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星辰从未如此地痛恨自己,既然没有本事救人,又为何要走进来?
既然知道一切都是局,为何还要以为能够改变局势?
任人宰割的猪羊是否想过命运的不公?
没有人愿意一生下来就等着命运的安排,也没有人愿意自己的命运已脱离人生的轨迹,聂星辰现在拼命地奔跑着,去拯救那群同样等着被人宰割的剑客。放弃吗?逃离吗?
他不能放弃,他是聂星辰!
他绝不会放弃!
哪怕能够寻觅到片刻的阳光,他也会用尽全部的力量!
在聂星辰的前方,有个人影,这个人影手持长剑一动也不动,他似乎在等着聂星辰的到来。
聂星辰跑进了,才发现此人正是梅花剑庄排行老二的心剑柳青衡。
只见他一张英俊的脸庞已扭曲变形,血汗渗透了他的发丝。
心剑柳青衡道:“你逼死了我大哥?”
聂星辰道:“有时候看到的并非事实!”
柳青衡吞着唾沫,咬牙道:“你只用一招剑法便破了我大哥苦心修炼三十年的剑术,就算我大哥不死也难以平复内心的沉郁,所幸了断余生岂非才是最好的解脱?”
聂星辰难以辩说,道:“此间我们都已被人下了圈套,得先脱离此地才是上策,个中因由我也……”
柳青衡长剑直指聂星辰,道:“我们兄弟十三人平日多行善举,为人侠义,不求地位不求名望,只盼留的江湖中一份闲逸,今日若非受人之邀前来苏州,又怎能预料此番惨状?”
聂星辰闭上了嘴。
柳青衡道:“拔你的剑!”
柳青衡的剑已出鞘。
聂星辰一怔,摇着头,退后了几步。
柳青衡开始挺剑进攻,一招“心无二用”击出,他的剑飘渺虚无,似乎不在空气里,又似乎在极远的方向,可是瞬间已刺向聂星辰的眼前。
聂星辰剑出鞘,他举剑抵挡,柳青衡第二招“万物归一”紧接而上,这一招剑式清雅高妙,贵在看透万物原本,聂星辰自问不能抵挡这一招剑式。
可是不能抵挡就会命丧在此剑之下,柳青衡绝不会留情!
聂星辰心中又有一道气息蹿出,朝各大经脉而去。
聂星辰的手中的剑术随意挥出,柳青衡绝妙的“万物归一”便施展不出,“叮!”的一声脆响,柳青衡的剑脱落,聂星辰的剑已停落在他的咽喉处。
柳青衡双目圆睁,冷笑道:“天外有天,没想到我也抵挡不了你这一剑!你这是什么剑法?”
聂星辰道:“我也想有人告诉我这是什么剑法!”
柳青衡咬牙道:“大哥已死,我也不会苟活,要杀要刮悉听尊便!”
聂星辰剑已回鞘,道:“如果要想你大哥不枉死,就该好好地活下去!”
柳青衡摇着头,道:“可我活下去的理由是什么?剑术已被人一招破,最敬爱的大哥被人逼死,现在十三位兄弟生死未卜……”
聂星辰与柳青衡擦肩而过,道:“时间在走,你不该停留,前面还有你十一位兄弟!”
柳青衡没有回头,道:“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聂星辰脚步停顿,道:“你说!”
柳青衡笑道:“你最爱的人死了,你会不会随他一块死?”
聂星辰咬牙道:“不会!”
柳青衡道:“为何?”
聂星辰道:“你最爱的人只愿你好生活下去,而不是了却余生,活总是比死好!”
柳青衡摇着头,道:“你有最爱的人吗?”
聂星辰回答不出。
柳青衡拾起地上长剑,道:“爱人远去,我自当随他而去,我与你终究不同!”
长剑落地,柳青衡也倒在了地上,聂星辰闭上了眼睛,他的鼻中出现了女人的香气,这是霍紫瞳身上的香气。
聂星辰还是没有回头,他恍然道:“莫非柳青衡的爱人是他的大哥薛沐尘?”
霍紫瞳并不觉得意外:“所以他才会留下来与你比剑,他想用他手中的剑来给他的爱人报仇,可是他还是低估了你的剑!”
聂星辰只觉得头疼,他摇着头迈开了脚步,道:“如果你最爱的人离世,你会不会随他而去?”
霍紫瞳跟上前,道:“我会!”
聂星辰奔跑着,忽然一股恶臭扑鼻而来,他鼻中停留的雏菊与兰花的香味尽散。这股恶臭是何物所致?
聂星辰掩住鼻腔,继续前行。忽然间,路途里开始起雾,乳白色的雾气侵袭聂星辰的双眼,相隔一丈之外便已不能视物。
雾气并没有毒,只是模糊了方向。
聂星辰意志坚定,一意向前,到得转角处,一道冷风袭来,风中还有一股极浓烈的香气,是花香,是梅花。
聂星辰并没有见到梅花的红艳,只是嗅到了梅花的香气。
这股香气又来自何方?
一个男子的声音在他耳边道:“‘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这个男声极悦耳,仿佛是来自沙漠绿洲的浅浅流水声。
聂星辰正欲寻找此人的踪迹,只见一个身着白衣,手摇羽扇的青年男子向他走了过来。
白衣青年面如冠玉,身姿轻盈,脚步仿佛踏在云里,似幻似仙。
聂星辰道:“你知道我在寻梅花?”
白衣青年摇扇,望着前方,轻描淡写地道:“梅花十三剑客中已有两人死去,虽不是你的过错,却终究因你而死,或许这就是天意,从这条路走下去,你会看到余下十一位剑客的人生,他们的命运已由你掌握,你是坚持前行呢,还是回头呢?”
聂星辰道:“我的路途早已被你们布满了迷局,就算回返也还是在迷局之中,能救一个总算是好的!”
白衣青年让出了道路来,盈盈笑道:“迷雾之中,你会有怎样的抉择,我拭目以待!”
聂星辰走进雾气中,当他回头的时候,白衣青年已消失在雾色里。
他是谁?
聂星辰没有问,他走了下去,只要梅花香气在,他就能辨别前路。
走了大概一百步的时候,聂星辰的鼻中闻到了一股血腥气。
聂星辰忙抢进,他用力挥散着雾气,隐隐见到路上躺着一个青年人。
走进了才发现这个青年人正是梅花剑庄第十三剑秀剑尹江亭。
只见他的衣服已被人脱去,只留下贴身的衣裤,他的穴位似乎被人点中,他的嘴里似乎被人塞了什么东西,他的脸色发紫,肩膀上的血仍在流淌,他一直紧握的长剑也已垂落在了地上。
聂星辰连忙解开了他的穴道,从他嘴里取出的竟然是一条女人的肚兜。
聂星辰咬着牙从怀里摸出一颗药丸让尹江亭服用,尹江亭却一口血将药丸吐了出来,他道:“你是救我还是要害我?”
聂星辰道:“我自然是要救你!”
尹江亭冷笑道:“快撕掉你假惺惺的面具,我看了就想吐!你与他们都是一伙的!”
聂星辰道:“是何人如此对你?”
尹江亭笑了起来,他的头发已散开:“你不该看见我的!”
聂星辰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尹江亭拿起长剑,撑起最后的劲道起身,他走进雾色之中,他道:“如果你不出现,我也就流血而死了,我所受的侮辱便不会被人见到,可能是因为我最小,从小就被十二个哥哥宠着疼着,我没有吃过什么苦,可是我还是很想为庄园里尽一份力的!哥哥们都说‘江湖已远,不再归来’,或许他们说得对,江湖已不是以往的江湖!哈哈,为何我初出江湖便遇此间侮辱?是上天给予我的惩罚?”
聂星辰咬紧了牙。
尹江亭慢慢走进了雾气里,聂星辰的脚步刚刚迈出,一道血光刺破了雾气,尹江亭倒下,他倒下的时候嘴里还在说话:“哥哥们常说,我是个受不得气,吃不得亏的孩子,很抱歉这只有一次的人生,还有你,你不该看见我的这个样子!”
雾气柔柔地聚集,将尹江亭的尸身掩埋。乳白色的雾气浑然一体,仿佛将天地都隔绝开来。聂星辰迈开了脚步,继续走了下去。
走了大概一百步的时候,有两个人的身影慢慢出现在了他的眼里。
只见一个丑陋无比的汉子正坐在一把破旧的椅子上,一个英俊不凡的青年男子却跪在丑汉的面前舔着他的脚趾。
青年男子一脸赔笑,却还是被丑陋汉子扇了一个耳光。
那青年男子正是梅花剑庄排行第六的怒剑贺罡!
那丑陋汉子满脸刀疤似乎正是日间见到的竹林八丑之一的“百拙千丑”万孔!
聂星辰看着一个万千少女喜爱的英俊剑客被一个丑陋的汉子侮辱真是难以忍受,他连忙鼓足了气力,右手与无名指扣在了一起,正欲使出狠绝无比的无名狼心指,可是丑陋汉子万孔忽然抽出手刀架在了怒剑贺罡的脖子上。
万孔道:“你觉得是你快,还是我的刀快?”
聂星辰道:“你最好识趣放了他,不然休怪我手下无情!”
万孔朝贺罡吐了口浓痰,道:“这可是他自愿舔我的脚的,我可没有逼他,况且你也知道,咱们竹林八丑最爱看别人出丑,此间有丑可看,自然舍不得走!”
聂星辰握紧了手,道:“日间我没有杀了你们,算是我的过错!”
万孔道:“事事都早已有定数,我们与你的相逢并不是偶然,此间的你虽有万夫莫敌的勇敢与力量,可是终究也是无能为力!”
聂星辰道:“我再说一声,放了他!”
万孔用脚狠狠踩着贺罡的头,就像捣蒜一般,他道:“你以为此刻救了他,他就能活?之前的尹江亭、柳青衡是如何死的?”
聂星辰道:“我数三声!三……”
万孔拍着地上贺罡的脸,摇着头道:“小白脸,他杀我的时候,也就是你死的时候,可惜了!”
“二!”
“一!”
万孔起身用刀射穿了雾气,朝聂星辰而来,可是聂星辰手中的狼星早已刺穿了万孔的心脏!
万孔坐倒在椅子上,他脸上的四条刀疤凶狠而散发出得意的神色,似乎告诉世人,他的任务已圆满完成。他的死只是为了完成这一任务?人命究竟是否如草芥一般?
怒剑贺罡的眼神空洞,即便松了绑也没有动弹,他将脸贴在地上,背对着聂星辰,轻轻地在抽搐着,他是梅花剑庄十三剑客里最强壮的人,可是也有如此脆弱的一面。
聂星辰不敢稍作停怠,怕伤及贺罡的自尊,他迈开脚步,柔声道:“如果你会为此想不开寻短见,才是对生命最大的侮辱,生命只有一次!”
“可惜这只有一次的生命却无法掩盖我内心的屈辱……我的身材出卖了我,我其实不是个强壮的人,我很害怕老鼠与蛇,很害怕一个人独处,连最喜欢的女人我也不敢说话,我是个懦弱的人,却为何要让我背负这强壮的身体,偏要我做那高傲的梅花剑客?”
聂星辰道:“那是因为上天要重塑你的心性,要让你真正成为一个强壮的人,此刻的屈辱会随时间远去,你也会因此谨记这个教训,昔日韩信受得**之辱才有日后的英姿勃发不是吗?”
贺罡摇着头,道:“世人永远都以‘**之辱’来记住韩信,他们记住的是这个屈辱,这是永远无法忘记的!”
聂星辰道:“相信我,我们永远也不会相见,我也不会对第三人言!”
贺罡冷笑道:“世间已有人知道我的心迷,也看见了我屈辱,我就算苟延馋喘地活着,可是已浪费了人生,阳光会离我远去的!”
聂星辰闭上了眼睛,他绝不会让贺罡死去,他索性点了贺罡的穴位。
贺罡冷笑道:“时辰一过,我也会死,你何必如此?”
聂星辰反其道而行之,于是道:“这几个时间是给你好好思考一下人生的,不是让你浪费的,你连老鼠都怕,自然也会怕死!”
贺罡道:“我不怕死!”
聂星辰笑道:“你死倒没什么,可是你死之后,这里的老鼠就会成群结队地在你的身上爬来爬去,它们会撕咬你的身体,会一寸一寸地将你的身体吃光的!”
贺罡吞了口唾沫,不再说话。
聂星辰道:“这条路已被人设计了许多的谜题,前方还有你十位兄弟,我打算一直走下去,希望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已想通了生命的道理!”
贺罡望着走入雾气中的聂星辰,虽然此刻没有阳光,可是他已将阳光带进了他的心里。
聂星辰继续向前,街道向西拐去,雾气仍旧不散。
鼻中的梅花香气还在,前处也隐隐有人声。
一个人的笑声破雾而出,刺耳的笑声,丑恶的笑声。
这个笑声只听过一次他就能够识别出来,正是竹林八丑之一的“丑声远播”蒋奎的笑声。
聂星辰冲了进去,眼前的一幕让他整个人冻结。
“丑声远播”蒋奎与长着一个巨大鼻子的“丑绝人寰”姚光各自抓着一个人,一个是“笑剑”谭彤,一个是“冷剑”楚嵩。
谭彤与楚嵩就像是两只被人随意**的蚂蚱,他们已被点中了穴道不能动弹,可是他们的手里握着剑,剑已出鞘,蒋奎抱着谭彤,姚光抱着楚嵩,当谭彤与楚嵩碰撞在一起的时候,他们的剑也已刺入了对方的身体里,血流不止,染满了土地!
蒋奎道:“笑剑潇洒,冷剑孤行,你们应该是不相投的一对,可是却被命运安排成为兄弟,此间兄弟相残,会有怎样的感觉?”
谭彤与楚嵩痛喊着,却无能为力!
聂星辰运起力量,道:“你们的兄弟万孔已死在我的手下,你们要对付的人是我,不是他们!”
蒋奎笑着耸耸肩,姚光道:“江湖上都误以为我们是八兄弟,其实我们并不是兄弟,只是名号连在一起的怪人罢了,万孔死了与我们又有何关系?”
聂星辰道:“原来你们都是一群没有血性的冷血动物,怪不得人性丧失被人利用!”
蒋奎道:“冷血也好,被人利用也罢,我们是自愿如此,这是我们自己选择的,怨不得任何人!”
聂星辰道:“丑不是罪孽,可是你们却因此害怕面对命运,以丑为恶,这是懦弱的表现!”
蒋奎道:“笑话,当你一生下来就因为太丑被父母遗弃,走到街上就有无数人对你的相貌指指点点,他们看见你就像躲疫病一样远远走开,你会如何正常地生活?”
姚光指着自己的鼻子,道:“不错,鼻子大又不是我的错,那是父母给我的,可是世人却不这么想,他们会说‘这是何方妖孽,是牛妖的子孙吧’!伤害我没关系,可是不该如此咒骂我的父母!”
聂星辰道:“所以你们因此怨责世人,以丑为恶!”
蒋奎道:“起码让世人知道,丑不是我们的错,而是他们的错!”
聂星辰道:“梅花剑庄十三剑客是江南最英俊的十三位青年才俊,你们之所以要对付他们,是因为他们太过于英俊?”
蒋奎道:“不错,看着这样一群最英俊的人受辱而死是我们最大的享受!”
聂星辰轻轻移动着脚步,道:“放了他们!”
蒋奎与姚光将谭彤与楚嵩的身体对准,蒋奎的丑恶声音道:“这一剑,我相信会很痛快!”
聂星辰冲了出去,手中狼星瞬间离开了他的手心,雾气被狼星刺破,一颗狼星已穿透蒋奎与姚光的头颅!
谭彤与楚嵩手中的剑并没有穿过对方的身体!
聂星辰赶紧解开了二人的穴位。
谭彤与楚嵩望着对方,忽然浑身颤抖起来,他们开始吐白沫,嘴巴已然血污,仿佛是中毒。
聂星辰道:“他们给你们喂了毒药?”
谭彤点着头,在地上翻滚着。
聂星辰在蒋奎与姚光身上搜寻着,可是一无所获,聂星辰连忙封住了二人的穴位,运起全身气力为二人逼毒。
聂星辰自小食尽各方毒药,早已百毒不侵,一看便知二人所中之毒是神经之毒,毒走全身各大经脉!
聂星辰需得在毒气未走遍全身之前将之逼出体外!
谭彤看着聂星辰为其逼毒,咬牙道:“我们与你素不相识,为何要舍身相救?”
聂星辰没有说话,他的头顶已开始散发出阵阵白气,这股白气与雾气相连,谭彤闭上了眼睛,忽然一口毒血喷了出来。
直到楚嵩的毒血逼出之后,聂星辰才慢慢起身走了出去。
谭彤与楚嵩靠在了一起,有气无力地道:“你究竟是谁?”
聂星辰没有说话,他只知道此刻他已耗尽了气力,前方还有七位剑客,该当如何营救?
梅花香气还在,只要还在,他就不会放弃。
也不知走了多久,忽然之间一道光从天外射了进来,这道光刺穿了雾气,刺穿雾气的同时,也带了风进来,风吹雾散,顿时清明。
一座庄园赫然间矗立在聂星辰的眼前,庄园匾额上三个金漆大字闪闪发亮“焚心宫”。
聂星辰望着这三个字,内心忽然紧紧一颤,他出现了少有彷徨与不安,他多想盗金光与薛轻鱼此刻在他的身旁,多想那首《湖不归》古琴曲能够清亮他的心胸,多想莫小歌永远挂在脸上的迷人笑容,多想狼谷的醉人花香,还有那首从小便伴随在他耳边的“美人歌”……
聂星辰用铜环敲着门。
大门应声而开。
一条青石路向远方一直延伸了出去。
聂星辰走了进去,庄园里有一股难以名状的奇异力量在牵引着他向前。
当他走进庄园的一瞬间,大门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