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宇和师娘回到山庄,他们经过一片宽敞平坦的场地,地上铺设整齐的石板,似乎是练武场地,场地里一个身手伶俐的青年男子在奔走视察,他衣饰堂堂,定然不是工人。那青年男子转脸见到白天宇,满脸带笑跑来。白天宇依稀记得,那青年是山下仁义庄的人,似乎是宇文山庄四大护卫之一葛行的侄子,一年半前他和萧子仞在葛家庄短暂逗留,这个青年热情地招待过他们,但忘记了他的名字。
那青年男子绕过师娘,对白天宇深深鞠了一躬,欢天喜地地叫道:“师侄葛修镜参见白师叔,白师叔终于回来了。”
白天宇愣了一下,师侄?难道,他也是宇文山庄弟子,而且比自己小一辈。
见到白天宇脸上诧异的神色,葛修镜讪讪地说道:“我师父最近总念叨着白师叔,不知道白师叔什么时候回来,现在终于来了。”
白天宇缓过神来,问:“你师父是我周师哥?”
葛修镜打鼓般点头。
白天宇会心地笑笑,周师哥收弟子了?
白天宇立刻望着师娘对葛修镜说道:“这位是我的师娘,应该是你师婆了。”
葛修镜立刻慌慌张张地对着师娘跪拜在地,俯首叫道:“师婆恕罪,徒孙罪该万死,有眼不识师婆。”
师娘温厚地说道:“不知者无罪,起来吧。”
葛修镜没想到师婆如此宽容,感激地说道:“多谢师婆。”
师娘瞄了一眼葛修镜,身材细瘦,虽然也算的上人才不凡,但不论气势还是风度,比起同样新入门的白天宇差的太多。师娘道:“你师父呢?”
葛修镜道:“在正义堂里。”
师娘、白天宇同葛修镜往山庄后院行去,场地左侧是悬挂“御风院”牌匾的侧院,这里似乎是居住区,几排整齐的屋舍还未完工,此时天色已黑下来,屋舍外挂着几盏灯笼,屋舍内灯火摇曳,影影绰绰。场地右侧是一道高墙,不知高墙里面是什么。穿过练武场地,经过一道新成的垂花门来到后面一道院子,越走白天宇越被这规模庞大的山庄震慑,与之相比,三清教稍显破败,凌霄宫稍显无序,看过宏伟庄严的宇文山庄之后,天下再无其他山庄。
出了垂花门,后面又是一个宏伟的大院,只是天色昏暗,具体模样看的不很清楚。正前方一个高大的厅堂,厅堂里灯火明亮,他们走到门口,见到四五名男子在查看铺在桌上的图纸,其中就有葛修镜的叔叔葛行,宇文山庄四大护卫之一。他提着灯笼照着图纸,听到有人进来,抬头,进门处正好有一盏灯笼,照在第一个进来的师娘脸上,把师娘的脸映的发红。
师娘看看屋子,没找到周捷。
葛行问:“这位夫人,有何贵干?”
师娘却不说话,盯着葛行看,似乎认出葛行,同时葛行也认出了师娘,惊呼一声,低声囫囵地说了三个字,或许太过惊讶导致口齿不清,没人听懂。
话刚出口,白天宇、葛修镜先后进屋,白天宇听到葛行高声说出的三个字,但一时间没听明白,心里揣测葛行说的什么。
葛修镜进来,连忙向葛行说道:“叔叔,叔叔,师婆来了,这是侄儿的师婆,这一位叔叔应该见过了,就是白师叔。”
葛行盯着师娘,眼睛一眨不眨,片刻后向其他四位一起看图纸的人发话,要他们明日一早再来商讨。
旁边的白天宇在师娘和葛行的互视目光中敏锐地嗅到了不平常的气氛,他感到事情有许多不可估量的可能性,他再微一琢磨刚才葛行囫囵说出的三个字,想象一下,突然身上一颤,他知道葛行说的什么了。
葛行向尚在震惊中的白天宇点头示意,然后放松表情,看着师娘,说道:“你,现在是庄主夫人?”
师娘嘴角轻微上扬,道:“葛先生辛苦了。”
葛行满脸怀疑的神色,表示他根本不信,虽然不信,但也不敢造次,万一是真的呢。葛行拱手说道:“小人甘为宇文山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庄主可安好?”
师娘道:“有劳葛先生惦念,庄主安好无恙。周捷呢?”
此时的葛修镜在旁目瞪口呆,他也看出叔叔跟师婆相识,怎么从没听叔叔提起过?正想着,葛行对他说道:“修镜,去找你师父来,他在后院。”
葛修镜仓皇点头,一路小跑出去了。
葛行招呼师娘入座,白天宇在侧一言不发,葛行也一话不说,三人各怀心事,屋中尴尬的沉寂一段时间,周捷、汪珊夫妻二人和李灵、葛修镜进屋了。周捷夫妻二人异口同声叫道:“师娘。”
师娘的脸这才显现出发自真心的笑容,叫道:“周捷,珊儿,灵儿。”
汪珊欢喜地跑到师娘身侧坐下,两人亲昵地相互拉着手,李灵则站在师娘身侧,神情略显呆滞。
周捷夫妻二人对白天宇点头示意,白天宇报以俯首。
师娘抬头看看李灵,上下打量她,李灵这才嗫嚅地叫了一声:“师娘。”
师娘心疼地说道:“怎么瘦成这个样子,都不像你了。”
李灵挤出一丝干笑,道:“哪有瘦。”
连白天宇也瞧的出来,李灵确实比以前瘦了太多,现在可以说是皮包骨头,在他印象中,李灵似乎自来就带着点不健康的落魄样子,没有精神,意志萎靡,仿佛心中牵挂着什么事情,承载着超出她年龄的忧愁一般。
白天宇还非常细心地注意到,在大家都沉浸在师徒见面的兴奋中时,周捷和葛行对望了一眼,葛行一直以目光和周捷打招呼,周捷心领神会地用目光告诉葛行:这个人,的确是我们师娘,师父的结发妻子。
师娘左右望望,道:“正儿呢?”
听到师娘突然询问吕正,白天宇骤然心惊肉跳。
周捷答道:“我们得知萧师妹从竹林偷跑出来后,正师弟就去找她了。”说罢,师娘、周捷、汪珊把目光投向白天宇,他们自然都知道萧子仞偷跑出来就是为了白天宇。
白天宇绷住一张脸,他努力维持这张脸不作任何露出破绽的表情,如果自己不好好掩盖一切,会有不敢想象的后果。
见白天宇迟迟不作回答,周捷问道:“白师弟,我们得知萧师妹从竹林中跑出来,就知道她肯定去找你了,正师弟应该去临安找你们了,他们人呢,没跟你一起回来?”
白天宇六神无主,他僵硬着一张脸,幸而烛光不算很亮,即便有些破绽也不容易被人发现。他片刻无语,因为不知道如何回答。
师娘见到白天宇站在那没有反应,她故意问道:“正儿和仞儿在一起吗?”
白天宇点头,道:“是。”
汪珊问:“他们怎么没跟你一道回来?”
白天宇努力振作,道:“他们,半路上被耽搁了,我先回来报平安。”他心里有一种灼热燎人的惊讶,他竟然昧着良心撒谎了,如若不牵扯他杀掉吕正的事,在师娘的授意下说这样的谎话他不会觉得有什么,但现在,吕正明明被他杀了,谁也不知,但天知道,老天爷是清楚的,自己的良心也是知道的,他感到莫名的恐惧不安,觉得自己会一失足成千古恨,然而他一步步被推上谎言的浪尖上时,他完全失去了自主的权利。
如果灯火足够明亮,大家一定会发现,他的手在轻轻颤抖。
汪珊笑道:“肯定是萧师妹又耍小性子了,正师弟把萧师妹宠坏了,什么事都由着她,时间长了,改不掉这毛病了。”
周捷和汪珊心有灵犀,他们似乎同时想起上次在九华山周家庄时,向来相亲相爱的吕正、萧子仞破天荒的大打出手,在他们心里,这三个人的微妙关系已经很显然了,白天宇的出现破坏了吕正、萧子仞原有的和谐,男女情感纠葛这件事,周捷、汪珊作为过来人和旁观者,看的更简单、透彻。
周捷道:“既然他们在一起,那我们就用不到担心了。修镜,有没有好好拜见师婆?”说罢,笑着转脸面向葛修镜。
葛修镜忙道:“回师父,已经见过师婆了,还差点冲撞了师婆。”
周捷笑笑,汪珊也跟着笑,周捷对师娘问道:“师娘出山怎么没把枝枝带出来?”
师娘道:“她已经跟着你们师父出山了。”
周捷等人微微吃惊,如果师父比师娘出山早的话,那为何师娘到了,但不见师父的影子,周捷道:“弟子等人没接到师父出山的消息,更没见着师父的面。”
师娘微感惊讶,道:“他没过来?”
周捷摇头道:“没有。”
师娘微一沉吟,又道:“想来是有别的事情吧。”
隐居深山十八年,最近两年由弟子出面复出江湖, 光复宇文山庄已是铁定的事实,此次出山,自然要拜见江湖旧友,以致没能及时现身,那就不稀奇了。
周捷以主人翁的身份说道:“师娘和白师弟都一路风尘赶来,珊儿,吩咐厨房,添酒加菜,为师娘和白师弟接风洗尘。”
汪珊起身道:“好。”她带着李灵走开了。
开了筵席,东上位坐着师娘,依次是葛行、周捷、汪珊、白天宇、李灵、葛修镜。师娘似乎生性恬淡不愿多说话,葛行身为仆人也不敢乱讲,白天宇、李灵位子靠在一起,似乎各怀心事,一言不发,葛修镜辈分最小,更不敢说话,于是一顿饭吃的凄清寂寥,众人匆匆吃完,各自散去,汪珊给师娘安排住所,李灵落寞退回,周捷让弟子葛修镜给白天宇安排住宿,葛修镜带白天宇出了正义堂门口东侧的一处角门,这里是一片跨院,一座座独门小院排列其中,葛修镜带白天宇来到最后排的第一座小院里,道:“师父安排过,这个院子特地留给师叔的,所以事先装修完毕,师叔安心住下就行。”
葛修镜给师叔铺床打水,十分周到。白天宇心机一转,淡淡地说道:“葛先生与我师娘原来是旧识。”
葛修镜茫然道:“这事我也不知道,师叔也觉得他们原来认识?”
显而易见,谁都能看出来他们原来认识。白天宇在葛修镜端来的盆里洗脸,道:“我以为你知道一些。”
葛修镜摇头。
白天宇轻描淡写地说道:“哦,不知道就算了。”
他再端水放到床边准备洗脚,脱下靴子,葛修镜俯首道:“白师叔好好休息,师侄告辞了。”
白天宇点头应了一声,葛修镜退身关门离去。
白天宇静听葛修镜的步子离开,突然又穿上刚脱下的鞋袜,悄悄开门,左右张望,幸而今夜乌云蔽月,四周一片黑暗。他循着葛修镜离开的脚步跟了过去,葛修镜走了没多远,便径直进入一处点着灯的房间内,白天宇看左右没人,闪身躲到那屋子的后窗处。
傍晚师娘与葛行见面,葛行说了三个字,白天宇仔细琢磨,终于知道葛行说的什么,他叫的是“萧姑娘”,若说平时,他也绝猜不到葛行说的什么,但认识萧子仞,对“萧姑娘”三个字很熟悉,这才得以猜出,不过仅仅是猜测,他不敢确定。
矮身蹲在窗下,只听屋内葛修镜小声地问道:“叔叔,你认识师婆?”
葛行用极低的不可思议的声音说道:“她竟然,成了庄主夫人,当年,她才那么小一点!”
葛修镜着急地问:“她到底是谁?”
葛行长吁短叹一阵,在葛修镜的催促下才小声说道:“她,她是栖霞山庄的四小姐。”
葛修镜有点迷糊:“栖霞山庄四小姐?”
说到这里,白天宇已经全部明白了,葛行说的果然是“萧姑娘”,那么,这位师娘,便是栖霞山庄萧霓、萧霖、萧霁三兄弟的妹妹无疑了,也是萧冠闽、萧冠良和萧子仞的姑姑了。
白天宇确定这事后感到眼前漫天迷雾,原本须要解答的疑惑变得更扑朔迷离,原本的问题还没得到解答,又牵扯更多问题,他脑中瞬间冒出一连串不成形的疑问,无数意识的流水从他脑中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