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再无一人,来为朕说句话吗
王太后果真是病倒了,一连几天起不了身,太医院的太医们自动分成了两拨,一拨在仙居殿,一拨在燕王府,一个个熬得眼圈通红,愁眉不展,巴不得能以身代之,但依旧是没什么起色。李璟既要操心国事——忙着向周朝议和,一连派了数个使节,北渡长江,情愿割让淮南数州,自削国土,顺便也要迎回孙晟的遗体,柴荣很是大方,每每说起自己诛杀忠臣,总是后悔不已,自然肯放行——又担心着太后和景达的病体,一趟趟地往仙居殿跑,和李景遂忙的是脚不沾地,再快些只怕就要腾云驾雾飞着去了。
各省部的官员亦是如此,品阶低的写折子,品阶高的亲往仙居殿问安,带去的鹿茸、人参几乎快要堆成一座小山。太后向来不喜欢参茸等大补之物,但这次却是一件未退,底下的官员暗暗称奇,来得更勤快了,一个接着一个,就跟那走马灯似的,就连李责这样的谏议大夫都时常出现在探望的行列当中。
好在寄生草又回来了,虽然还在宝华殿进进出出地伺候着,可大家心里都有数,这种差事她也做不了多久了,只等太后的病体稍好些,就是她明媒正娶之日,因此虽还是奴婢,但与半个主子也没多大的分别。而且俗话都说,新衣胜旧衣,单只看皇上看她时的那个眼神,就算把她当作整个儿主子,那也不为过。
李璟自然是极高兴的,这宫里这么大,人又这么多,观之生厌,也只有当看到寄生草时,心里头才会涌出一阵欢喜来,再慢慢地散布到全身,熨贴极了。但每次问起太后都对她说了什么时,寄生草就总是笑而不答,问得急了,一对粉颊上就会腾起两朵红云,含羞带嗔地道:
“实也没说些什么,只是那夜,奴婢原是一心求死,却被修竹姑姑救下,暗中带回仙居殿,从此每日随着太后诵经念佛,时间一久,心静了下来,也就想明白了,皇上待我是真心的,并不只是摆设的玩物,皇上待奴婢是真心,奴婢对皇上,就也是……真心的!”
这样的话,李璟就是听上一千遍也不会腻,他是一国之主,而且这个国家,至少从目前来说,还算得上是领土广阔、人烟稠密,因此后宫中的女人既多,又没有一个不是变着法儿讨他的欢心。他对皇后是尊重,对其他嫔妃是感激,但没有一个女子,能像寄生草一样,让他患得患失而又情难自已,只要一日不在眼前,便要相思刻骨、久久不宁。这种感情,天底下的大多男子,不管是世袭的贵戚,还是荷锄的农夫,只要有过情窦初开之时,总会有过一两遭。偏只有他这个皇帝,看上去坐拥天下,实则不仅是世界上最孤独的孩子,也是最孤独的男人,因此与寄生草相处越久,倒是越不想早早地把她收入后宫,宁愿像现在一样,朝夕相对,只要偶然的一次四目相交、嫣然一笑,就足以吹开心中的小花朵,强于把她关在高高的宫墙内,眼看着那些诡计毒谋、规矩教条,一点一点消磨掉身上的灵气,把她变成和其他人一般无二的木头美人。
与李璟一样,李景遂也在忙个不休,与陈觉、魏岑等人暗暗联络四方,唯恐有哪个重要人物没有交待到。也难怪他们会如此紧张,事关重大,为了这一把,他差不多已经押上了半生荣辱,眼下宝已押好,就算反悔想撤回也已不能够,只得等待着庄家揭开骰盅的那一刻,但有的时候,他反倒是希望这一天来得越慢越好。
太后、皇太弟仍在病中,可早朝还得照常举行。这一次的朝会,从一开始时气氛就有些古怪,人人都面色凝重,一言不发,仿佛不小心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将引得搅海翻江、天下大乱。李璟自也觉得奇怪,还道是周朝南侵,人人忧心国事的缘故,但当陈觉启奏,要他“退位让贤于齐王李景遂”之时,唬得他几乎要从宝座上跌了下来。尽管已经下了决心要清除党祸,但变故来得这样快,对方竟会提前发难,还是万万料想不到,这一下大出意外,不免慌张失智,仓促应道:“你们……这……这皇位,是父皇亲口传之于朕,朕自觉不克负荷重任,也曾百计推辞,但天意如此,也不得不从。且朕自即位以来,上替天心,下救百姓,恪遵烈祖教诲,自问并无失德之处,你等未告宗庙,怎敢暗自潜谋不轨,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你等死后,又有何面目再去见烈祖?”
陈觉面无愧色,坦然道:“皇上不提烈祖则罢,既是提了,臣等大胆问一句,先皇他在世之时,屡次说到三王爷雅量高致、博大能容,后又委他镇守东都广陵之重责,朝臣们心里都明白,这就是有意传他大宝,怎么到了最后,倒变成了当今的皇上您?微臣们实在不知,请圣上明示,倘若果真是微臣错了,不消陛下降罪,臣下自当一死,以赎我之罪!”
这番话他已思索了良久,说得干脆利落,定要教李璟哑口无言。李璟自然知道是“为什么”,但怎能明白言讲,果然犯了难,一眼看见冯延巳正站在众官之前,脸上寂如冰雪,平淡得似乎一伸手就可抹去,于是对他说道:“冯相,宋齐丘去了哪里?他是你们的党首,这件事,又是他支使你们干的吧!”
给宋齐丘安排的座椅上空空如也,他果然没来。冯延巳与李璟时常论文联句,甚是相得,此时心下不忍,宁愿站在一边,一言不发,只盼李璟不要看到他才好。但世事就是这般,多不从人所愿,既被问道,无奈只得上前一步,硬着头皮说道:“宋司徒偶染小恙,身体欠安,是以不能上朝。”
李璟冷哼一声,说道:“偶染小恙?我看他多半得的是心病吧!他不在,那朕便问你,你难道也像他们一样,定要逼着朕退位吗?”
冯延巳平日自负辩才无双,皇上一动气,立时便恓恓惶惶,勉强说了两个“我”字,就低了头,再不言语。他这一低头,不仅李璟不满意,就连李景遂心中都在暗道:“老冯为人,名为文雅,以今日观之,实乃一优柔寡断之徒耳,不足以成大事,我登基之后,他这个宰相就算是做到头了!”
李璟见在这宝华殿内、朝堂之上,百官都如这冯延巳一般,万马齐喑,心中难过至极,颤声说道:“满朝文武、诸位爱卿,你们食君之禄多年,难道除了鲁国公(孙晟),竟再无一人,来为朕说句话吗?”
韩熙载站了出来,强抑住胸中的怒气,憋得脸都红了,拱了拱手道:“三王爷,陈大人,汝罪既重,幸勿更增新咎,如此刻罢手,圣上宽仁,必不深究,否则悔之晚矣!熙载此皆金石之言,望王爷和大人三思!”
“陈觉!”韩熙载话声刚落,又有一人从班列中走了出来,身穿正三品朝服,环眼圆睁,威风凛凛,戟指陈觉怒斥道,“圣上自即位以来,仁慈隐恻,处事公允,世人皆知,对你等宋党更是遇事垂教,言听计从,连年升你们的官,你们竟还不知足,真真是王法天理,沦丧都尽了!今日死则死矣,要逼皇上退位,就先取了我的性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