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大早,王子进和绯绡就被请到客厅,赵善人已经在大厅端坐着等候多时。
此时天色已明,庭院中的参天大树已不似前日般阴郁,绿油油的树叶在阳光的辉映下,如翡翠一般晶莹美丽。
“不知赵老先生找我们何事?”绯绡的眼珠转了一下,笑道,“今日是初五,是不是娶亲之日接近,赵老先生来商议对策?”
赵善人急道:“不错,正是如此,后天就是初七了,按照我们这里的风俗,就会有正当年的小伙子来接新娘,再将花轿抬到深山里一处断崖旁,还要准备供品,一起送给山鬼。”
“之后送嫁的人就会回来吗?”王子进问道。
“不错,就像一般的人家嫁女儿一样。”赵善人说着又面现悲哀之色,“只是这女儿嫁出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不知是决定了哪位姑娘出嫁?”绯绡在一边问道。
赵善人听了,急忙对旁边的仆人道:“去把二位娘子请出来。”
“不知这姑娘们长得美不美?”王子进在一边朝绯绡挤眉弄眼。
绯绡却瞪了他一眼,似乎毫不关心。
过了一会儿,从内室走出两名少女,都是十几岁年纪,一个稍大一些,穿着嫩黄衣裳,姿容艳丽,身材高挑,宛如牡丹。另一个则面带病气,容貌清秀,好似芙蕖。
“这就是我的大女儿,名唤珠玉。”赵善人接着指向年幼一些的道,“小女儿珠喜。”
珠玉落落大方地朝二人行了个礼,一双明媚的大眼打量着他们,最后停在绯绡身上,眼神久久不能移开。
王子进在一边见了这情形不由心下一寒,不要从山鬼娶亲,变成狐狸娶亲就好。
“那这次出嫁的是哪位?”
却见赵善人面现愁容,似乎拿不定主意。
“爹,你不要发愁了。”小女儿珠喜张口说话,声音婉转好听,“女儿愿代姐姐出嫁。”
“珠喜……”赵善人听了,似乎甚为愧疚。
“不要紧。”珠喜苦笑道,“反正就算我不说,也是我出嫁,什么时候见过好事轮到我头上?”
旁边的珠玉听了,艳丽的脸上一下就阴云满布,“真是没有教养,在外人面前这样说话。”
珠喜听了,却不答话,只是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哼了一声,转身走回内室。
“真是不好意思,让二位见笑了。”珠玉说着愧疚地朝他们道歉,笑容明媚,却是个美人。
“珠玉,你也赶快回去。”赵善人似乎没有想到两姐妹会在外人面前吵起来,面上十分挂不住。
王子进和绯绡见了这两姐妹,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
却听赵善人继续说:“既然珠喜愿意,那么明日就让她准备准备,代姐姐出嫁吧。”
语气虽然沉重,却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伤心。
王子进和绯绡退出大厅后,不由心寒道:“这家人真是偏心得厉害,也不怪那做妹妹的生气。哪有爹眼看着亲生女儿去送死是那样表情的。”
“子进,人的感情我们是摸不透的。”绯绡听了摇头道,“这世上万物皆有规律可循,唯有人心,却是无影无形,无法捉摸。”他看了看远处的巍巍青山叹道,“最险恶的东西,又哪里是什么鬼怪了?”
王子进听他说得有道理,也跟着连连点头。
“你要怎么办?”王子进回房后问绯绡,“跟着送嫁的队伍一起去吗?”
“不错。”绯绡趴在窗棂上,抬眼望着窗前如乌云遮顶一般的绿树,“我应该会去的,倒要看看山鬼是什么样子。”
“那我呢?”王子进问道,“我也想跟你过去。”
绯绡听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再说吧。”
“为、为什么这样说?”王子进见他眼神,分明是看不起自己。
却听绯绡慢慢道:“子进,山里云深不知处,是否隐藏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我也不敢说,”他说罢笑道,“又怎么能让你跟着去赴险?”
王子进听他这样说,愤然拉开门走了出去,怎么会这样?
不管怎样的危险,两人不是都在一起的吗?他怎么会想着把自己撇下呢?
不是嫌自己无用,又是什么?他气冲冲地走到外面的庭院里,还没等平复心情,就听到耳边有草笛悠扬的声音,丝丝入耳。
再一看,却见一个穿着浅绿色衫子的少女歪靠在一棵大树旁边,双手拿着一枝嫩草,神情专注,双唇微动,白皙的脸上带着一丝病气。
正是早上看到的妹妹珠喜。
王子进见了不忍打扰她,刚刚转身要走,却听风里传来一个婉转好听的声音:“王公子,这是要去哪里?”
见她发现自己,王子进只好无奈地转过身,“小生四处走走,不想唐突了姑娘。”
“不要紧,我也正想找个人说会儿话。”珠喜抱膝坐在草地上,神情仿若没有长大的女孩,偏着头,撇着嘴,似乎很不高兴。
王子进想到早上所见,不由对她心生怜意,坐在她旁边安慰道:“你不要害怕,我那朋友本事大着呢,定不会让你有危险。”
“是吗?”珠喜听着勉强一笑,“可是听说以前的女孩没有活着回来的。”
“我和你拉钩。”王子进笑着伸出手来,“你定能活着回来。”
珠喜却摇摇头,“王公子,就算你的朋友本事再大,也不过助我渡过一劫而已。”说罢她望着葱翠的大树,“在这个家里,我不过是个多余的人,就连爹都不喜欢我,活着还有什么幸福?”
“为什么?”王子进奇怪地问,“你不是你爹亲生的吗?”
“我是二娘所生。”珠喜抿嘴笑了笑,“你听过哪个二娘的孩子被人重视?我出生就没有名字,到了该请先生的时候才勉强给了我一个名字。”
她虽然笑着,面色却甚是凄婉。
王子进听了不知该说什么,这样的事情太多了,尤其是母亲地位不高的话,孩子更是可怜。
“姐姐也恨我入骨,巴不得我早日死了才好。”珠喜咬牙切齿地说。
“怎么会呢?”王子进疑道,“令姐似乎知书达礼啊。”
珠喜却笑了一下,“我也不知过两天是死是活,不然也不会说这些给你听。”说罢,她拍了拍身上的土,站了起来,似乎不愿再说。
王子进也觉得身为一个外人,确实是不好打听人家的纷争,便指着客房前的回廊道:“那边的房间,是不是还住了一个客人?”
“这我就不清楚了。”珠喜摇了摇头,“多谢王公子,和你说了一番话我心里舒服多了。”说完朝王子进微微一笑,转身便走。
王子进见她一袭绿衣青嫩如柳,似乎要被树影吞没,心中不由难过。
外人只见这少女锦衣玉食,又怎能想到庭院深深中还有这许多痛苦呢?
小小年纪的珠喜,与其说是自己自愿出嫁,还不如说是被亲生姐姐和爹爹逼着赴死,又是何等可怜?
他孤身沿着回廊转回屋子,一抬头,就看到前晚那女子走过的道路。
当晚她似乎拐了个弯,消失在回廊尽头,可是怎么就没有看到她是往哪个方向拐的弯?王子进一边寻思,一边沿着回廊往前走,走到尽头却是一堵墙壁,厚厚的青花石的砖墙,泛出隐隐的绿色。
难道是自己看错了?
穿着淡红色衣服的女人,明明就是在这里消失的啊?左右都是木质栏杆,也不可能跨过去啊?
或许她根本就不存在,只是自己梦中所见?他百思不得其解,缓缓走回房间。
房里绯绡正凭窗而坐,白衣如春日梨花,不惹尘埃,姣好的面容上隐含忧虑,似乎有重重心事。
见他回来,美目顾盼,“子进,你回来了。”
王子进本来心中难过,但是听了珠喜的一番话,竟然觉得自己无比幸福,缓缓道:“绯绡,你不要为我担忧,我不去就是。”
绯绡微微一笑,如春花绽放,“我只是不明白一件事,所以才不敢让你去赴险。”
“什么事?”
却见绯绡虽面带笑意,眼光却如刀剑一般冰冷,“这里面,怕是有什么陷阱。”
“陷阱?”
绯绡望着窗外的参天大树道:“因为山鬼是不能娶亲的。”
王子进听了一头雾水,那这村子里闹得沸沸扬扬的又是什么?山鬼为什么不能娶亲?
“因为她是女的,山鬼是女的,又如何能娶亲?”
王子进听了这话,一时呆住了,眼前绯绡俊俏的五官严谨认真,似乎不是在跟他开玩笑。
这是为什么?难道他们二人都成了人家的棋子?被人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