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重楼

第七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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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奴婢没死,而是又活了一次

那太监奏道:“宋司徒府上并无异状,这消息是从……从燕王府传出来的。”

王太后见他吞吐不言的样子,像是预感到了什么,脸色刷地变得煞白,李璟紧张问道:“景达怎么了,快说!”

那太监咽了口唾沫,说道:“事儿是燕王府的下人们说的,说的是四王爷这几天老去东郊山上跑马,本来好好的,今日那马不知为了什么,突然间发了狂,跳下了溪涧,四王爷挣扎着爬上来,但已经是身受重伤,抬回府中时已是……人事不省了。”

王太后一边听,身子已是摇摇欲坠,好不容易等他把最后一个字讲完,唉呀一声,向后便倒,修竹在旁边一把没拉住,重重地磕在椅子上,竟也感觉不到疼痛。

李璟见太后双目紧闭、牙关紧咬,慌得魂魄差点飞出窍外,正要上前搀扶,但他快,有人比他更快。只见一人从珠帘后转了出来,一把扶住太后,一声声唤道:“太后、太后,你是怎么了太后!”声音清亮爽脆,分明是个女子。

李璟一见这女子的面容,顿时便觉得是五雷轰顶,就算是金陵城外的紫金山在他眼前崩塌,也不会让他有如此惊讶法。只见这个女子生得丽若朝霞,仙仙然描画亦不能肖,不是他日思夜想的寄生草还能是谁?

寄生草焦急万状,回头一看李璟只顾獃獃地呆望,浑然忘了身周的一切,含泪道:“皇上,你还不叫太医吗?”

李璟这才回过头来,对着那个传话的太监道:“还不去请太医来,是要朕亲自去请吗?”他嫌这个太监太过冒失,本想狠狠地斥责他一番,但此刻欣喜若狂,心也不知不觉的变得柔软了。

那个太监飞一样地跑去传太医,李璟俯身探视太后,三眼中倒有两眼是落在了寄生草身上,悄悄地问道:“你……你是没死吗?”

这句话实在是不伦不类之至,更不像是从一个帝王口中说出的,但寄生草又怎么笑得出来,低了头说道:“不是奴婢没死,而是又活了一次。”

李璟低头不语,心中一时欢喜一时忧愁,景达坠马重伤,太后昏迷不醒,此刻他若是抬头,定可看到一片愁云惨雾,而寄生草的出现,就是穿透云层那一道强烈的光。

陈觉离开皇宫后,并没有回家,而是邀了冯延巳,径直来到李景遂府中。李景遂见了他二人,也并不意外,他早已听说了淮南战败一事,此时再听陈觉毫不隐瞒地再说一遍,更是惕然心惊,摇头道:“枢密使这一次,恕本王直言,真是大错特错了!皇上眼下还不知情,等他发觉,怎肯轻饶了你?当下之计,唯有自请处分,先降几级再说,圣上看在我和宋司徒的面上,总不会要了你的命去,以后的事,容我们慢慢再想办法。”

陈觉大感不以为然,冷笑道:“三爷说得好不轻巧!淮南诸州尽已失去,皇上盛怒之下,哪里只是降个几级了事?你我一党,休戚与共,早已是天下皆知,俗语说,一损俱损,我要是倒了,不仅是司徒,恐怕连你,也只有上表让出皇太弟这一条路可以走了!”

李景遂吸了一口凉气,把薄薄的嘴唇咬了又咬,瞪着陈觉道:“那依你看该当如何?”

陈觉左右一看,又往前凑了凑,三颗脑袋几乎快要挨在了一起,才压低了声音说:“宋公早有计较,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趁着如今疆土日削,民怨沸腾之机——逼皇上退位让贤!”

李景遂啊的一声,呼地站了起来,茫然失措,目光在两人脸上转来转去,最后还是问冯延巳道:“此时似乎并非最佳时机……正中以为如何?”

冯延巳想了片刻,说道:“你们所说之事是由宋公首倡,他一言顶我十句,不如听听他的意见再议如何?”

李景遂闻言,沉重地坐了下来,用手抚着额头,久久不语,冯延巳见他脸上有犹豫之色,心下见疑,问道:“怎么,三王爷是不打算问问宋公吗?”

李景遂摆了摆手,说道:“二位不要误会,你们有所不知,司徒近来不知怎么了,没有了先前睥睨天下的气势,前几天才给我来了两封信,在信中自承有过失,说道自己内疚神明,竟有让我们就此罢手之意,你们看。”

说着,从身边取出两封信来,果然是宋齐丘的笔迹,陈觉和冯延巳接过来匆匆看了一遍,如同李景遂所说,宋齐丘的语意萧索,几乎快要从信中溢出来,冯延巳看后黯然不语,陈觉却道:“宋大人多历年所,已到了发秃齿危之际,早已是衰迈昏庸,因此才会说出这等丧气的话。但三王爷自与他不同,正当血气壮盛之时,又早已是名动天下,臣民拥戴,如同是久旱盼甘霖,而如今朝廷屡战屡败,皇上累年穷兵黩武,民心思变,王爷只要登高一呼,何愁大事不成!”

陈觉说的一句句一声声,都像是敲打在李景遂的心坎之上,他虽不言语,可胸中的情绪,简直就是电轰雷鸣,又像是波翻浪涌,只差一点就要将堤坝冲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陈觉见李景遂已经动心,就又加了一句:“三爷当年露夜从广陵飞马赶回之时,曾被李景达阻在宫外,因此才功亏一篑、大志不就,今夜就宛如那晚,假如再有一次机会,三爷你是要直取宝华殿呢,还是心甘情愿一辈子居于他人之下?”

李景遂心中的堤防瞬间崩塌,仿佛椅子上安了个钉子,再也坐不住,站起来一圈圈地走动,不知转到第几个圈子,忽地停了下来,说道:“我李景遂也并非胆小如鼠之辈,当今国力衰弱如此,为大唐万民之生计,也不应再去计较本王一人之生死荣辱,只是我迟迟不起事,甚为可虑者,并非李璟,而是此二人。”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身前一晃,正说着,忽闻一阵脚步声匆匆走来,到了门前便停住了,屋中三人面色紧张,一齐望向门口,李景遂警惕地问道:“是谁?可知本王正在与二位大人商议要事!”

“王爷,是我,宫里咱们的人传出话来了!”门口那人说道。

李景遂一下子就听了出来,原来是他的一名贴身小厮,最是常跟在身边的,这才将一颗心重新放回了原处,问道:“嗯,他们怎么说?”

那人道:“回三爷的话,听说燕王去东郊跑马,不慎坠马重伤,太后听说这个消息,犯了旧疾,到现在都还没有醒过来呢!”

“什么!”屋中三人又惊又喜,齐刷刷地站了起来。李景遂好生夸奖了那小厮几句,打发他去库房领赏,这时的他,只感觉眼前缓缓打开两扇大门,不再苦苦掩饰自己的心情,尽管已将声音压得极低,但还是藏不住那一股兴奋之情:“方才我说所虑者二人,就是太后与景达!现下我便进宫去,一者探望太后,二者观观虚实,如果是真,就是天助本王,大事必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