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紫瞳领着聂星辰穿过七里山塘长街,沿着水道来到虎丘半塘野芳浜口。那里有一座酒楼,名曰“得月楼”,这里是聂星辰前几日去过的地方。
可是这个地方并不是只有聂星辰才能去。因为这里早已挤满了人,人声喧闹,水泄不通,聂星辰仔细一看,人群里基本上全是女子,她们个个抬头仰望着得月楼,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聂星辰道:“这里好像并非是只有我才能来的地方!”
霍紫瞳没有说话,她领着聂星辰绕过人群,径直向酒楼走去。
酒楼的楼梯被人群塞满,聂星辰与霍紫瞳上得楼宇,只见人群也已经将酒楼大厅填满,隐约可见大厅的中央一个大圆桌旁坐着十多个持剑的青年人。此刻,早已有一股梅花的香气钻入了聂星辰的鼻腔。聂星辰身边的人都在议论着什么,依稀听到“好俊的相貌!”“要是我家男人有他们千分之一的俊气就好了!”“不能与他们说说话,就是远远看看他们也足够了!”
聂星辰耸了耸鼻尖,奇道:“他们是什么人?”
霍紫瞳道:“他们便是梅花剑庄十三剑客!”
聂星辰一惊,连忙将目光集聚在这十三位剑客身上。
霍紫瞳向他一一介绍。在最东边靠窗坐的是一位身着绿衣,眼带桃花的少年男子,约莫十八九岁,只见他正举目眺望着远方,眉目之间清秀雅致,剑不离手,剑鞘上明珠闪烁,这是排名十三的“秀剑”尹江亭,秀剑绝非漂亮,而是取自秀外慧中之秀,清秀的男儿同样能使出俊秀之剑术。
在“秀剑”尹江亭的旁边是排名第十二的“醉剑”曹溪,年纪在二十二三岁左右,“醉剑”曹溪满面红润,身着红衣,剑已离手,酒却不离手,他浓情于酒,寓酒于剑,实为别具代表的剑客。
醉剑曹溪的身旁是排行十一的“云剑”吴鸿,吴鸿的年纪二十五岁左右,俊秀的面庞里透着惆怅之意,他的剑握的很紧,仿佛一切的郁结都被他紧紧握在手里,聂星辰特别留意了吴鸿,毕竟他在陈少白的解心故事里是一个重要人物。他是否是因为成亲之时被人抢了新娘还埋怨至今?“云剑”吴鸿的剑术如天外白云,流动无方,此刻心有郁结的他是否还能使出飘渺潇洒的“云剑”?
云剑吴鸿的身旁是排行第十的“柔剑”宁碎峰,他的年纪与吴鸿相仿,他的举止很文雅,谈吐较为诗情,双手细嫩宛若女子之手,他的剑是收藏于他的腰间,是软剑,但凡使得软剑之人一定是心境沉稳,举重若轻之辈。
柔剑宁碎蜂的旁边是排行第九的“花剑”宋寒,宋寒的衣衫上暗绣着花朵,那是一种似曾相识的花卉,只是离得太远,聂星辰不能够识得,宋寒的剑在手,是一柄花剑,剑鞘如花,剑深藏于花蕊之中,花开之时是否便是出鞘之时?宋寒年纪二十六七,他与花为友,也算是少有的剑客。
花剑宋寒的旁边是老八“冷剑”楚嵩,楚嵩只喝酒,极少说话,也绝不动一丝表情,冷如冰霜的清俊面容里是否藏着隐忍?他的双眼就好似两扇被雪霜侵袭的窗户,既然挡不住风雪,那就让风雪肆掠吧!好一个冰冷的剑客!他的这种冷是很难让人接近的,聂星辰猜想他的朋友一定很少。
冷剑楚嵩的旁边是排行第七的“笑剑”谭彤,他笑起来两个酒窝深陷,眼睛眯成一条线,可是睫毛深长,他的剑大开大阖,十足畅意,这绝非玩笑、取笑、惹人笑的笑,而是心无拘束,傲笑天下的笑,看着谭彤的笑,聂星辰不禁想到了莫小歌的笑容,他已太久没有见到莫小歌的笑了。
笑剑谭彤的身旁是排行第六的“怒剑”贺罡,其人身材魁梧,面相英伟,手持一柄巨剑,是十三剑客里身材最为高大的剑客。怒剑与笑剑虽有明显区别,但是最大的不同在于气势,笑剑是潇洒之剑,怒剑则是集勇猛、坚强、雄壮为一身的强硬之剑。
怒剑贺罡的旁边是排行老五的“奕剑”程笙,奕剑为博弈之剑,但见程笙面相老成,气度沉稳,举止投足之间均有博弈的味道,好比下棋,棋在其心中,他将人生当做博弈之棋局,实乃个中独一。
奕剑程笙的身旁是排行第四的“灵剑”魏丹心,此人年纪在三十岁左右,其眉心有一记深刻的红印,仿佛是先天长成,这一记红印使其有种脱俗的气质,霍紫瞳说此人的身姿灵动,剑术更是灵锐脱俗,是梅花剑庄剑术名列前茅之辈。
灵剑魏丹心的旁边是老三“情剑”易长风,但见易长风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年纪,眉头一直都是紧锁的,还带有微微的咳嗽声,他爱喝酒,也爱窗外的景致,是性情中人,听说此人是“花剑娘子”曲飞鹤的夫婿,花剑娘子曲飞鹤是江南首屈一指的美娇娘却甘愿嫁于易长风,想那易长风必有其过人之处。此“情剑”与聂星辰所习的“情剑”是否相同呢?如有机会一定当面指教,聂星辰这么想着。
情剑易长风的身边是老二“心剑”柳青衡,心剑一直都是学剑之人的理想境界,柳青衡的剑术真有“心之所至,剑亦所向”的境界吗?柳青衡左手拿剑,右手执筷,他夹菜入喉的时候也是紧闭着双眼,他能感觉得到夹的是什么菜?
心剑柳青衡的旁边是梅花剑庄十三剑客排行第一的“无剑”薛沐尘。薛沐尘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却有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魅力,他的皮肤是极好的,没有一丝皱纹,更没有一点郁结在眉间,他的笑容是温和的,是如水般沉静的,他虽然叫做无剑,可是手心里还是有剑的,这无剑当然是一种心境。
这就是梅花剑庄十三位剑客,十三位惹人艳羡的青年才俊。
此间他们同时集结,怪不得惹得苏州城的少女们竞相观望。
霍紫瞳神秘地笑着,道:“他们好不好看?”
聂星辰一愣,道:“他们都是人中之龙,自然好看,可惜我不是女人,要不然我一定会大饱眼福。”
霍紫瞳道:“如果我现在告诉你,这十三条人中之龙会在今日之内尽数死去你会不会相信?”
聂星辰猛地一惊,道:“你以为我会当真?”
霍紫瞳道:“我不喜欢说笑,也不想拿十三条人命当笑话来讲,我只是想提醒你,今日之内梅花剑庄十三位剑客会相继受人袭击,你如果还以为是笑话,你大可不用理会!”
聂星辰道:“为何要告诉我这件事情?”
霍紫瞳道:“你是正义的大侠,是拯救了一千人的大英雄,我想这十三条人命也是你分内之事,所以就好心来告诉你罗,免得你良心有愧!”
聂星辰咬牙道:“我自问现在难以自保,又有何本事拯救他们?”
霍紫瞳笑道:“说句老实话,他们死不死其实与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所以你也不必过分自责。”
聂星辰摇着头,深深吸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霍紫瞳怅然道:“你其实不用去理会这十三个人的生死,你不是救命仙丹,你只是一个凡人,自私是凡人的本性,太过于挥霍自己的良善,最后得到的是什么呢?现如今的江湖太过冷漠,江湖已远,不再是昔年那个热血的江湖了!”
聂星辰摇头苦笑道:“只短短数日,我便看见了一个凡人变作了魔鬼,你不再是我当日怜惜的霍家三小姐,复仇两个字侵蚀了你的内心,对此,我只能说造化弄人!”
霍紫瞳道:“你不曾见过亲人在你面前相继死去的场面,你不懂得我的心情,现在既然有人能够为我报仇,难道我会放弃吗?”
聂星辰道:“命运是掌握在手心里,而不是在别人安排的时局里,可惜你不懂。”
霍紫瞳没有回应聂星辰的话,她望着天外,笑道:“懂与不懂已不重要,我只知道好戏即将开锣,你是当看客呢还是参与演出呢?”
聂星辰一惊,还没有来得及回答,说时迟那时快,只听见“噼里啪啦”连珠响动,数不清的暗器从窗外射了进来,梅花剑庄十三剑客尽皆御剑抵挡,只见十三剑“秀剑”尹江亭的肩膀已给暗器射中,血流不止,老大薛沐尘忙吼道:“暗器有毒,大家小心!”老二柳青衡已运气逼出尹江亭肩膀上的暗器,并拉着他一路后退。
楼上楼下的观望人群已被现状吓坏,都纷纷四散开来。暗器仍旧不断地射进得月楼,薛沐尘剑化为盾掩护十二剑退出楼宇,只是暗器越来越多,剑盾越来越薄弱,薛沐尘道:“老二、老三,找机会一起冲出去!”
老二“心剑”柳青衡与老三“情剑”易长风连忙带着余下九人朝楼梯方向退去。
聂星辰正要上前帮忙,霍紫瞳忙道:“你终于决定不当看客了?”
聂星辰没有回应,他飞一般地冲了出去。
复仇的浓浓火焰在霍紫瞳的身上燃烧着,她笑着笑着却忽然流下了眼泪,冰灵一般的眼泪是别人看不到的,本性柔弱的她又怎能忍受如此心灵的煎熬?只是聂星辰已看不到了。
聂星辰冲出楼宇的时候,就看见了湖水中的五条小船,小船上有数十个黑衣男子在释放暗器。聂星辰飞身跃起,狼啸声过,数十个男子瞬间倒下。暗器雨总算停歇了下来。
聂星辰吐了口大气。梅花剑庄十三剑客也已冲出楼宇,他们向聂星辰致以感谢。
聂星辰正准备回应,忽然间他鼻中嗅到了一股香气,是兰花与雏菊混合的香气,这股香气他很熟悉,他曾经在缪雪溪的紫竹林里闻过——是摄心之毒的香味!
这股香味是从东方吹来,梅花剑庄十三剑客并未有所察觉,就在这时,一群手持长刀的黑衣男子从不知名的地方蹿出,疯狂地向十三剑客斩杀过去,杀气瞬间扑面而来。
心剑柳青衡、情剑易长风、灵剑魏丹心与奕剑程笙四人冲在最前,他们的动作迅疾灵变,数招之间已将黑衣刀客的猛烈杀气遏制,却仍有黑衣人从不同的方向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就好像一群黑蚂蚁,也更像海浪!
仍凭剑客们的剑术如何灵变,如何精妙,也已渐渐力不从心!
首先体力不支的是秀剑尹江亭,他的肩膀上的血流未止,毒气渐渐攻其身体,而摄心之毒显然也已深入其体内。黑衣人的长刀劈中了他的脊背,血光中只见黑衣人越来越多。情剑易长风连忙护住尹江亭,可是他挥剑之中力道有所减缓,显然也禁受不住摄心毒气。
心剑柳青衡、灵剑魏丹心、奕剑程笙三剑齐发,冲出了一条血路,冷剑楚嵩、笑剑谭彤、怒剑贺罡、花剑宋寒、柔剑宁碎蜂、云剑吴鸿、醉剑曹溪还处在黑衣刀客的重重包围圈里。
缪雪溪给聂星辰吃的解药还没有过药效,聂星辰腾空而起,右手一横,无名指与大拇指扣在了一起,他运足了力道,只听见狼啸声起,密密麻麻的黑衣人群已被一股强大的气息震开,包围圈也出现了裂缝,聂星辰忙道:“快离开此地!”
这十二剑客拖着尚且清醒的身体跑了出去,他们的步伐不再灵动,身姿不再轻盈,只是剑还在他们的手心里,黑衣人已将他们逼入了一个黑暗的地域,那是阳光照射不到的角落。
狼啸声破风而起,穷追不舍的黑衣人群已被聂星辰紧紧拖住,聂星辰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堵住了前路。
黑衣人仍旧源源不绝地涌出,聂星辰的出手越来越快,血色弥漫在他的眼中,也弥漫在心中,他试图拯救与他毫不相干的十三人,可是却因此让这些无名的黑衣人倒在他的面前,人命无分贵贱,救人的同时也在杀人!
聂星辰的出手变慢,他的内心强迫他减缓了力道,他只用劲道刺破黑衣人的双手,不再徒生罪孽。
就在这时,只见梅花剑庄十三剑客之首“无剑”薛沐尘已飞出了得月楼,他浑身是血,头发已散乱,呼吸急促,面色苍白!
薛沐尘的剑已染满鲜血!
聂星辰正欲协助其脱离,只见薛沐尘狂吼一声:“我自问无愧于心,就算死在这里我也无所埋怨!”
薛沐尘的剑法本应出尘脱俗,可是此时已狂暴起来,他的每一剑都是杀招,每一剑都是致命的攻击,看着黑衣人一个个倒下,他反而狂笑起来。
莫非他受人指引,已遭摄心之惑?
聂星辰暗道不妙,连忙冲进包围圈,他使出逍遥鬼手扫开黑衣人,大声道:“薛沐尘,跟我走!”
薛沐尘双目充血,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嘴角的怪笑十足吓人,他根本没有理会聂星辰的话!
薛沐尘口中大叫着:“我没有!我没有!”
他的剑更加没有章法,也更加狠辣,血流成河已不能完全概括此间的惨烈!
聂星辰摇着头,冲向了薛沐尘的身边,道:“你十二位兄弟此刻生死未卜,你不该在此溺斗!”
薛沐尘没有回应,他的剑竟然刺向了聂星辰的胸膛,聂星辰不及防备,胸口被刺破了一道口子,血流不止,聂星辰忍住疼,忙用手中劲道刺向薛沐尘的长剑,薛沐尘虎口镇痛,长剑却没有脱落,他似乎已将聂星辰当做是黑衣人,他的怒气全部转向了聂星辰!
聂星辰心道:“不错,薛沐尘已被人蛊惑,此间该当如何助其脱险?”
黑衣人的攻击变弱,将聂星辰与薛沐尘围在了圈子里,任由薛沐尘与聂星辰缠斗。他们仿佛已知道薛沐尘已中心毒。薛沐尘的“无剑”本是天外的绝招,可是此刻已如一个最普通的江湖剑客所使出的剑法,聂星辰只能躲避,薛沐尘的剑越来越急,杀气已露,狂蛮无比的杀气喷在聂星辰的鼻腔里,聂星辰只觉呼吸难受。
聂星辰不能使“逍遥鬼手”与“无名狼心指”,这两门功夫太过凶狠,怕一个意外伤及薛沐尘。聂星辰自然而然地拔出破心剑,他还未来得及思索该出哪一招,忽然心中一条冰线迅速蹿入右手筋脉中,他的剑随即刺出,只听见“噗”的一声闷响,血花飞溅,薛沐尘的胸膛已被他手中的剑刺中,薛沐尘长剑落地,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聂星辰一惊,连忙拔出长剑,当长剑拔出的瞬间,一道美妙的血光闪出,血流喷射而出,薛沐尘手捂胸膛,单膝跪在了地上,道:“杀了我吧,你这个魔鬼!”
聂星辰说不出话来,他不能预料这一瞬间发生的事情。
这时,一个紫衣女子从黑衣人包围的战圈里缓缓走出,她的身姿纤瘦,风吹就碎,她的脸色苍白,她眼里是看不清捉摸不透的神色,那正是霍家的三小姐霍紫瞳。
霍紫瞳道:“你本意是救人,却没有想到会伤人,更没有想到你所救的人却被你伤害,你现在是什么滋味?”
聂星辰惊道:“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霍紫瞳道:“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至今未娶,其内心必定有着难以对人言的苦衷,再加上身为梅花剑庄十三剑客的老大的压力……最后再有心毒的辅助,他就算不疯狂也不会逃脱他们的刀下!”
聂星辰咬牙道:“你们为何要对付梅花剑庄十三剑客?”
霍紫瞳道:“想知道原因吗?很快你就会知道了!”
正在这时,薛沐尘已拽起地上血剑,只见他仰天长啸着道:“无剑无为,无为无剑!到头来也不过是天外云烟,原来我这一生都错了!”
薛沐尘用他的剑刺破了他自己的喉咙,他死之前是充满笑意的,不能说是一种解脱,应该说是一种释然,心的释然。
聂星辰猛探薛沐尘脉搏,可是已没有了脉象。人命如风,已远行天外而去。
聂星辰缓缓起身,咬牙道:“你们是来对付我的,为何要让一个与我毫不相干的人因我而死?”
霍紫瞳咬着玉唇,道:“这是第一个,还有十二位剑客,你是甘愿他们受人斩杀,还是愿意拯救他们?”
聂星辰闭上了眼睛,道:“我只是凡人一个,自问没什么远大抱负,江湖不是我的地盘,只是我栖息的窝,你们不要欺人太甚!”
霍紫瞳道:“还有十二个,好戏仍在上演。”
聂星辰望着霍紫瞳,还有周围的黑衣人,道:“别把我想的太伟大,我什么都不是,我不是英雄,也不愿是英雄,你们找错人了!”
霍紫瞳重复着道:“还有十二个!”
聂星辰苦笑着,终于迈开步子奔跑起来,朝一个阳光照射不到的角落跑了进去。
霍紫瞳掩住眼泪,也跟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