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弦上说

第55章 桃花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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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落摸到碑坪时,天已经大亮了。

再往前跨一步,就到了雷传志的地界了。粉落心里忍不住有些狂喜。此时,她感觉到小腹上那块棉布让她非常难受,那东西好像成了躲藏在她身上的一只猫,她一秒钟也无法忍受它了,于是,她扯出身上的衣衫,伸手一把将那块棉布扯了出来,就在她扯那块棉布时,她腰上的那枚桃花露了出来,粉落突然感觉到那块桃花刺青有些痒痒的,她便翻起衣服,用手指搔了搔,那朵桃花在粉落的手指下,一闪一闪,非常艳丽。

仿佛听到了什么响动,粉落即将跨过那道界线时,回头望了一眼沉静在晨曦里面的白银观。她的眼睛,竟然因为这一次回望,有了一些湿润。她知道,自已这一步迈过去,白银观里面的人转眼之间就会身首异处,她处心积虑在紫草坪、琵琶镇呆了这么长时间,也正是等待着今天这一刻。可是,人非草木,这些日子,她与杨老四和他的赤卫队一起朝夕相处,那种感觉,不禁让人心里无限留恋。在这些日子里,只要不想到未来,不想到这些人,可能会因为自己而全部死掉,粉落就会感到非常快乐,比她在其它任何地方都快乐。可是,只要一想到这些人,迟早有一天,会死在自己名下,她就黯然神伤。有时她又想,那么多的流弹,为什么就不飞一颗来,把自己一下子打死呢,人死了,就一了百了。有时她还想,现在,那个离她非常遥远的人又算什么呢?而她当初给他

的承诺又算什么呢?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对他着迷,她对他着迷到了迷信的程度,着迷到他说什么她都信什么,他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她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即使在此时此刻,她虽然觉得他仍然是那么遥远,她感觉自己一直像在做梦,感觉到自己在这个梦里一直不曾醒来。可是,她没有丝毫动摇他在她心里的地位,她决计一步步去按他所说的那样去做,不打一丝一毫的折扣。可是,她永远也不知道,自己这一步,跨过这个界限之后,重新回到他的身边之后,自己会不会醒来。

她不知道。

天更亮一些了,粉落继续朝着那条界线走去。她的眼睛突然模糊了,眼看她只要有一小步,就越过了那条地界,可是,她再次停住了脚步,因为她的眼睛,被她的泪水模糊了。

她擦拭了一下眼泪。当她擦干了眼泪之后,她看到她的面前多了一双脚。她猛然抬起头,看见算命先生周复兴挡在了她面前,一杆手枪正对着她的前额。

粉落浑身一软,瘫倒在地。

周复兴的枪依然指着她的额头。

粉落抬起头,轻声说:“周家大爹,求求你放我一条生路好不好?”

周复兴说:“废话少说,搂起你的衣服,让我看看你的腰。”

粉落睁大眼睛问:“周家大爹,你要做什么?”

周复兴说:“闭嘴,快搂开,让我看!”

粉落见他这样,一下子恢复了神智,她端坐起来,伸手去拉周复兴端枪的手,一边拉一边说:“周家大爹,哟,你这是怎么啦,如果你想要我的身子,直说就行了,我给你就是,可你得答应我,放我一条生路呵。”

周复兴将枪口一桃,躲过了粉落的手,与此同时,他伸出右手,“啪”一耳光,打在她的脸上,骂道:“少胡搅,快搂开衣服。”

粉落一只手捂着脸,一只搂起衣衫,那枚桃花像活物一样,落进周复兴的眼睛里。周复兴突然呆住了,眼泪一下子盈满了他的眼眶。他用枪指着粉落说:“果真有一枚桃花,果真是我的女儿,真是我的女儿,杨草,杨草,真的是你吗,天啦——”

粉落也愣住了,她看着周复兴突然这副样子,一时不知所措起来。

粉落问:“怎么啦?这是怎么回事???”

周复兴问:“我问你,你如实回答,你的妈妈是不是一个叫粉壁的妓女?”

粉落点点头,眼睛里开始有泪光。

周复兴又问:“你腰上的桃花刺青,是不是从小就有?”

粉落再次点点头。

周复兴说:“好,现在我告诉你,你不叫粉落,你本叫杨草,你是我的女儿,你的亲妈妈叫朱凤凰。我也不叫周复兴,我本叫杨端正。杨老四就是你的亲哥哥。当年,我和你妈妈被官兵追拿,到处是捉拿我们的通报,你妈妈带着你,逃到县郊,为了保你活命,她只好把你交给了一个叫粉壁的老妓女……”

粉落听完周复兴的话,顿时泪如泉涌,她扑进周复兴的怀里,一声又一声哭叫着“爸爸……”

周复兴猛然推开粉落,用枪指着她说:“快把情报交出来,你的所作所为,一丝一毫都没逃过我的眼睛。”

粉落揩了一下眼泪,转过身从下身摸出一张牛皮纸。周复兴接过来,展看一看,上面画着从凤凰岭秘密通往白银观后面蟾洞的线路图。

周复兴说:“你这些天的异常举动,唬得了别人,可唬不了我,我早就发觉了,只是一直没有证实,你腰上是不是真的有一枚桃花,我一直不敢相认,直到刚才……杨草,我的女儿,现在你就跟我回去,这件事就当没有发生过。”

粉落点点头,正要动步,她突然再次睁大惊恐的眼睛。

雷传志带着队伍,已经悄悄把他们父女俩围了个水泄不通。周复兴发现大事不好,刚要把手中的线路图往嘴里塞,朱小麻子一个跃进,一刀捅进周复兴的腰眼……

粉落大哭,叫着“爸爸”,奔向周复兴,她扯出他嘴里撕了一半的线路图,正在一把把它撕碎,她的手腕却被雷传志的士兵钳制住了。

朱小麻子一干人一拥而上,将粉落捆了起来,雷传志上前拿过她手中的图纸,然后拍拍粉落的脸,笑着说:“粉落姑娘,你的任务完成了,现在是回家的时候了。”

说完,雷传志挥挥手,带着粉落和周复兴下山了。

第58章 尾 声

1929年9月19日,晨光如血,阳光从白银山东面的云彩里,一丝一丝往外渗,像天老爷被谁捅了一刀,那云丝正透过它的衣服,一点点往外渗。

杨老四和他的赤卫队员,昨天刚到山上打了一天猎,此时,正在白银观里,睡得正香。

雷传志带着一千官兵,从凤凰岭脚下那条古甬道上,通过蟾洞,悄悄直达白银观后面的蟾坑。朱小麻子带着另外一千官兵,从正面通过碑坪,一步步向白银观逼近,将杨老四围了个密不透风……

面对从天而降的官兵,面对一管管黑洞洞的枪口,杨老四一声令下,赤卫队员与官兵展开了肉搏。半梦半醒之中,一百多名赤卫队员,当场就被雷传志所率官兵开枪打死,余部终因寡不敌众,全部被捕。徐娘和如茗见赤卫队大势已去,趁战斗混乱之机,双双跳进了白银观的水井里。

除大地主周大山外,大部分赤卫队员战死,其中包括杨柳柳年仅10岁的儿子杨大臣。中共琵琶镇党委书记、赤卫队长杨乾坤和副书记、副队长孙稳当在战斗中被俘。

雷传志将杨老四和孙稳当带回鸡山县城,当着地下党县委书记梨花的面,对他们,包括先行被捕的周复兴,进行了严刑拷打和

审问,可是他们始终坚强不屈。最后,被雷传志押到护城河堤上残酷杀害。

临刑前,遍体鳞伤的周复兴告诉杨老四,自己就是他的父亲杨端正,而这次出卖他们赤卫队的,正是他的亲妹妹杨草,那个一直叫做粉落的从良妓女。

这时,梨花和杨老四才明白,大地主周大山和他的亲妹妹粉落全是雷传志亲手安插在赤卫队里面的奸细。

至此,威震鸡山的“九四”赤卫队暴动,以被国民党反动派血洗惨败而告终。三百七十多名中国共产党的英雄儿女用生命谱写了一部永载史册的革命恋歌。

就在杨老四牺牲的当天晚上,梨花从鸡山县城失踪。

雷传志动用了鸡山全部警力寻找梨花,一直没有找到任何有关她的消息,直到1949年鸡山县解放,梨花再次出任中共鸡山县委书记,鸡山县的老人,才见到这位在鸡山人口中,越传越神的女中豪杰。

2005年10月26日星期三完成第一稿

2006年7月6日星期四完成第二稿

2010年7月7日星期三第三稿

2012年11月25日星期日第四稿

代跋 那些紫色的芭芒花

如果没有人告诉过你这个故事,如果你不穿越一片又一片板栗花遮掩的山坡,如果你不抵达那片寂静的芭芒花丛,或者站在他们面前的不是你,如果你没有机会看见他们的骨躺在那个简陋的蓬子里,那么,他们——这些存在于史料的人,就不会让你的心产生如此震撼,也不会让你眼含泪水。因为他们的骨,很容易让人想到肉,然后想到血,想到他们在比自己还要年轻的生命季节,为了心中的一个梦,为了一口平等的饭食,就这样被时间消殒,被黑暗吞噬。

因为出生在峡江小镇太平溪,因为对那儿的历史和文化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所以那儿的“九四暴动”,杨继平,郑家洞子,神兵大道,猫子会,还有保安团,骑路楼,这些发黄的历史词汇,一直在我心里融汇,也一直挥之不去。直到2005年,我在完成了《石牌保卫战》、《一个白痴统治的村庄》、《黛瓦园》、《血红小人》四部长篇小说之后,开始第五部长篇小说《琵琶弦上说》的写作。小说名字源于冯汉斌先生的笔名,他在新浪和天涯上的网名也叫“琵琶弦上说”。而我在小说中虚构的小说地名,就叫琵琶镇。即便后来,有人想把它改成“峡江赤卫队”、“英雄血”,但是,我总觉得“琵琶弦上说”这个名字,最能代表我的心境。当然,如果仅看小说的名字,也许读者无法将它与发生在三峡坝区的“九四暴动”联系起来。但是,即便“九四暴动”是这部小说的故事之核,可是,我始终愿意读者把她当成一部小说来读,因为,她就是一部纯粹的小说,虚构的小说。而且,她也会和许多原创小说一样,将你带到一个非常的世界,让你与小说里的英雄一道出生入死,喜怒哀乐。这就是我为什么要画蛇添足写这个跋的原因。

在这里,不得不说一下《琵琶弦上说》故事的原型。它就是发生在1929年西陵峡谷里邓村、太平溪、三斗坪和莲沱一带的峡江

赤卫队“九四暴动”。就是这个事件,让370多名赤卫队员惨遭杀害,酿成了宜昌地区最大的革命者血案。就是这桩惨烈的血案,让370个生命注定了我写这部小说的沉重与艰难,而且花费了漫长的写作用时间。从2005年1月1日,我一直写到2010年10月。从第一稿到第四稿,整整用了5年时间。当我着手修改最后一稿时,80版《霍元甲》的导演李元科和《花季雨季》制片人柴小平专程来到宜昌,商量把小说改成电影,并且取好了电影名字——《英雄血》。借此机会,在写完小说初稿四年之后,我们来到370多位烈士的纪念碑前和墓园里。当我们一脚站到他们的墓碑前时,整个世间像在那一瞬间停顿下来。身后小溪流动的声音,山风穿过板栗树叶的声音,脚踏落叶的声音,还有满山遍野的知了声,都在那一瞬间全部隐退,惟独留下我们的心跳声,留下时间凝固的声音。就在那一刻,我们仿佛看见,他们——那些逝去近百年的英雄们,就那么随意地或站或坐,有的抽烟,有的擦枪,有的在打望,遍布在我身前身后的山野上。头上的阳光和脸上的风告诉我,我与他们虽然是阴阳两隔,但是,他们的音容笑貌、举止言谈却是那么亲晰可感,那么历历在目。就在这一瞬间,我还仿佛听到冥冥中有一声巨大的叹息传来,随着叹息声的弥漫,一种无限的凝重与压抑,占据了我们每个人的心空。

离开那儿时,李元科先生专门点燃三棵烟,敬在他们的墓前。而我透过那一簇簇紫芭芒花的间隙,再次看到了他们躺在墓棚里的忠骨,一簇又一簇,如眼前那些紫色的芭芒花,落进我的记忆开始了永远的摇弋。

再回到小说上来。虽说作家对自己的作品说三道四是个笑话,但是我还是想说说这部小说的不同之处。很难让人想象,我会把370多个生命用鲜血**涤黑暗城墙的事件,写成这样一部全属虚构的小说。小说的故事并不复杂。主人公的故事,套进峡江的民间故事,再套进英雄父母的故事,再与主人公的故事首尾相接。在小说里,无论革命,爱情,人性,还是丑恶,迷信,谎言,一切

都沿着这个故事之藤进行生长,攀延,直到相互交叉,最后构成一部长篇小说的骨架和容量,汇成一面错综复杂、繁复深远的小说镜像。革命者,在小说里演绎的是人性的自我完善与自我超越;青春少年,在小说里即便是在爱情的自我放逐与残酷的革命现实之间消殒,但是,小说文字里面的温暖足够让他永远瞑目。在小说里,哪怕是狡猾的地主与伪善的革命对象,他们都是以人的面目出现,最后消失在人性美的反面——恶的悬崖之下。可以这么说,《琵琶弦上说》对小说传统给予了极大的尊重,但同时,对同类小说进行了极大的巅覆。但是,它在创新的路上究竟走了多远,我想,这个应该由读者阅读之后来评判。

在完成《琵琶弦上说》初稿之后,也曾随手从里面抽出一些片断,诸如《马小树的爱情》、《大娘之死》、《朱刀恨》、《芳满庭》等发表在一些文学刊物上,收到了读者的一些反馈。《马小树的爱情》还入选了《2006年度中国小说年选》,得到《小说月报》主编马津海的肯定。

今天距这个事件及那些生命惨烈地死去的时间,已然整整83年。按太平溪民间“73、84”的说法,83应该是生长的数码,是复活的年轮。我不知道,这部20多万字的小说,能否复活当年那些血肉丰满的生命,能否复活当年那些为了生存与梦想不顾一切的灵魂。无论是他们是来自父母的血肉之躯,还是他们是来自某种虔诚的信仰,作为生命,作为人性之暖犹存的炭火,他们以英雄之血,曾经照亮过峡江亿万年不朽的石头,照亮过那片无限贫瘠的时空。他们永远是峡江历史最惨烈的那一部分。

杜 鸿

2013年1月17日壬辰腊月初六

本小说参考了下列重要文献,并特别鸣谢以下编著者:

《震撼峡江的莲沱暴动》,韩国元著,宜昌县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简兴安主编《宜昌县文史资料》第1辑;

《白云山下“神兵大道会”》,淡崇高著,宜昌县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简兴安主编《宜昌县文史资料》第三辑;

《中国革命史》,何沁主编,闻立树副主编著,武汉大学出版社1990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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