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重楼

第七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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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国事计,请皇上退位让贤

众人不必转头,就知道说话之人乃是礼部侍郎江文蔚,一言甫毕,江文蔚怒气未消,将手中的笏板奋力向着陈觉掷去。陈觉正站在前列,脑后并未长眼,听见大家的惊呼之声,耳后风声飒然,似有一物向自己飞来,暗道一声不好,慌忙之中不及躲避,只得将身子矮了一矮,啪的一声,帽子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记,险些将头冠打翻在地,脑袋一阵生疼。

陈觉扶正了帽子,就只觉得脑袋中仍在嗡嗡作响,好似有十几个人同时在他耳边大声喊叫,登时气急败坏,高声叫道:“来人!来人!快将这两个殴打大臣之人打出殿外去!”

他是枢密使,在枢密院可说得上是威风八面,可如今在这大殿之上,最不缺的,恐怕就是朝廷大员了,何况还有皇上和亲王在,像这般发号施令,可以说是胆大包天了。

不过说来奇怪,还真有人听从他的号令,从殿外登登登跑进一人来,身上穿着千牛卫统领的号服,甲胄鲜明,眉粗眼大,乱糟糟满腮胡须,腰间斜挎着单刀,走动之时哗哗直响,一进来便目视着李景遂,直看到他轻点了两下头,才来到韩熙载和江文蔚身前,手扶着刀柄,神气地道:“两位大人是自己走呢,还是要小的来搭把手?”

韩江二人眼见情势如此,只怕禁宫内外都已是齐王和宋党之人,今日已无幸理,目中含泪,跪下给皇上叩了三个头,也不知是不是最后一次给这位皇上行礼了,站起身来,抹着眼泪走出了殿外。韩熙载、江文蔚这一走,李璟便感觉更无指望,只能软弱无力地道:“退位一事,并非不可,可方今正值国难当头,太后又是久病不愈,朕心绪不宁,不如暂且过上几日,慢慢再议不迟。”

这些话已近似于哀求了,落在李景遂的耳里,真是说不出的动听。不错,他等待这一日,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个年头了,这日日夜夜的煎熬,每次向宝座叩拜时的不甘,个中滋味,只有他自己方能明白。这么多年都等下来了,倒也不必忙于一时,因此今日从进大殿开始,他就一言不发,任由陈觉他们先行发难,这事要是成了,他就是傲视天下的帝王,虽然眼下战事不利,可凭着他的能力,举国的财富,未必不能重振国威。万一失败了,也大可往陈觉身上一推了之,反正皇上只是要人来承担罪责,还不一定敢打他这个皇太弟的主意,大不了慢慢再等上几年,天下一样是自己的。

但自从韩熙载和江文蔚被赶出大殿,变成了一群狼对一只软弱无能的绵羊,李景遂见胜券在握,是时候该自己出场了,他就是戏中的主角,可以迟一点出现,但迟早都要露面,而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再不出来主持大局,那些臣僚——以后就是他的臣子了——会对他,即将的天子,不满的。

李景遂环视了大殿一眼,那投来的一双双目光,在他看来,满满的尽是期待,在此激励之下,不免心情激**,此刻就是堵住他的嘴,也要说出一番话来,因此上前一步,不慌不忙地说道:“皇兄在上,小弟也有几句话要讲。今日之前,臣弟实不知会有此事,因此方才陈大人提出之时,心中着实惶恐不安,当时就想推辞不就,只做一个逍遥自在的王爷就好,何必再要劳心役虑,去受那份活罪?但再一想,不知怎地,竟是想起一个人来……”

陈觉立时接话道:“齐王此时想起来的,定是位极紧要的人,不知是哪一位?”

李璟看着他迫不及待想要逢迎的模样,心中恨得咬牙切齿,暗道:“过了今日,只要我还是皇上,若不斩汝头,那也是枉自为人了!”

只听李景遂言道:“就是本朝的开国皇帝,我的父皇,烈祖皇帝陛下!父皇当年,历经千辛万苦,方才代吴立唐,那时还是夷夏畏慕、河清海晏之世,原以为可以就此运隆祚永、生生不息,谁知才历两代,疆土五去其一,国势更是危如累卵,眼看就将有灭族之祸。本王体念父辈创业之艰辛,不忍见生灵涂炭,心想不如请皇兄移居别处,依旧当你的皇上,臣弟只是暂且代为摄政,待过上几年,收复失地之后,我也不干那欺心之事,定将摄政之权原封不动地还于皇兄!臣弟思来想去,目下只有这一条路可走,因此才干犯欺君的骂名,实是为国事、为黎民,不得不如此!”

李景遂胸有成竹,话声也是越来越大,声调激越,似有隆隆之音,仿佛要将李璟从皇位上震下来方才罢休。一言甫毕,陈觉、魏岑便同声附和道:“为国事计,请皇上退位让贤!”扑通扑通,一边说着,一边齐齐地跪了下来,看似礼拜皇上,实与逼宫无异,冯延巳暗中叹息,不得不学他们一样,慢慢地跪了下来,连头也不敢抬一下。

李璟明知景遂在胡说八道,但眼见局面已经无法挽回,痛苦地闭上眼睛,只等群臣一再恳求,便即颁下退位诏书,今后的命运如何,是自己低眉顺眼苟活一世,还是干脆赐一杯毒酒了却残生,就只在新皇帝的一念之差了。

咦,这是怎么了?是因为过分难过而失去了知觉,还是已经超神入化,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为何整个大殿之中静悄悄的,宛如空无一人,并没有预想之中百官厥声甚杂,纷纷“恭请”退位之声,李璟心中生出一个巨大的疑问来,禁不住睁开眼睛一看,眼前所见,着实令他脸现诧色,又惊又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