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可知道,这是谁送给老身的吗
李璟接过一看,原来是一封书信,一路上带泥被雨,跟着主人上山下河,有的时候还要与敌人拼力厮杀,因此变得皱巴巴的,但好在主人把它藏得很好,这才从寿州城,来到了王太后的手中。
李璟抽出信纸,一看上面那一行行笔法疏整,正是孙晟亲笔所书,就如同他正站在面前,拱手奏道:“皇上,臣有两件事情启奏……”
李璟一阵心绪潮涌,忙打开信纸读了下去,寿州城如此这般,监军使陈觉又是如何如何,一桩桩、一件件,清清楚楚,毫无疑异,李璟细细地看了两遍,把信纸丢在一边,闭目长叹,久久不语,过了好半晌,这才睁开眼睛,沉重地道:“若不是此信,朕险些要被陈觉这厮瞒过,这信是谁带来的,朕定要好好谢他。”
太后说道:“是一个姓严的壮士,孤身一人,历经千难,才把它从寿州带回,到得金陵时,已是身带重伤,一条命去了大半。幸得我儿景达出城跑马,将他救起,送来我处,我已吩咐太医院好生医治,等到稍好些,皇帝再当面问他不迟。”
李璟点头道:“有劳母后了,朕是要问问他,孙相是怎么死的?”
王太后道:“这个老身倒是略知一二。”招手让李璟坐到身边,握住他的手,一五一十地说了起来。
原来孙晟自出使周朝,周世宗柴荣钦仰他的才干,待他甚厚,但每每问及江南虚实,皆摇头不答。柴荣无法,用楼车载孙晟至寿州城下,要他劝说刘仁瞻投降,不想孙晟却遥对刘仁瞻说:“君受皇恩,万不可开门纳寇。”柴荣闻之大怒,下令处死,孙晟神色怡然,正衣冠,向南拜曰:“臣以死报国了。”慨然赴死……
王太后细说了一番,又道:“皇帝,孙晟是我引荐于我儿的,说他是个大大的忠臣,如今虽然死了,还请皇帝赐他死后哀荣才是。”
李璟点头道:“这个自然,不消母亲吩咐,朕即去下诏,追封孙晟为鲁国公,赐谥号文忠,再派人去周朝赎回遗体,灵柩到金陵之时,朕当亲至灵前致祭。”
王太后微笑道:“如此甚佳,老身也就放心了,不过先不忙着去传旨,我还想问问皇帝,陈觉、宋齐丘等一干人,我儿打算如何处置?”
李璟脸上现出犹豫之色,说道:“儿子不知,正要请问母亲的意思怎样?”
王太后说道:“你父皇在世之时,严令后宫不得预政,而今他虽然早已仙逝,但我还时常在梦中与他相见,恐百年之后无颜见他,因此还是不说为好。”
李璟见她分明已有了主意,只是不便说出口,心中一动,说道:“母亲教训的是,朕不再询问政事,只想和母亲谈一谈父皇生前的家事。”
王太后微微一笑,两道眉毛弯成了远山,温言道:“这样才好,我也很久不曾与你说说家事了。”
李璟说道:“是,儿子想问问母亲,父皇在世之时,如果遇到群臣结党乱政,他老人家都是怎么做的?”
站在一侧的修竹听到这里,忍不住扑哧一下轻笑出声,太后斜睨了她一眼,斥道:“你笑便笑了,怎么还要笑出声来吗?我便罚你亲去把那个东西拿出来,弄坏了一点,还要再罚!”
修竹脸上的笑像是被人一把抹去了一样,登时全无,倒并不是怕太后装模作样地罚她,不安地问道:“太后,真的要去拿吗?你可是……”
王太后不容她讲完,就说道:“你也是越发地胆大了,我说的话如今也不作数了吗?”
修竹这才不再说,回转内室取了那件东西出来,李璟自小时起,奇珍异宝不知见过多少,但一见此物,也不禁神驰目眩,大声赞叹,问道:“没想到太后宫中竟有这等宝物,儿子怎么从未见过?”
王太后伸出手,在上面轻轻地摩挲,一边说道:“你自是不知,这是东晋高僧鸠摩罗什手书真迹《阿弥陀经》,天下虽大,可再也找不出第二本来。皇帝可知道,这是谁送给老身的吗?”
李璟早已猜到,本来这样的东西,也不是寻常人家能得到的,只在太后跟前佯作不知,说道:“太后的心思,朕便是猜一千次,也是猜不着的,请母亲明示孩儿吧!”
王太后明知他作伪,但难得的是一份孝心,心里头也是暖暖的,说道:“皇帝当了这些年,只学得刁滑了些。不错,这是在闽战之后,司徒宋齐丘送于我的,他的心思我自然知晓,但那时宋党羽翼已成而你皇位未稳,若不答应,一旦激起事变,将更加难以收拾,因此老身才给你下了那一道懿旨,这也是顾念他们都是先皇手上的臣子,想再给他们一次自新的机会。可我观宋党这几年,不仅不知悔改,反而是愈加胆大妄为,差点将国之大将压杀在狱中,陈觉更是不顾国难当头,还要借机倾轧异党,看来老身这些年给宋齐丘写的信,竟都是白写了!皇上方才问起先帝之事,他若在世,必定会说,蠹虫不除,就算再念上一千遍一万遍的经文,又有何用!”
这一番话说得李璟冷汗涔涔而下,忽见太后双手捧起经书,呯的一声重重地摔落在地上,李璟不及拦阻,眼见着一件好好的无价之宝,被摔得四分五裂,那一颗颗琉璃、珊瑚、砗磲、赤珠、玛瑙等滚落满地,再难复旧观。
李璟大惊,心中巨震,不知不觉双脚一软,跪倒在地上,目中垂下泪来,泣道:“都是孩儿的不是,母亲切勿动怒,儿子知道该怎么办了!”
修竹上前扶起李璟,王太后正要温言抚慰几句,这时就见殿外一个太监匆匆忙忙地快步跑了进来,一见皇帝也在,不觉一愣,随即拜了下去,口中说道:“皇上、太后,事儿不好了!”
王太后神色如常,看了李璟一眼,说道:“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你只管慢慢道来,可是宋齐丘那儿有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