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大胡同自古名
陕西百顺石头城
韩家潭畔弦歌杂
王广斜街灯火明
万佛寺前车辐辏
二条营外路纵横
貂裘豪客知多少
簇簇胭脂坡上行
——清末流传顺口溜
“大清门!不行不行不行……”吉祥一边说着自己设计的方案,一边看着平安左右不停晃动脑袋,嘴里念念叨叨。吉祥噗嗤一笑,他觉得平安像极了布谷钟里的人偶,打开发条,就开始按照既定节奏运动。
她的皇帝她的国,就是她心里的齿轮,是清国百姓,是万千年来中国子民心中的齿轮。均匀分布的锯齿,尖锐、刻板,生硬地指挥着率土之滨的亿万臣民。
“你不懂……”吉祥按住她的肩膀,就像按下布谷钟的开关。
“是你不懂!到了大清门,就差不多算是到皇宫了!别说是宫里的门,就连宫外的门,哪门干哪件事,都是定下来的。谁是干什么的,谁能进出哪个门,都有规矩。”平安急切地解释。
“所以,我们根本做不到。”吉祥指着自己胸口说。
“如果你不能进去,我们就没有任何的机会了。”吉祥边说边微微仰头,眼睛不再放光,好像西海的水雾,蒸腾着飘进眼眶。他紧闭上眼睛,摇摇头,“算了,平安,你害怕。这不怪你。太冒险,也没有胜算。我们只是普通人,实在没有能力也没必要改变时局,改写时代。”
“什么就算了!我可没说过害怕。你总得让我想想吧。”她嘟着嘴反驳道。
平安确实没有害怕,反而觉得吉祥的计划又神秘又刺激。她此一刻想起单枪匹马,大闹天宫,力挽狂澜的传奇英雄,下一刻又想起《杨家将》、《西游记》、《花木兰》、《再生缘》。以往只见说书唱曲儿人口吐莲花,现在仿佛只要撸起袖子点点头,自己也能当一回故事的主人公。不过片刻时间,人生已是铁马金戈。
至于历史是什么,车轮长什么样,往哪里走,压出多少条辙,她懒得管。吉祥总是把话说得很复杂,她则按照自己的理解和能力,重新过滤和提炼。
她问吉祥:“我就问你两件事。”
“好的。”
“皇宫还会不会像圆明园那样?”
“不会。我保证。”
“富良大人会不会受牵连?”
“有可能。但是不会很严重。他只是对家人疏于管束。这样的过错,在你们看来,算是很严重的罪过吗?”
平安摇摇头。吉祥说:“如果葛罗先生把军队领进皇宫,你可以设想一下,富良大人还会有命吗?”
平安又摇摇头。“到那个时候,被砍头的,也许不是富良大人,而是你们的皇帝!”吉祥叹道。
平安张开嘴,还没喊出声,冷不防先吸进一口凉气,于是不由自主使劲咳起来。吉祥的描述,令她再度想起圆明园的夜晚。那一夜是恐怖的,而自己是幸运的,也是苟活下来的。难道命里注定,她总要面对皇宫禁苑的危难时刻。如果这是命运的安排,幸运是否能一如往常?
“那你呢?会有危险吗?”
“这是第三个了。”吉祥摊开双手,摆出无能为力,无可奉告的样子。
“哦……”平安嗫嚅着,手指卷起衣角,不知该怎样往下说。
“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看着她窘迫和羞怯的样子,吉祥心里百转千回。起意营救皇宫危难时,本是壮怀激烈,刚毅决绝,此刻不禁恻隐。坚硬如钢,尚能“绕指柔”,更何况肉作的人心。
“不必担心我的安全。你知道的,我的身份本身是神职人员。所以如果我有不妥,会由教廷来处理,而不是我们的皇帝。”
“但是,平安,”吉祥接着说道,“无论是对于教廷,联军或是清国,我都是违背了职责。作为处罚,我会离开这里。或者是回国,或者去其他国家。”
“还有,你最该担心的,是你自己!你比我更懂得皇宫,更懂得皇宫是有去无回。你不会再出来,不能像现在这样。那里是禁区,你失去的是自由。”
在吉祥预言般神圣和庄严的话语,布道式的点悟中,平安竟觉得“天涯”或“永隔”,是带着热血的温度,和英勇的况味。此情此景之下,若还为生离死别而焦虑,一步三回头怯懦不前,人生岂不被活成一段玩笑。
平安脚踩马蹬,跃上马鞍。坐稳后俯首看着吉祥,说道:“我才不会担心!我就是宫里的人,回去才好呢。正合我意!跟着你干,我这样一回去,大清国眼看着就能太平,洋人们赶紧走掉,皇上赶快回来。”
平安越说越激动,她昂起头,也不再看吉祥了。坐在高头大马上,自己仿佛变成了盖世英雄,即将**平天下祸乱。因了使命重大意义深刻,牺牲一如史诗般激昂和隽永,也如化蝶般凄美和浪漫,却全无死亡之恐怖和绝望。
“痴人。”吉祥上马后,叹气道。
“吃人?什么吃人?吃什么人?谁吃人?干嘛吃人……”当发现自己腰间一紧,平安止住言语。
如此贴近,平安已经无法分辨,突突作响,直入脑海的心动声,是自己在胸中擂鼓,还是来自身后更加宽广的胸怀。
平安想触摸一下那双在她腹部交叠起的手掌。可惜指尖还未及到,吉祥已经松手,向前伸出,拉住缰绳。
“可惜吗?有点……”平安心里自问自答,有点遗憾又有点侥幸。马蹄声慢,心绪却不能跟随“咔哒咔哒”清晰均匀的步点,找回原本的节奏。
“又有问题了?”吉祥问她。
“不算是问题。”被人猜中心事,平安倍感羞怯,更是心里不服,于是嘴硬道:“就是得提醒你。”
马匹走进一条狭窄的胡同,一阵温暖的带着淡淡木炭香味的气息,越过平安的耳际,恰如春风拂面,在她的腮上吹出一抹红晕。她猜想这是他在盈盈浅笑,这也是她的愿望她的期待。因为今天,他已叹息太多。
“皇宫的禁军,非常厉害。所以问你会不会有危险,其实就是这个原因。”马背上晃晃悠悠,平安还是回头看着吉祥说:“人家一群人上来,看你们不被按在地上才怪呢。”
“我说过了,我们这里没问题。有危险的是你。”平安在马背上一个趔趄,幸亏吉祥手快,腾出一只手环住她的纤腰。平安长出一口气,果然是“危险”
她不说话也不再乱动,稳稳坐好后,又突然脸上又生出一阵热,其烧灼之力,想必只有心脏知道。平安把慢慢往腰上移动,可是除了衣带,什么也没摸到。她沮丧了,如果动作快一点,是不是就可以握住他的手?
正阳门往南两三里地,被老北京人称作“八大胡同”。“八”是个实数,通常指陕西巷和它周边七个胡同;“八”也是个虚数,用来指代这处京城大名鼎鼎的胡同群。在“八大胡同”,三步一会馆,两步一茶园。虽然名号有不同,规模分大小,但是营业范围无他,即通过食色性,来调动人类各个感官,从而丰富人们,主要是男人们的夜生活。
恭亲王选中“荟香园”来宴请英法两国特使,倒也不是想给洋人展示帝国艺术的高尚,更没有糊涂到要带他们来接接地气,感受大清市井生活。最关键的原因,就是俩字——没钱!
皇帝哥哥给自己下了任务,经办抚局,可又没留下银子。可“抚局”也是局啊,没个把真金白银,作哪门子的局?困顿中,八大胡同里的各路老板,竟然纷纷蹦出来,表示愿意提供场地,拿出看家戏码,珍藏佳酿,私家菜品,头牌花魁来招待洋大人。只愿尽全身所能,以解六王爷燃眉之急,救大清于危亡之际。
他们亦没忘记捶胸顿足思念皇帝,口沫横飞痛骂洋人,慷慨陈述爱国热情,表示愿倾其资源尽己之力,救国救民。四溅纷飞的吐沫星子,仿佛带了血色,好似一腔热血,终于找到了沸腾和喷薄的机会。
听说过强兵救国、实业救国、洋务救国,有听说过“妓院救国”的吗!
商人们的声讨控诉,怒火热血,就像扒拉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无非是想算出一笔今天小亏明天大赚,放条蚯蚓吊条大鱼的如意账,把生意做到洋人帐下,捞到洋钱不说,兴许还成就了危难救主的一世美名。
恭亲王心里憋屈啊,我这苦哈哈一场,结果是夷务作到了八大胡同。皇兄要面子,可知臣弟已然面子扫地,成后世之笑柄喽。
堂会已经热热闹闹开场,酒水茶点也摆上桌面。恭亲王强撑着基本仪态,虽然脸上挂着阴郁还要不时挤出点笑容,说两句客套话;他身边的两位贵客,额尔金表情严峻,葛罗却兴致甚高。三人三种态度,那些平常眼珠子活泛嘴皮子利索的莺莺燕燕,此刻只是挤在一起呆立着,像是被聚拢起来再捆成捆儿,看着屠夫磨刀霍霍的鸭子,傻愣着不明就里,也不知所措。
吉祥看了三人的背影,起身对富良鞠躬后,说:“大人脚腕有伤,不必拘礼。”他示意富良不必起身,并用手指向稍远处,表示自己需要暂时离席,之后向门口走去。
弗朗斯一到荟香园,便挑了靠近门口处的方桌,在桌旁坐下。吉祥来到他身边时,他刚好去捏一块芸豆卷。只是他没料到这吃食,就像海滩上的沙雕,质地松散绵软。结果手指力道稍微大了些,芸豆卷还没送到嘴边,就碎成几瓣,渣子落得他满身满腿都是。
原本百无聊赖的弗朗斯,慌忙跳起,又跺又抖又掸。面对着这幅西洋景,一捆呆鸭子立刻活泛起来,毫不掩饰地咯咯笑起来。精神了没有几秒钟,见弗朗斯怒容用上来,笑声戛然而止。她们微微侧转身体,互相眉来眼去,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何必计较,继续吃就是了。”吉祥把点心碟子推近弗朗斯,而后者这回长了记性,动作放轻,拇指和食指作出英文字母“C”的形状,轻轻拈起一块枣花饼。点心就像是鼻烟壶里的内画,悬浮在两根手指之间。
“可恶!”弗朗斯愤愤道。硬实的枣花饼,让他觉得自己被戏弄了。他再次怒视了呆鸭群,姑娘们一个个捂着嘴,快速挪着小脚儿,紧紧缩在一起。
“该给他点颜色看看!颜色,知道吗!否则就会继续看更多的脸色!我们就是来受气的吗!”弗朗斯不再搭理看客,更不关心台上上的戏码,而是抻着头对吉祥抱怨。
吉祥明白,弗朗斯口中的“他”,是指额尔金。恭亲王为尽地主之谊,不仅摆了酒宴堂会,还安排轿子和仪仗,恭迎英法两位特使。
然而迎接队伍在英国那边,却是热脸贴了冷屁股。额尔金把前来迎接的官吏、仆役晾在一边,睬都不睬一眼。他带着联军文官和随从人员,出正阳门,过五牌楼。跃马扬鞭,高傲地穿过大栅栏,煤市街,到达观音寺。
临街的百姓,先是好奇地看着洋人大摇大摆地向南拐进陕西巷,眼见人和马没了踪影,才交头接耳,骂骂咧咧几句,之后纷纷关门闭户,街道也跟着清静下来。
不过片刻时间,观音寺周围便响起锣鼓声和叫喊声。人们复又跑出来一看究竟,就连观音寺里的小和尚,偷偷把头探出庙门,循着声音张望。
锣鼓喧天,竟像是爆竹冲天,仿佛给冬日的傍晚提供了光亮,好让大家看清来者何人。而人们总算在抑扬顿挫的开道声中,明白了这次过来的,是法国人。
相比额尔金,葛罗表现得又识相又礼貌。他坦然坐进金顶子的八抬大轿。当然入轿之前,他先是感恩皇帝体恤,又对上门迎接的小吏表示感谢,最后亦不忘对扛着杠子的几位轿夫鞠躬抱拳,把这些老实人着实吓得不轻。
尤其是在荟香园入席前,葛罗把清国礼数用到极致,使得恭亲王那多日以来持续阴沉的面孔,难得露出了光彩。面对此情此景,额尔金则愈发心中窝火。
“美杜莎的笑容,一向是明媚的。”他懒得用正眼去看葛罗,更没有搭理恭亲王。他发狠地丢下这句话后,甩开列队迎宾的官员,挺直脊背,摆出理所当然的派头,走向自己的座位。
清国译员还在困惑怎样翻译,弗朗斯先压不住火气了。待要发作时,却被吉祥按住。
葛罗脸部微微**,转瞬又换成笑脸。当他捕捉到恭亲王的尴尬表情后,立即用目光暗示吉祥。
“额尔金特使讲的是,西方神话中有位仙人,他的出现,会带来意想不到的结果。”吉祥赶紧向前几步,来到恭亲王身后,向他解释道。
“好。我大清与外洋诸国之邦交,乃天神护佑之谊。好,好!”恭亲王强打精神,提高声调说。他话音未落,身后已是一片附和恭维声。葛罗环视众人逐渐放松的表情,也大笑起来。
弗朗斯自觉此刻不是耍个性的时候,于是趁着乱场儿,转身走开躲清静去了。
“英国人越是不给清国面子,葛罗先生就越要把面子给足。”吉祥说着,把一碟炒货推到弗朗斯跟前,让他尝尝。面对密密麻麻的带壳果仁,弗朗斯伸了伸手,又觉得无从下手,于是用指头将碟子推远。
“无聊!”弗朗斯指了指前面,也不知是指向戏台,还是戏台下暗影里的那三个人。
“你猜皇宫是什么样子?”看到吉祥没有反应,弗朗斯继续说道:“从大清门往远看,除了墙就是房顶,红色,黄色。它们很无聊但又有魔力。”
弗朗斯推了推吉祥。吉祥仍旧把视线留在舞台上,只是漫不经心地念叨:“圆明园是一个花园,而中国皇帝的皇宫,是一座城,紫禁城。”
“那里有城市中的一切,更有城市中没有的一切:皇帝的生活,皇帝的财富,皇帝的权力。那里住过几十位皇帝,奢华的生活,用之不竭的财富,掌控无限疆域的权力,这就魔力!”荟香园里气氛逐渐轻松,台上唱念做打,台下谈笑畅饮,生活中的清闲优雅,此刻仿佛有了佛性,把曾经的剑拔弩张,点化成风流婉转。吉祥轻轻地说着,俨然沉浸其中。
弗朗斯用手指的关节敲击桌面,表示出对吉祥这种说梦话状态极为不满:“我想进去。”
“进去?哪里?”吉祥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着。
“皇宫!如果没猜错,你和我的想法一样。我们都是一样的!”弗朗斯对着葛罗的背影努努嘴,“你为什来,传达主的福音?葛罗先生,为了帝国的利益?英国人,为了世界和平?真无聊!咱们每个人都一样!”
说完,弗朗斯发出两声轻笑。他佩服自己的眼光。他既然能隔着宫墙看出里面的神奇,也就能隔着皮囊看出身边这些人的鬼心思。
见吉祥没有反应,弗朗斯有些沉不住气了。他向前摊开手掌,顺着手指方向,吉祥看到葛罗正微微起身,探向奕䜣和额尔金。吉祥觉得,除了眼睛,背影也可以算是心灵的窗户――因为谦恭礼让而形成的弧度,正投射出比语言更直白和犀利的心机。
“你以为他是客套,是礼貌,是留面子?我的长官,你比我更清楚葛罗先生的意思。他比任何人都更想占领皇宫!所以,我们进去,我们是帮他探路,就像在圆明园。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完全是一样的!”弗朗斯急于自圆其说。
吉祥转头看他,愣了几秒,之后把声音放低:“平安,那个宫女。”他用手在头顶比划了一下,示意宫女“两把抓”的法式。弗朗斯意会,挪动凳子凑近对方,肩并肩坐好,又停住略作思索。
突然间,他恍然大悟,猛拍了吉祥的膝盖,沙哑着笑道:“哈哈。聪明人。我早该猜到,你不会把宝贵的罗曼蒂克,浪费在那个愚蠢的疯女人身上。”
“清国皇宫的规矩,宫女凭腰牌,从西华门进入紫禁城。”吉祥边说边抓起弗朗斯的手,将其放到后者的腰间。
当指尖触到手枪的外套时,弗朗斯会意地吹了一声口哨。
“平安服侍太妃,她的活动范围受到限制,只能在宁寿宫附近走动。这是皇宫里的纪律。”吉祥在脑中飞速检索着平安在路上反复叮嘱的事项。
“宁寿宫?”
“一处小型的宫苑,城中城,供皇帝先父的遗孀居住。”
“寡妇城?”弗朗斯带着不解喃喃自语,“噢!管它呢!我可没打算把自己写进历史。不过,这可真够刺激的!哈哈哈哈,我居然有点崇拜你了!你应该写进历史!啊不对,你就是写历史的人!”
两人眼里皆是光亮,如烛火,照亮幽暗的厅堂;如焰火,渲染着室内歌舞升平的气氛;也如烈火,或者把欲望燃起,或者把欲望燃尽。
“历史。”吉祥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体会其中的深意。
普通人会去写曾经过往的传奇演义,权威者会去写前朝或当代的大事纪传,可惜真正的历史,从来不会被写出来,就像画像,从来就不是本人原貌。想到这里,他笑着叹气,起身离开弗朗斯,走回到葛罗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