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红林见庞纯怒气冲冲,急道:“庞将军,此刻有何打算?”
庞纯本想说召集人马,冲击大营一绝死战,和萧阳分个高低。话到嘴边,又想起归南英竟将此大任交托此人,必有其深意,便转口道:“依公之见,有何良策?”
喻红林道:“将军手下有多少人马?”
庞纯回头问过,答道:“加上新征的兵员,有骑兵八百,步兵二千,不少散落在附近村镇,调齐大约需要一个时辰。”
喻红林道:“那将军以为,若是前去营救源将军,与叛将开战,东城大营中有多少将士愿相助我方?”
庞纯稍加思索:“未见老帅虎符,名不正言不顺,营中将士必不肯为我所用,只怕还会助纣为虐。萧阳等人手下的亲兵也肯定是为其死战。”
喻红林道:“叛将手下人多势众,此番只有智取不可力敌。”
庞纯领悟道:“你的意思是!”
喻红林道:“一切当以救出源将军和归军师为上,擒拿叛将倒在其次。”
庞纯点头道:“张驰将军为人忠义,必不肯与叛贼同道。他奉老帅之命,驻扎在倘佯山以南,他手下有千余人,可要去通知他?”
喻红林道:“就怕打草惊蛇。眼下情势水火,宜快不宜慢,还请庞将军当机立断。”
庞纯一看天色冥冥,马上黑上转黑,心生一计,不由面露喜色:“这滚滚黑夜正好为我遮掩!来人啊,传我命令,调集精锐骑兵,步军不变仍按原计划行进!”
身后一骑得命飞驰而去。其去后不久,借着林荫小道密密麻麻,接到庞纯十万火急军令的诸路指挥使与手下兵马,披挂衔枚,轻装快行陆续抵达。不到小半个时辰,庞纯麾下的精骑五百已经集结完毕,精神抖擞,各自带快马两匹,皆是新刀亮剑装备整齐。
庞纯扬鞭一指:“五百庞家军,谨从喻总使调遣!”
喻红林大叫道:“有此精兵良马,今夜大事可成!”
喻、庞两人并肩而行,不分先后,按照之前商讨的战略,带着五百精骑抄一条无人小道绕到东城大营南面上的一处高坡之上,发起突袭一战而定胜负。此地居高临下,地势极佳,将整个东城大营虚实尽收眼底,本是行军打仗强兵驻守的要害。
归南英早有计策,告诉喻红林今夜此地换防,而新的驻将源将军还未来得及指派,萧阳再是狡猾也终是百密一疏!这一招险棋,不得已而为之,这一战只许胜不许败!
庞纯正要带军冲锋,却被喻红林阻止:“庞将军,再等一等不迟!”
听得营中三鼓,正是交换班次,回帐休息时分。喻红林等此良机久矣,一声令下,庞纯心领神会,带领精骑冲下山坡,气势如虹杀入巡野军营之中。巡逻的巡野军士登时阵脚大乱,大营之中火光四起,混乱无比,士卒奔走大叫道:“劫营啦,劫营啦。”
五百精骑左右突杀,恍如天降,势不可挡。叛军不卖伞卖伞阿知来敌,心中慌道:“难不成是李钰回师!”更是毫无斗志,溃散而去,被杀得大败。
庞纯一马当先,如入无人之境,大叫道:“吾乃巡野上将庞纯,萧阳犯上作乱,囚禁源将军,此罪当诛!从者一律死罪。立刻放下武器有功无过!”声音豪迈粗犷,响彻整个东城大营上空,恍如万箭齐发,风雷乱舞。
听见这声威严宣告,众巡野将士皆是大惊失色,战意全无,争先放下武器。
萧阳正自小憩,听见外面嘈杂声响,匆匆穿上甲胄,提起兵刃走出营帐,让亲兵牵过马来。他听见庞纯叫声,心中大怒,直大骂道:“老匹夫,也敢如此!”
两旁亲兵劝叫道:“将军,大势已去,不如先走为妙!他日东山再起,再来算账!”萧阳禁他们不住,心中算计,只得长叹一声,冲出营帐径直往北奔去。
喻红林下了马匹,伪装成萧阳的亲兵,冲入后帐。孤星剑动,北斗唤起,那几个兵卒怎是他的对手,被剑气扫到,当即扑地。喻红林正要挑开帐门,突听黑暗中一个喑哑的声音咦了一便有声,一道剑影便冷然而出!
喻红林侧身避开,见这剑光纯粹凝练,已是不凡,心中暗道:“此间怎么还有如此高手!”
他自蛇塔上参破贪嗔二道剑关,无形之中突破了多年来的瓶颈,若是在此之前,这黑影于他或许还是一道山门,但眼下却什么也不是!
黑影慌乱之中已被孤星挑开了面纱,他大惊失色,从怀中掏出一捧毒铁砂。喻红林孤星立于身前,剑身上发出璀璨星辰之光,浮现出七个小点,渐有一道微芒浮动将其练成一副斗图。这毒铁砂尽被这星光吹破,如尘埃一般无力地掉在地上。
这黑影心知不敌,没斗几招已无战意,钻入帐中,杀破后门夺路而逃。喻红林也不强追,上前一剑劈开源明初身上的绳索,叫道:“源将军不必惊慌!鹰扬门喻红林在此。”
源明初双眼被蒙,这才看清他的面貌,失声惊道:“喻……喻红林,怎么会是你?”
喻红林笑道:“云神仁慈,未收回喻红林的性命,源将军可要失望了。”
源明初正要开口,满身浴血的庞纯大胜而来,走进帐中半跪道:“请老帅恕罪,庞纯救驾来迟!”
源明初连忙上前扶起,慰藉地道:“今日若非你,源明初命休矣!”
一士卒跑进来道:“报,萧阳不在营帐之中,已经逃走。”
庞纯道:“老帅,庞纯愿提一支劲旅前去追捕此贼。”
源明初听了,却是摇头道:“穷寇莫追。庞将军幸苦了,且稍作休息!”
归南英此刻也被救出,走到源明初身旁,跪地泣声道:“南英愚蠢无能,萧阳谋逆竟一无所察,陷老帅于危难。请老帅责罚。”
源明初道:“你何罪之有,快快起来吧!要怪也只能怪老夫识人不明。”
庞纯道:“一干叛将皆已束手就擒,悉请老帅发落!”
源明初随众将士走出大帐,校场前火把通明,十数人皆是银甲散落长袍破损,神情狼狈,被人对待猪仔般捆绑得结结实实不得动弹。叛将们自知犯了军法重责,已是死罪,脸上反倒毅然从容。
庞纯见他们毫无悔色,大声怒骂道:“尔等这些猪狗不如的东西,萧阳到底许了你们什么好处!老帅平日如何待你们,你们竟敢犯上作乱!目无军纪!”
源将军道:“庞纯你且退开,听听他们还要辩解什么!”
“是。”庞纯压住怒气,愤然退到一旁。
“给一刀痛快的吧!也不必在这假惺惺!”
出声的是一个刀脸大将,方才的混战之中他的左腿被刺中,此刻还在不断地流血。
归南英道:“曾远,将军可有哪里对不住你们?你们明知此事一旦失败,便逃不掉身败名裂的下场,为何还敢参与其中?”
曾远冷笑道:“归南英,你聪明绝顶,难道直到也现在还没猜透吗?成王败寇,愿赌服输,横竖都是一死,毋须多言!”
庞纯听罢,提刀上前就要砍:“我杀了你这个昧了良心的狗东西!”
源明初眼睛微眯:“让他说下去。”
刀刃凌于眉前,曾远眼睛眨也不眨,高声道:“源明初,我们跟随你戎马半生,出生入死,到头来皆因你的妇人之仁,就要断送这数万巡野军将士的前途!我们在黑山白水饥寒交迫,这些聊云城里的富贵豪商却是夜夜笙歌,悠游自在,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不公平的事!”
“难道你们都是这么想的!”源将军惊得目瞪口呆,四下看去,半晌方道,“不意老夫至今方明了你们的心意。”
归南英变色道:“好个曾远,将军面前也敢胡言妄语,妖言惑众!庞将军,还不将这些叛贼统统拉下去,军法处置!”
庞纯等这句号令已久,一个眼神示意,两边兵卒就要上前,不管什么私仇公恨也全在今夜了结。
谁知这时,源将军脸上一暗,叹道:“是老夫对不住你们,人各有路,你们走吧!”
一挥手,让士卒给这些叛将松绑。
归南英急道:“将军,可不要放虎归山啊!”
源明初道:“十多年的同袍,老夫怎忍得下心来?去去去!”
“源明初,你休要以为这样假惺惺,我们就会承你的情。”另一个黑脸大汉站起身来,发出一声冷哼。
源明初道:“焦阳,你老母尚在长佑。为兵戎之事,你母子久不团聚,也到了你尽孝的时候。”
源明初毫无戒心,解下身上的大氅,上前披在焦阳身上道:“军中不谈金银,这件袍子还值些盘缠,你走吧!”
“将军。”见此幕,叛将中几人忍耐不住,尽是流泪不止,不知是悔恨还是遗憾。
“多谢将军不杀之恩。”三个叛将摘下头盔,放在地上,用力地磕了一个响头。
源明初一概不理,,转过身去,只留下一个萧条坚毅的背影。
“巡野军中非是升官发财的好去处,诸位另谋高就吧!源明初就不相送了!”
剩下几人听罢,也只得往营外踉跄走去,纵然是再艰难,也是一念之差。数个时辰前他们还是手握兵马的巡野大将,眼下却已被革去军职,成一个废人。
帐外角声呜咽,直到天尽头,校场上依旧火光吞噬,风声悄寂。
喻红林暗叹道:“军职录上凡百夫长以上,竟有一半将领都参与了谋反,聊云斯城,巡野斯军中究竟是何处出了问题呢?”
喻红林道:“将军切莫太过悲伤了。”
源明初道:“此番得以平乱,除了庞纯,还多亏了喻总使的功劳。”
喻红林见他以总使相称,久不听这个称谓,摇头道:“源将军,喻某早就不是什么猎卫总使了。”
源将军道:“喻红林,你救了本将军一命。本将军想知道,你为何要救我?”
喻红林朗声道:“喻红林要救的自然不是你。源将军,喻红林人微言轻,只有一句话,希望你听我一言。”
源将军动容道:“你直说无妨。”
喻红林道:“聊云城非是久居之地,将军是仁慈智慧之人,早日离开吧。”
源将军听出他话中有话,惊道:“你…”
同样的话他已不是第一次听。
喻红林道:“下次再见,愿与将军痛饮三杯。”
说完便不顾众人推辞,翻身上马,扬长而去。巡野军定,大事完结,喻红林长舒了口气,而心中那腾冷火又冒了上来。这团火被他压抑了太久,实是度日如年!
当日之诺,他必须去做,去完成。
纵然他明知此事一旦成真,必是不可挽回的大错,必将惊动整个聊云。
喻红林也在所不惜!或许在他心里,他根本没有做活着回来的准备。
此罪,以武乱禁!
喻红林骑到东城门外,只见城门紧闭,抬头一看,城楼上一点儿灯火也没有,半个士卒也未瞧见。
喻红林心中大感古怪,取出飞索,抛到城墙上悄悄爬了上去。
进城之后,径直往云护府而去。他曾无数次从这条天子大道上奔驰而过,却没一次有眼下这样翻腾的心潮,如此崩溃的执念。
那股恨意如出匣孽龙,终于斩断了所有的理智铁链!
从高大城墙的阴影中走出,喻红林就像是变了个人一般,脸上再没有一丝从容!
此刻,陪伴并鼓舞他前行的除了头顶这一方日月,唯有鞘中那一把如冰长剑。
飞星流火登高处,万丈青芒破雨来!
云护府正笼罩在一片令人胆寒的沉寂之中,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一派墨黑之中,只小小的明心堂中还透出一丝鹅黄色的亮光来,温暖着整个飘摇云护。
阒无人声的长廊上突然传来一阵令人心悸的脚步声。
脚步声过处,站岗的云龙卫未及发声,纷纷软倒在地,窗门后的诡异影子越拉越长。
门像是被一阵风带开了,再看时有一人不知何时竟已出现在房中。他浑身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塘里钻出,头发也湿透大半,脸上俱是刀笔般的冷漠,像是千顷荒原上播下的一粒无根种子。
“你来了。”苏肃头也不抬,仍自操笔。
“苏总管早算到喻某今日会来?”喻红林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渐渐向前走去。
“不是今日,只是迟早。你似乎很恨我?”
“若非拜你所赐,逐鹿山又怎会伤亡殆尽,沦落到今日的景象,只剩下一个本最该死的人!”
“聊云风潮,谁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想活下去倒是容易,难的是如何去死!死得有所价值!喻红林,你知道为什么偏偏是你还活着吗?”
“因为有人舍身救我,我因他们而活。”
“非也,君之言可谓大错特错!”
“黑白狐,那你倒给我说说答案!”喻红林猛然压在桌前,一把推开上头堆积的书册,双眼怒瞪如火。
“你并非仅因那些故人才得以苟活,你还活着是因为你还没完成你的价值,你的天命。你有不得不继续战斗下去的借口!除非你咽了气,否则你就必须坚持下去!”
“我的天命。”喻红林忍不住大笑起来,“好一个活易死难,敢问黑白狐苏先生,你的天命又是什么?”
“这便是苏某的天命!”苏肃恭敬地取出怀中那枚玉决拍在案上,昂声应道,“喻红林,你自诩清高,满以为凭着自己一腔热血就能澄清寰宇,国泰民安了。到头来还不是被别有心机的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如果光凭正义就能守护这聊云城,那么为何还有这堆积成山的兵戈,这九仞之高的墙垣,这前仆后继的谋臣兵将!你还不明白吗,权谋就是从正义中诞生的。”
“喻红林听了苏总管一席话,大受教诲,也想问苏总管一句。”
“你要问什么?”苏肃一怔。
“这三百年来,聊云被天下各城视为异类,数次群起而讨之!聊云先辈开城迎敌,九战九胜,力克强敌,让天下各城看见聊云的帅旗,无不闻风丧胆,心惊胆战。听见聊云的鼓乐,无不惴惴不安,弃甲而逃。这究竟是为何?”
“敌劳师袭远,已犯了兵家大忌。再者各城之军皆以利合,貌同神离,见我师难犯,未交战心已萌生退意。双方胜负判矣!”
喻红林大声道:“非也!喻红林以为原因并非是我方以逸待劳,占据人和地利,或是其他。若论兵卒,敌方十倍于我,若论粮草,敌方百倍于我。实是以正义反抗强暴,以有道征伐无义,个个聊云子弟为保家园,不惜己身,浴血奋战,正是有他们这一股血性,这心中的一腔正气,方有如今之聊云。”
苏肃默然道:“正义之外,固然也少不了你所摒弃的那些罪恶。你有成大事之才,可惜没有这个运气。”
喻红林冷笑道:“喻某烂泥扶不上墙,只求孤云野鹤,了此残生,何尝有苏总管一般成大事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