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星辰掩上了《阎王簿》。他的心绪纷乱,就像是窗外凛冽的秋风。
聂星辰拿起南宫世家先祖南宫适留下的两枚玉佩。
“邦有道,不废;邦无道,免于刑戮”——邦此处意思很广阔,可以指国家,也可以指整个时代,当这个时代是太平盛世的时候,可以不被废弃;当这个时代大混乱的时候,也有善于自处之道,绝不会遭遇杀身之祸,可免于刑戮。南宫世家的先祖是要告诉他们的子子孙孙们,“不但要有用世的才具,也擅于自处之道。”
如果南宫世家的人能够参悟其中一些道理,并按照道理行事,一定能够逆转颓势。
可惜可叹!
聂星辰感怀于“南宫俊与南宫芩”的身世,也对江湖一些既定的规则产生了些许厌恶感。
一个家族的成败是否也如攻城掠地一般需要阴谋算计?连一个孩子也不放过!
南宫俊的悲剧结局是早已注定,有人掠夺了他的人生,他出生在别人既定的阴谋里。就算南宫俊成为剑术天才又如何,就算南宫俊勘**世变故又如何,他终究是一个迷失者!他“无依无靠”,只有剑才是他心灵的慰藉,可是最后又被聂星辰击溃。
南宫俊不是败在了聂星辰的剑下,而是败在了他自己的手上!
幼年的阴暗使他从“南宫俊”化作“南宫无衣”,一个生性善良的孩子变为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嗜血剑客!他经受不住命运的作弄,也不愿意再受人欺负,他的心灵转变虽是巨大,但也合情合理,又有谁能够忍受从一出生就被人骗,被人欺负,最后再被人遗弃致死的过程?冲出樊笼重获新生的南宫俊势必会将他人生所有的怨责全部归咎于命运的不公!他需要泄愤!
他所挑战的一十七位剑客便是他泄愤的对象!聂星辰也终于明白了南宫俊为何不改“南宫”姓氏的原由——他将所有的罪行都归咎于“南宫”这个姓氏里。每当别人问他是否便是南宫世家的弟子时,便是激起了他的杀气。
他已彻底忘记“溺蝶花飞舞,水镜剑飞虹”的脱俗意境,他的精神、力量与心智都已被“飞雪倾城”这一招的绝妙剑意麻痹,一剑毙命是他追求的极致!他那沉稳、冷静、细腻的性格也已被狂妄、骄纵、不可一世取代。如果他的妹妹南宫芩见到南宫无衣的巨大转变是否会难过呢?
想到这里,聂星辰不由地想到了自己,他的人生是否也如南宫无衣一样一出生就已在别人精心设计的圈套里,所有都是既定的行动,即便有思想,即便有做人的准则,即便有行事的方向,可是最终也是难以抵御身世的变故!
青衣人是聂星辰的引路人,他正在一步一步地牵引着聂星辰朝一个神秘的地域前行,前路漆黑无明,很长很遥远,还有数不清的蛮荒巨兽,聂星辰却没有一丝心力去反抗青衣人!
青衣人是如何让南宫俊成为南宫无衣的?如果聂星辰是青衣人该当如何指引南宫俊重获新生?
聂星辰设想了一个方法,他在揣摩青衣人的想法。
在南宫俊的面前放两样东西,左边是毒药,右边是飞雪倾城的剑谱,让南宫俊选择!并告诉他:“要么去死,要么成为最顶尖的剑客败尽天下人!”
如果你是南宫俊该如何抉择?
聂星辰肯定会选择“飞雪倾城”,所以他也会变成南宫无衣。
可是他绝对不能变成南宫无衣!
他背负了太多人的期许,许多人也因为他失去了生命:玉器师傅长孙龄、王九、少林派悲喜和尚、峨眉派林轩儿、股上针吴迁、水月花剑楼卿木兰……
还有一些人此刻也一起钻入了他的脑中:盗金光、薛轻鱼、孙绣玉、顾骚骚、于翠儿、妙心师太、缪雪溪、乐小池、邢九晨、沧浪僧、白玉峰、谷默然、都未寒、薛笛、楚冰惜、杨炎、陈少白……
还有他师父练世城……还有莫小歌……
此外,还有一个人影,这个人的样貌与身形都是极为模糊的,只能见到他手持一柄长剑,一柄三尺六寸的长剑,一柄没有锋刃浑然无迹的长剑,剑无锋也没有杀气,有的只是无尽的宽厚与祥和。
能够拥有如此剑意的人是谁呢?为何会出现在聂星辰的脑海里?为何他的身影如此遥远却又如此接近?
聂星辰竟也苦闷、压抑起来,此刻没有盗金光诙谐的笑语,没有薛轻鱼做的可口佳肴,也没有缪雪溪清亮的琴音,更没有乐小池的贴心药方,这里似乎是一个完全静止的空间,花香淡淡藏匿于浓烈的酒香之中,还是那种酥酥的如酒似茶的清雅香气。
聂星辰随手拍碎了一坛酒的封泥,开始痛饮起来!
酒味清冽甘爽,让聂星辰好生畅快!很快一坛酒便喝光了。
接着第二坛,第三坛酒……
酒的力量是聂星辰无法抵挡的,也是他乐意接受的。酒很温柔,她能够暂时让聂星辰忘记一些故事,她也很残酷,因为能够让聂星辰清楚地记住一些故事!
他想到了他师父练世城,为何他从来就没有笑过?他不遗余力地传授聂星辰武功,倾尽所有精力为聂星辰调制天下毒药,又孜孜不倦地教诲聂星辰读书写字……
难道练世城与南宫雄城是一样的?南宫俊一出生就被南宫雄城带进了长白山,南宫雄城何尝不是倾尽所有心力传授南宫俊武功?可是最后呢,南宫雄城的目的是如此可怕!
练世城呢?
聂星辰不敢想象,也不愿意去想象,他坚信他所敬爱的师父绝不会骗他!
当他饮第四坛酒的时候,其实酒劲便已上头了,他还在喝酒,酒水感觉就要将他的身体淹没,好醉人的酒……
聂星辰狠狠倒在了**,他此刻不愿意在阳光里,他只愿黑暗降临,可以作他心灵的被褥!可是阳光悄然照进房间,聂星辰已来不及躲闪。
就在这时,门轻轻打开。
一个人很安静地走了进来,闻不到这个人身上的气味,酒气已完全减弱了聂星辰鼻子的灵敏度。
聂星辰鼓起劲力睁开眼睛,那是一个身材削瘦身着紫衣的少女。
聂星辰道:“你是谁?”他的心力已散。
紫衣少女退去了鞋袜,也解开了她身上所有的束缚,阳光很舒服地照亮了她的柔弱却娇羞无比的胴体。
那是从未接触过男子的身体,现在已为聂星辰敞开!
紫衣少女脸红着钻进了聂星辰的怀里,她笨拙地解开聂星辰的衣扣。她的嘴唇亲吻着聂星辰的身体,聂星辰无力挣脱,他的身体有了剧烈的变化,他的内心也已不能拒绝。
少女身体的温度恰到好处,她的每一寸肌肤都是如此柔软。
聂星辰的手指不经意间从少女娇小柔软的胸脯滑落到她平坦光滑的小腹上时,少女的呼吸声急促而动听,她的脸更红了,她双手紧紧抱住了聂星辰。
少女的温暖使他回到了狼谷!聂星辰此刻也变成了一只狼……
当聂星辰醒来的时候,夜已深沉。少女不见了。
聂星辰的衣衫并没有退去。
难道刚才是梦境?
可是又绝非梦境,他的双手还有少女身体的香味。**还有些许鲜红的血渍。
那少女是谁?她的身体、她的香味、她的温柔……还有她的眼神,她的眼神里是心甘情愿的,是充满感激之情的!
为何要心怀感激?
莫非那少女是……那绝对不是薛轻鱼,也不是孙绣玉,香味虽相似,却有所不同。
聂星辰的头快要裂开,他还是将思绪聚拢在一起,却如何也记不起来那少女的名字!
聂星辰甩了甩头颅,他奋力推开了房门,房间外是一条漆黑的道路。没有灯烛,也没有月光,聂星辰走在黑暗里,他回头的时候,他已找不到回头的路了。
他大踏步地寻觅着灯火,忽然见到东北方有一点微弱的光亮,便飞也似地跑了过去。
凉亭里,灯火只有一盏。
一个身着青绿色道袍的中年男子正坐在椅子上遥望着夜空。
聂星辰倚着微弱灯光,原来此人便是武当派的“铁剑丹心”许丹枫。
只见他坐在摇椅上,身体随着椅子而摇晃,他的目光呆滞,天空无星无月,他在看什么呢?
聂星辰心中一沉,双手合十道:“许前辈,晚辈一旦寻觅到方法必定让前辈脱出樊笼早日回到武当!”
许丹枫没有回应,他的神色也没有变化,仿佛就没有听见聂星辰的话。
聂星辰柔声道:“他们究竟是用何种方法焚烧了前辈的心?”
许丹枫没有回应。
聂星辰试探着道:“难道前辈真的不想回武当了?”
许丹枫还是没有回应。
聂星辰摇着头,道:“前辈为了追查杀害武当三侠张云鹤的凶手才被人引入此地,晚辈不相信前辈会甘心在此虚度,如果前辈真的无话可说,晚辈只好另寻他法!”
聂星辰刚走出几步,许丹枫开口了:“想知道我不想回武当的原因吗?”
聂星辰当然想知道。
许丹枫叹了口气,道:“我被人写进了《阎王簿》,上面有我最不想被人知道的秘密!他们以此来要挟我,我自然不能再回武当!”
聂星辰道:“我相信不管再大的罪孽与过错,以令师张之阳的修为与气度一定也会原谅你的!”
许丹枫苦笑道:“可惜我的罪孽就连我师父也是不会原谅我的!”
聂星辰道:“究竟是什么秘密?”
许丹枫道:“听闻聂少侠几日前与在下的师侄谷默然见过面,他的身世秘密想必少侠也知道个十之八九了吧?”
聂星辰点着头,道:“不错,谷默然的父亲是‘皈依佛楼’的杀手,令师兄武当六侠之首‘太虚剑’伍子雁便是遭其毒手!”
许丹枫长长地叹了口气,道:“伍师兄深得师父的真传,其剑术修为远在我之上,况且伍师兄心智过人,就算是皈依佛楼的杀手也未必能够伤害他半根汗毛!”
聂星辰道:“那为何伍前辈会……”
许丹枫道:“那一日本是我挑战伍师兄的日子,我眼见斗剑一定败阵,所以早就在伍师兄的饭菜里放了泻药,没想到却因此让伍师兄临阵体力不支遭人毒手!”
聂星辰惊道:“比剑比不过,为何要下如此手段?就算前辈侥幸胜了伍前辈也毫无光彩!”
许丹枫叹道:“那一日的比剑结果意义重大,谁获胜谁就可以陪师傅闭关修炼本门武学精要!这也是以后入选代掌门的先决条件!”
聂星辰捏着眉心,道:“所以前辈才会出此下策,来个‘兵不厌诈’!”
许丹枫咬牙道:“下药并不是重点,最重要的是,我明明知道‘皈依佛楼’的杀手已潜入‘太和宫古铜殿’,我却没有及时救援,这才是让伍师兄丧命的真正原因!你可以说我自私,可以说我不念同门之情,可以说我信义丧失见死不救……可是这都是人之常情,我当时只是稍微迟疑了片刻,就那么片刻的时间……没想到伍师兄他就……”
聂星辰深吸了口气道:“我觉得你还是要回武当,令师也一定会原谅你的……因为令师已失去了一位爱徒,他不想再失去你……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滋味我相信你也一定能够体会得到!”
许丹枫双目显出愁苦之色,他的身体颤抖着,眼泪已从他眼眶里落了下来,月光剥开浓云悄悄洒下一片银光,聂星辰透过光亮看清了他的泪水里是带着悔恨的!
人可以为了复兴家族掠夺孩子淳朴的人生,可以为了名望地位出卖同门见死不救,难道地位名利这两样东西真的就能完整你的人生,或者延长你的寿命?
可笑!可笑的人们!
某一瞬间,聂星辰想到了《湖不归》这首曲子,“湖”本已“不归”了,何必让它再回来?回来了又如何?江湖的世界永远道不清说不明,你千万不要和它较劲,你认真了,它就笑了!知道做人与做狗的区别吗?来江湖试试,江湖外边你是人,江湖里边你就是条狗,还不能大声吠的那种!
聂星辰作别许丹枫,走入月光里,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