绵绵**,而且还拥有了当朝第一女人李太后至死不渝的浓郁情爱,天下男子几人能有?就事业来说,他一生呕心沥血经营的革新、安民、固边三件大事,基本定型成章,奠定了大明朝短暂稳定局面。一是酝酿半生的“一条鞭法”,正在全国严厉推行,并且成效丰硕,黎民受益、官吏有俸、国库积淀;二是强力平定内乱,几处较大的流民暴乱基本平息,就是规模最大、时间最长、耗银最多的支罗寨暴乱,也将贼首黄中喋血,即将破寨清逆;三是铁腕安定边防,朝鲜、蒙古、南越基本稳定,西藏、新疆、台澎、番司依附紧密,东南沿海倭寇也有所收敛,不再集团烧扰边民。你说,他五十七岁的生日不应该大办一场、热闹一番、风光一国吗?人生“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天命,六十花甲, 七十古稀,八十骨枯”,即将花甲的人生,已经油尽灯枯,还有多少岁月时日? 当朝首辅的生辰,不仅是一人之喜、一家之喜、一族之喜,而且也是一党之喜、一朝之喜、一国之喜。

一时间,全国各地衙门繁忙,官吏穿梭、驿道拥挤、车马喧嚣,均要赶在五月二十四日前,将贺寿大礼送达首辅大院。就连当朝皇帝、太后也不例外, 亲往首辅大院送来了珍贵礼物。当然,在金山银海的礼物中,最让张居正兴奋勃发的不是汤世杰的几千两银子,而是另外两份大礼,一份百颗精制武陵望月丹,一份大破天下雄关鱼木寨捷报。他举着手中捷报,面对百席宴的官僚们, 借着酒性神采飞扬地说,鱼木寨大捷了,支罗寨指日可破,这是皇上的荣耀、朝廷的荣耀,在场各位官僚的荣耀。

百席官僚们举起透光酒杯齐声说,全是首辅的功劳和荣耀。祝首辅大人寿比南山,福如东海。

张居正也端着酒杯笑容满面地说,大家同寿同福,不醉不归。

为了感谢官僚们的厚礼和光临,张居正派出六个儿子桌桌敬酒、人人答礼, 满脸笑容、声声道谢。五六天的寿宴里,京剧楚舞热闹非凡、川腔越调绵绵不绝,官僚门客推杯换盏、人来人往通宵达旦,把寿宴一次次推向喜悦的**, 把人生一次次推向快乐的巅峰。可是,每每酒酣之时,张居正却心绪悬寥、郁郁寡欢,似乎缺少一点什么,差池一点什么,需要一点什么。

夫人在旁、婢妾成群,学生满堂、官僚遍布,礼品如山、颂赞似海,好像什么都不差呀。张居正想着想着,竟然自己找到了答案,就像当年考进士的述论一样,心情豁然开朗,那就是李彩凤李太后呀。

世上只有色胆可以包天,其他任何东西都包不了天。想到心里,就要抱在怀里;抱在怀里,就要咬到嘴里;咬到嘴里,就要吞进肚子里;吞进肚子里, 就要粉身碎骨、死而后已。半夜时分,张居正竟然带着随身仆人走自家后门, 饥荒夺路来到太后宫灯影婆娑的后门,早有一名宫女持灯等候在那里,低声哀怨说,等死了呀。

张居正三步并着两步窜进黑灯瞎火的太后寝宫,忽然被一个丰腴女人拦腰抱住,凄苦不堪地说一句,我亲亲的哥呀,想死了。

张居正反身抱住说,凤儿,我也想死你了,不是连夜赶来了吗?

李太后用尖尖下巴拱着他宽阔的胸膛说,家里的白菜心吃腻了、西洋的甘蔗糖嚼歪了,才想起我这个苞谷粑粑呀。

张居正激动地说,世上女人万万千,谁能和我风情风丽的凤儿比对呢?男人钟情一个女人,不仅仅是她华丽的脸蛋、妙曼的腰肢、青春的年龄,而是她浓郁的风情、相谐的志趣和绵绵不绝的思念挂记。

李彩凤三十多岁、四十不到,正是一枚白灿灿的糯米粑,揉搓缠绵、张狂迷乱,**摇颠倒、嗲魂夺魄。她眯缝着一双意绪迷乱的兔眼柔声问,我亲亲的哥呀,你挂记我了吗?

张居正抱着她的身子说,男女之间如果没有**,就一定没有情爱,更没有真爱。《诗经》曰“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 左右芼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可见,古人对男女**艺术的高度重视和完美追求。

李彩凤眨巴一双大眼问,“参差荇菜,左右芼之”,什么意思? 张居正咬着她红得发烫的耳根说,**的具体过程。

李彩凤忽然抱着他勾魂地呼唤着,我亲亲的哥吔。

张居正的千般努力、万般鼓劲彻底失败了,一切寄望都化成了泡影。他十分沮丧地说,怎么会这样呢?

有人总结男人三大羞愧事,袋无钱、性无能、官无品。因为性能力是伴随男人成长而成熟的,也是伴随男人衰老而衰退的。李彩凤宽慰地问,是不是官僚们又送美女,好酒贪杯吃嗝了?

张居正叹息说,胡宗宪、戚继光送来了几名海岛女子,还喂养着,没动一根汗毛。

李彩凤有些醋酸地说,那就算了吧,你还是回去玩耍椰子水一样的海岛女子吧。

张居正毫不隐晦地说,我带有汤世杰送来的武陵望月丹,吃几颗一定能行。李太后下床亲自给他倒来温水,让他服下望月丹,疑惑地问,你服了几颗? 张居正鼓着腮帮子说,一把。

李太后惊讶地说,你要把我弄死吗,砍脑壳死的傻儿哥哥?

也许是年老体弱了,也许是情深太陡了,或许是消耗过度精疲力竭了,第二天早餐时节,张居正和李彩凤还在粉红帐里双双搂抱而眠。婢女们在帐外连声呼喊,太后,太后!

李彩凤和张居正的风流韵事,满朝文武都知道,就连万历皇帝也知道,她身边的婢女、太监、卫士更不用说了,有时还是他们的牵线搭桥人、海浪避风港。李彩凤毫不忌讳地喊,太岳,太阳晒屁股丫丫了,起床呀!

李彩凤无论怎样呼喊,张居正扑在床铺上一动不动。翻过身来,只见张居正满脸赤红、全身浮肿、手脚冰凉,已经没有一丝气息了。李彩凤惊慌大叫, 哎呀,死了!

婢女们立即扶住李彩凤安慰说,死了就死了嘛,“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老树不倒,新芽难发”,拖到大院埋了,或者丢进水井也行。

李彩凤怒骂着,小蹄子们如此心狠无德、良心点无,这样的毒计也想得出来。再说,当朝首辅忽然不见了,如何向天下人交代?如何向皇上和朝廷交代?

婢女们瘪着嘴巴说,太后,您说如何办理?

李彩凤平静心绪说,铺盖拥裹、假装无事,待夜深之时从后门悄悄送回, 一定不要让他人看见。

婢女们莺语般地回答,要得。

宫女们整整一天把守寝宫,太后也整整一天不敢出门,提心吊胆直到夜深人静,方才长长地舒缓一口气,立即将张居正的尸首抬上张家早已等候的一辆马车。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驱车慌忙而去,偏偏被一个好事者撞见了,泄露了李太后的天机。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当朝御史雷士帧。本来,他也是“有心栽花花不活, 无意插柳柳成荫”,无意于李太后、张居正的私生活,因为三妻四妾、狎妓玩女、**撒欢,是当今朝廷的时尚,也是延续了十几代皇帝而无法终止的一种家传陋习,就连年少的万历皇帝也在墙角学着师傅宠幸卑微宫女呀。雷士帧这天晚上打从紫禁城墙边路过,见前面一辆马车走错了方向,忽然又掉头返回, 赶车人慌不择路,跟班人神色慌张。于是,他产生了一种好奇心理,跑步跟了上去,直到当朝首辅大院后门,只见一床棉絮抬进大院,立刻听见一阵喊爹叫娘地恸哭声。疑虑在他心中重重升起,难道威震朝野的张太岳升天了?

雷士帧不敢多想,连夜召集言官们商议弹劾张居正之事。雷士帧愤慨地说, 你我朝臣被张白圭打压多年,此刻不站出来匡扶正义、铲除逆党,拯救朝廷、报效皇恩,还待何时?

有人担心说,十几年来,敢言之官全被张白圭外放了,或者斩杀了,或者自戕尽义了,不言之官留在朝中,是“聋子的耳朵,配相而已。”你就是上书了,也会落到他人手中,到不了皇上案前,反成了收拾你的罪状。

也有人胆大说,邹应龙、杨继盛、海瑞,就是我们的榜样。文死谏、武死战,是臣僚的精神力量。

雷士帧号渭南,冯翊人氏,以十分老到的口吻说,看那样子,张居正应该死在太后宫。这样一来,紧锢皇上的势力圈,就打开了一道缺口,正是我们趁机而入,为皇上清除朋党的最佳时机。

有人建议,为了稳妥起见,先探听一下张白圭死讯的确切消息。如果我们慌忙弹劾,不但无任何效益,反而害了皇上、害了朝廷,因为张党势力炙天、气焰熏人,皇帝年轻少谋、膂力不足。

雷士帧也觉得有道理,于是建议,即或张居正真死了,也不能直接弹劾他, 因为他是皇上的师傅、太后的姘头、冯保的死党,还不知道他们的风向怎样旋转。所以,我认为先弹劾武英殿大学士潘晟,探一探皇上的意向再说。如果皇上罢免潘晟,说明皇上决意已定,开始清除张居正一党,我们方可有所行动。

潘晟,号水帘,新昌人氏,是张居正的铁杆心腹,也是他把持朝廷的得力臂膀,更是他推行“一条鞭法”的急先锋。张居正病休期间,竟然提携他这个礼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太子太保,主持临时朝政……言官们一致同意,由雷士帧领衔,其他言官署名,首先弹劾潘晟的徇私枉法、市恩贩德、藐视圣君。不过,要提前交代的是,万历十五年,因连续上奏劝谏皇帝“上朝理政,远离女色”,雷士帧等一批言官被捕下狱而死。

第二天上朝时,礼部主事张敬修第一个上前跪泣说,家父不幸暴病身亡, 请求丁忧。

万历皇帝惊讶地问,太师怎么了?前几天才贺寿呀。满朝文武惊讶不已,嘘叹不已,惶恐不已。

雷士帧趁机上前启奏,臣等弹劾礼部尚书、代理首辅潘水帘。

张居正告病假这段日子,是十九岁万历皇帝最快乐的日子,也是最自由的日子,不需要看人家的脸色行事,更不需要怕失误呵斥,因为“独木难成林, 单丝不成线”,仅冯保一人,也就孤掌难鸣了。所以,他挥手说,把雷士帧的奏折呈递上来。

张成转呈了雷士帧的联名折子,满朝文武都眼噜噜地盯着皇上,看他如何处理这封奏折,会不会像当年刘台、吴中行、赵用贤一样,因为潘晟不仅是张居正的得力干将,也是万历的第二师傅。

万历皇帝胡乱浏览了一遍弹劾奏折,抬起他那颗稚气未脱的脸似乎成竹在胸地说,免去潘晟所任职务,回家休养;张四维为首辅,主持朝政;刑部尚书申时行升入内阁,协助首辅理事;赠张居正“上柱国”,谥“文忠”,厚葬江陵;张敬修兄弟回家丁忧,礼葬家父。

万历皇帝说完竟然起身走了,连御前公公张成都没有反应过来,疑惑半天才慌忙呼喊,退朝啰!

满朝文武却退不了朝,张党的人倍感末日到来,敌党的人感觉希望太突然, 全都一时无法接受,莫名其妙、无所适从。张四维带头退出朝堂说,皇上都退朝了,各就各位、按部就班、尽心尽责,该干什么还干什么,不该干什么就不需要干什么。

大家都走了,只有冯保独自一人站在那里,汗流浃背、全身发寒,倍感大祸即将临头。

张四维是张居正的政敌,但是平日里处事不惊、少言不断、恭敬有加,更不出人头地、争强好胜,所以张居正几次想拿下他,都没有找到合适的理由和机会。可是他主持内阁收到的第一份奏折,竟然是刘台的《哭师书》,哭诉老师张居正目无君上、藐视群臣、好色贪财,必定死后凄惨、家族哀苦、门生罹祸。张四维看后连声说,写得好哇。有这样忠厚坚贞的门生故吏,少犯好多错误、少走好多弯路,真是“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

刘台在张居正生日前写好寄发了《哭师书》,是送给老师五十七岁的生日大礼。也是在张居正生日热闹非凡的这一天,流放在贵州都匀做苦力的刘台, 躲避山林溪水,远离城郭喧嚣,一边虔诚遥空礼拜老师,不能身边伺候,更不能举杯面贺;一边反复泣声背诵《哭师书》,只怕有了今日没有明日,有了生前风光没有身后荣耀呀,老师……刘台哭泣至“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精疲力竭、血泪流干身亡。

张四维吩咐内阁,特别注意有关张居正的奏折,一旦呈来,必须立送立报, 不得滞留片刻。同时,找出刘台当年弹劾张居正奏折,誊抄朝廷官吏阅读讨论; 启发言官,秉笔直书,匡扶正义、维护皇权、归正天下。

一时间,大明朝官场上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在位御史、赋闲官吏,自保同党、蛰居政敌,弹劾张白圭和冯水獭的奏折雪片一样飞到朝廷,如同树倒的猢狲一样,纷纷散落、处处喧闹。当然,最惹人眼球的还是雷士帧领头的七名言官的奏折,列数了张白圭十大罪状。之一藐视君父,视君如童;之二独揽朝纲,裙带天下;之三假借革新,沽名钓誉;之四固结朋党,排斥异己;之五夺情丁忧,不尽父孝;之六生活奢靡,市药色女;之七卖官鬻爵,豪宅倾城;之八罢黜言官,堵塞言路;之九治国失策,苍生暴乱;之十勾结倭女,阴谋覆国。同时,蜈蚣虫张成、僵尸虫张鲸也趁机弹劾总管公公冯水獭九罪;江西御史李植弹劾冯水獭十二罪,主要有公主选婚,受贿万金;阴计弑君,构陷高拱;联手张党,扰乱朝纲;宦官离世,尽搜其财;生墓豪华,堪比帝陵;私产众多, 遍布全国……这里要说的是几名政敌多年、恩怨多年、相互攻伐下台的首辅,严介溪潦倒老死帝陵,李春芳病魔离逝故土,高中玄吐血气死家中,想发言弹劾张居正、冯保已不可能了,要去也是到丰都阎王那里,而不是到京城万历面前。但是, 徐阶可以愤然发声,可以哈哈大笑,可以千言万语。不过,他的首辅位虽然被张居正、高拱联手撬翻,结下了生死仇恨,但是他强占土地二十四万亩、纵容家奴横行乡邻、放肆儿子杀人放火、抢劫民间良家妇女、修建生墓如同皇城, 桩桩件件被御史们告到朝廷,都是用重金买通张居正摆平了,没有被朝廷追究, 没有让家人蒙难,也算是一个学生对老师的补偿。政治上没有师生,没有朋友, 也没有父子,只有政治倾向、施政目标和人生抱负的全力兑现。而今朝局动**, 言路如潮,无论是打抱不平、仗义执言,还是落井下石、雪上加霜,都得上奏朝廷表明自己的态度,表明自己一生从来没有泯灭过的施政主张和时刻眷念朝廷、效忠皇上的猎猎热血。想到这里,徐阶端坐在楠木太师椅上,张狂地呼喊一声,笔墨伺候。

几名年少如春的女佣立即拥来,铺纸的铺纸、磨墨的磨墨、捶背的捶背、递水的递水,忙碌不乱、井然有序,职责分明、各司其位。可是,消瘦斑黑的徐阶欲言又止、提笔又放,心潮澎湃、思绪奔腾,千言万语、无从起笔。铺纸的女佣轻轻提醒一声,首辅老爷!

徐阶仍然心神不定,落笔无处。只见他背靠楠木太师椅,双手拍打栏杆、双脚踩踏地板、双目定格屋梁,忽然“哈哈哈”狂笑三声,歪嘴而死。吓得几名女佣大声哭喊,首辅老爷!

与徐阶同日同时身亡的,还有南京右佥都御使海瑞。这位依然穷困潦倒、病入膏肓的朝廷官员,接到张居正死讯,忽然悲悯起来,伤痛起来,寂寥起来, 因为一生济世愤俗、凌强扶弱、刚正不阿的言官,似乎就少了一个强力对手, 也少了一个明确靶心,更不知道张居正的猝死是大明朝的喜悦还是悲伤,是黎民百姓的灾祸还是洪福。

耄耋海瑞独居破旧草屋,出门从来不锁,妻子儿女均离他而去,不逃即亡、不休即夭。他望着玄武湖的粼粼波光、点点船帆、殷殷歌舞,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提笔写完了五千言弹劾张白圭、二十三罪弹劾冯双林的激愤奏折,心力衰竭、搁笔滴墨,靠在一把破败不堪的竹椅上,浮想着嘉靖、隆庆、白什尔、俺答汗、杨应龙、黄中……竟然酣然入睡,从此再也没有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