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致仁紧随其后,进来见到眼前状况,知道已经得手。他望着一动不动的白天宇的背影,略显歉然得说道:“我们只是要她帮助我们帮助天下人,只要她明白道理,我们不会伤害她一毫一发。”
白天宇依旧一动不动,左手剑鞘,右手剑柄,紧紧地握着,像要把它们捏的粉碎一样,余致仁看不见白天宇的表情,但从后背看来,白天宇像极了急待爆破的火药。
屋子中的五名中年道士中有一名似乎受了剑伤,正在包扎手臂。他们聚拢到一起,其中最年长的一位道士,胡须略白,走过来对余致仁说道:“已经被丁师叔带走了。”他斜睨一眼白天宇,看到白天宇额上青筋暴起,面色时而灰暗时而通红,悠然说道:“白少侠,我知道我们做的有失道义,但江湖安危,人人有责,我们必须着眼大局,不拘小节。”
这名道士便是袁缜座下大弟子,余致仁的师哥王乾术。
白天宇似乎深知大局已定,无力挽回,只得生生咽下胸中一口气,低声恳求道:“既然如此,请求各位前辈,看在她是宇文山庄弟子和栖霞山庄后人的面子上,不要伤她性命。”
王乾术欣然说道:“这个自然,借助她来对付凌霄宫的女魔头这才是我们的目的。”
白天宇像干咽下一整块未嚼的干粮一样艰难地咽下这口气。
余致仁见白天宇态度转变,上前说道:“我与这个女人同门多年,她无所畏惧,无所畏惧的人是最可怕的,但只有一样,她的孩子,我知道用这种下流方法不是君子所为,但我们对付的,不是一般人,就要用非一般的手段,是非曲直,你这么聪明,自会判断,不用我多说。”
白天宇感到无言可对,三清教仇恨凌霄宫的思想根深蒂固,就是包括他自己,也是恨凌霄宫恨到牙痒,可是,为什么偏偏是萧子仞,为什么偏偏要利用她?白天宇经过一番内心纠结,开口说道:“余道长,没人比我知道更多凌霄宫作孽的事,凌霄宫的确该灭——”
余致仁立马抢白道:“看来你才是深明大义的人!”
白天宇道:“子仞虽然是宫主的亲生女儿,但她跟她生母不一样,她虽然脾气任性了些,但她本性善良,她已和凌霄宫断绝关系,请各位前辈不要为难她。”
余致仁爽快地答应。
白天宇像斗败的公鸡一般垂头丧气,他心中快速做着假设,不论世人用什么手段,想短时间灭掉凌霄宫几乎是不可能的,且不说凌霄宫占据海岛,地理位置优越,无边海水和周围大小数十个岛屿作为天然屏障,凌霄宫内部一道道机关围墙,除非长了翅膀才能飞进去,而且凌霄宫内有人数众多训练有素的宫女,这些被剔去人性的宫女巾帼不让须眉,各个武功超群,这又是一大难题,而且凌霄宫自来重视医药,自然其中包括许多毒药,凌霄宫久居海岛,若用毒药对付远道而来的敌人,那是轻而易举的事,白天宇做着这许多假设,而凌霄宫越坚不可摧,那么,作为人质的萧子仞便越有危险,这是他最担心的。
他心思不定,不知过了多久,抬头见到萧霖,才恍然梦醒,此时他已身在屋外走廊上。走廊还有其他人,院落中的古树下坐着几十名纳凉的江湖人士。白天宇忙低声说道:“道长,他们把仞儿抓起来了。”萧霖脸色凝重,寂寂不语,白天宇瞬间明白萧霖已经知道了。“道长,他们这么做对谁都没好处,只能两败俱伤。”
萧霖一副不能做主的表情,道:“目前她是安全的,三清教不会伤害她。”
看来袁真人刚才把萧霖叫去已经和萧霖说了此事,那么,袁真人也同意了,连堂堂三清教代理教主也同意,再去求情也没用了。如果不是凌霄宫主罪孽如此深重,三清教也决不能这么做,大概宫主也意识不到,自己做的恶,会报应在两个女儿身上。
白天宇道:“我们就这样任凭仞儿被人关押什么都不做吗?”
萧霖道:“此事我们须得慢慢疏通,心急无用。”
正说话间,袁真人和丁静辰丁道长率领手下八名高徒从屋中走出,白天宇闭口不语,院中其他人肃然起立,此时另有其他武林人士到来,比白天宇等人刚进太清宫时人又多了一倍。众人见到袁真人出面,纷纷向袁真人问好示意,袁真人面目和善,一一答复。
待问候完毕,袁真人转身看一眼大弟子王乾术和余致仁,二人走到众人中间,余致仁久历江湖,所以认识他的人多一些,只听他朗声说道:“各位同仁,江湖好汉,贫道余致仁。诸位的来意,师父师叔等人都已了解,承蒙诸位看得起,三清教决不袖手旁观。萧家庄一事,死者几百人,受迫害的决不止各位,值此江湖动**之际,还请各位首先保持理智,不可自乱阵脚,以防敌人有机可乘。”
众人纷纷点头应是,余致仁见状,接着说道:“冤有头债有主,各位的亲友虽然死于萧家庄,但事实上,萧家庄并非真凶,萧家庄庄主跟他人一样中毒而死。”
人群中一名中年汉子走上前问道:“江湖上传言太多,我们到底要找谁报仇,总之不能让凶手逍遥法外!”
此时白天宇开口说道:“凶手其实在当天已经被杀了,跟其他人一样被烧在大火里。”
那名问话的中年汉子斜睨白天宇一眼,问:“你是谁?”
白天宇拱手道:“在下白天宇。”
那名汉子立刻露出惊讶的表情,他一定听过白天宇的名字,自从他拜入宇文山庄之后,白天宇的名字在中原武林尤其是江南一带几乎无人不知。那汉子已换了一副表情,但仍咄咄逼人地问道:“照你这么说,我们是复仇无望了,一切都是你们一家之言,如何让人信服。”一边说着一边冲众人抬起双臂寻求声援。
旁人跟着起哄,白天宇深知众人的心理,跟他们讲他们的仇人已经死去,那么他们满腔的怨恨无处发泄,自然要还是要怪罪到萧家身上,遂说道:“我只是说下毒之人已经死了,但幕后黑手还在。齐天教才是此次事件的最大黑手。”白天宇其实并不确定胡万生的所作所为有多少程度授意于齐天教,因为毕竟胡万生所做的主要目的是为了引出白廖,但陆致隽掺和进来,就算此事和齐天教没有关联,这个黑锅,齐天教也不得不背了。“既然江湖上传言甚多,大家不会不知道齐天教的人也出现在萧家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借这次阴谋一举削弱江湖正派力量,如果大家窝里起哄,不是正中下怀,如此浅显的道理,大家不会不理解。”见到众人半信半疑,白天宇继续说道:“在三清教庄严圣地,面对众多师祖前辈,还有萧道长,在下不敢妄言。”
众人感到哑口无言,原本气势汹汹上山寻求三清教主持公道,现在竟得知对头是齐天教,一下不知如何是好。
白天宇看看萧霖,意在寻问萧霖有无异议,见萧霖没有反应,而场中又无人说话,情况尴尬,又说道:“在下认为,眼下应该集中同道力量,齐心协力,化解此次灾难。昔年齐天教并未堕入魔道,我师父和齐天教教主尚有交情,时过境迁,齐天教如今危害武林多年,在下斗胆以宇文山庄名义向各位表态,宇文山庄定当竭力维护江湖安危,决不让这样的事情再发生!烦请各位相互转告,切莫自相为难。”
白天宇说完,又走到余致仁身边,余致仁一副倨傲不屑的神气,白天宇小声道:“余道长,在场之人只是少数,晚辈以为,若想彻底摆平所有人的疑虑,还应召开大会,邀请所有在萧家庄受害人的亲友,请他们上山,我们亲自跟他们说明一切。”
余致仁脸上露出揣度的表情,仿佛在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白天宇感受到余致仁对自己十分不满,他把所有罪责推到齐天教身上,实际上是给三清教一块烫手山芋,以齐天教今时今日的势力,铲除齐天教是不可能的,要寻找齐天教报仇也是痴人说梦,所以三清教在齐天教和武林人士之间权衡周转,必须费一番心思,如此,三清教对付凌霄宫的事必须缓缓,那么,萧子仞暂时是无碍的。
从余致仁的神情中白天宇看出自己这点小心思似乎被余致仁看透,余致仁果然老辣历练,但不管怎么样,余致仁已经骑虎难下。余致仁轻咳一声,故意放大声音说道:“是应该跟所有人说明真相,但如果请他们上三清教来,一来三清教路途遥远,二来,萧家庄宴请的宾客还是和萧家庄距离近便一些,他们家中发生这样的事,一定不愿意千里迢迢上山,不如,咱们前往萧家庄,顺便做法超度亡魂,众位认为如何?”他的声音逐渐变大,大到所有人都能听见。
人群里有人小声商量着:“这样也好。”
众人正为齐天教的事失去主心骨,余致仁的提议首先得有人肯定,便跟风同意。
余致仁颇为得意地问白天宇:“白少侠认为如何,此事白少侠熟悉内情,不如你我即日起程前往临安,顺便路上公告天下,到了临安之后,白少侠再将事情真相告诉众人。据说白少侠久居临安,那么此事由你出面再适合不过。”
白天宇始料未及,原本他心中打算引得江湖上众人三清教,扰乱视听,转移三清教对凌霄宫的注意力,趁机解救萧子仞,却弄巧成拙,反而被余致仁调离三清教,他一离开,想救萧子仞那是难上加难,遂余致仁问他时他有些措手不及,不知如何回答,但他知道,拒绝和推辞是没用的。
余致仁回身面对袁真人,他正和丁道长以及另外六名弟子站在台阶之上,余致仁问道:“师父师叔认为如何?”
袁真人与丁静辰丁道长对望一眼,二人相互点头,袁真人道:“如此甚好,乾术,致仁,刘锲,”他微微转身看着身后年纪略小,相貌儒雅雍容的道士,“你们三人率领弟子前往临安,萧霖,你协助他们平定民心,以防引起骚乱。”萧霖、刘锲一齐欠身应“是”。“齐天教的罪孽,我们谨记在心,善恶有报,时候未到,齐天教血债累累,天理难容,总有一天会一一清算。”
商议结束,众人纷纷退去,白天宇一直未离开。
袁真人、丁静辰二人进屋和手下八名弟子以及萧霖商议具体事项,白天宇一直在外守候,待萧霖、王乾术、余致仁、刘锲四人出来,余致仁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看着白天宇,道:“白少侠,事不宜迟,咱们召集兵马,立刻起程。”
白天宇应道:“是。”却并不跟在他们身后离开。
四人往院外走去,没注意到白天宇有没有和他们离开。
白天宇进屋,正碰见袁真人与丁静辰起身往后门而去。白天宇追到他们身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道:“求袁真人丁道长放了萧子仞!”
袁真人、丁静辰转身望着白天宇。
白天宇抬头,颇为激动地说道:“求袁真人丁道长明鉴,她和凌霄宫已经没有任何关系,拿她做人质威胁凌霄宫不公平,丁道长,求丁道长大发慈悲饶了她。”
丁静辰已经花发如雪,她低头看着跪在她面前的年轻人,眼睛慢慢濡湿,她用沧桑沙哑的嗓音感慨地说道:“你是白天宇——你让我想起了当年的萧霁,当年萧霁也是这么跪在我面前让我放过显琦,如果,当年我的心再狠一些,不再妄想她能改过自新,那么,如今的天下,也不会这个样子,栖霞山庄不会亡,宇文山庄不会灭,没有杀人如麻的凌霄宫,齐天教也不会如此猖獗,一切只怪我心太软。”
白天宇摇头道:“过去的只是过去,上一辈的恩怨罪孽不该让无辜后辈承担,萧子仞不该因为生母的所作所为被否决,求丁道长开恩!”
丁静辰叹息道:“你知道多少关于凌霄宫的罪孽,知道有多少无辜性命葬送在那魔女手上,她们该不该被否决,你知不知道凌霄宫岛上那只吸血魔鬼害死多少无辜人的性命?”
白天宇咬牙说道:“丁道长,晚辈对凌霄宫的恨不比三清教少,晚辈又如何不知凌霄宫里的吸血魔鬼,我曾两度进入凌霄宫,亲眼见过那吸血鬼饮人血,我亲眼见过她们采活人血。晚辈的亲生父亲,一代神医,也在凌霄宫中惨死,我怎能不恨,道长,没人比我更恨凌霄宫,我甚至整夜噩梦连连,我更希望凌霄宫灭亡!”说到最后,白天宇双眼饱含泪水。
丁静辰和袁真人没想到白天宇和凌霄宫有如此深仇大恨,丁静辰道:“既然如此,你该和我们一起铲除这些祸患!你为何苦苦替显琦的女儿求情。”
白天宇道:“铲除凌霄宫,在下一定义不容辞,但不该为难萧子仞,她完全不知道她的亲生母亲做过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凌霄宫杀我父亲,我与凌霄宫不共戴天,但我知道这一切与萧子仞无关,连我一个后生晚辈都能明白的道理,两位师祖功德无量,会不明白?”
他这一番激动言语若是对余致仁说的,余致仁定会勃然大怒,但丁静辰和袁真人都是得道高人,看透一切,都不以为仵。袁真人微微叹息一声:“你是个宽容大度是非分明之人,按道理,三清教此番决策的确有失公允,但我们上下致力对付那女魔头有几十年,那孩子的出现大大增添胜算,我们不能就此放弃,否则二十年的心血功亏一篑。我们给过她太多机会,每次她不仅不感恩,还变本加厉。一局棋,黑白厮杀,总有棋子牺牲,但不该一直牺牲,总要有关键一步扭转局势,若你能体谅,三清教自当感激。”
一个高自己两个辈分的人对自己如此说话,白天宇该当受宠若惊,他们已经给自己极大的面子,自己若再纠缠就是不知好歹,但他不甘心,不甘心萧子仞就这么成了由人操控的无辜棋子。
丁静辰缓步走上前,躬身搀扶白天宇,白天宇受不起这种待遇,自行起身。丁静辰温柔慈爱地说道:“孩子,去吧,该做什么做什么,我答应你,不会伤害她。”
丁静辰苍老粗糙但温暖宽厚的手握住白天宇的手腕,另白天宇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类似祖母般的疼爱,他心中又一阵心酸,点头,转身离去。
此时,王乾术师兄弟四人共携了二十多名手下弟子整装待发,和其他前来投奔的江湖人士一起,浩浩****向山下出发。从山下的马场中牵了马,骑马西去,等到了胶州之后从胶州一路南下,相信过不多久便能抵达临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