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全德与红萝卜

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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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时候,同志们从医院里回来了。大家一面吃着午饭,一面津津有味的谈论着关于那位外国航空员给他们的种种印象,关于轰炸汉口的详细情形,还有关于出发汉水以东到最前线工作的事情。但人们都没有注意到小宋没有吃饭。到吃过饭以后才有人把小宋想起来,到寝室里找了找没有找到,也就不找了。因为苗华昨天在军部决定两天后就要向前线开拔,大家一放饭碗就分头忙起来,谁也没工夫问别的事情。小光明急着召集小孩子,拉着叶映晖到打麦场上,把哨子吹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孩子们成群结队的,欢天喜地的,从本村,从邻村,有的听见哨子,有的没有听见,陆陆续续的跑了来,和赶庙会的兴头一样。

集合到的孩子一共有一百多个,大部分都是男的,顶小的不到五岁。因为人数太多,叶映晖就把一些岁数太小的,生疥疮的,害眼病的,比较肮脏的,没有学过唱歌的,都剔了下来,只选出二十个小孩子跟小光明前往医院。落选的孩子们带着难过的,羞惭的神色互相望着,又乞怜的望着叶映晖不肯从她的面前散开。等小光明们带着从田野中采来的一束鲜花,一包他在前方搜集的小战利品(就是他昨晚上所想的特别礼物)走了以后,叶映晖才回过身来,费了半个钟头,费了很多唇舌,才把余下的孩子哄散,像散去一群嘁嘁喳喳乱叫的山雀。其中有几个胆大的孩子又偷偷向小光明的队伍追上去,有几个本村的小孩子围绕着叶映晖要她教唱歌。叶映晖同围绕在身边的孩子们亲切的谈着,笑着,问了他们许多琐碎问题,但没有教他们唱歌子,小宋站在村子边把她唤走了。

叶映晖走到小宋面前,看见他的眼睛哭得红红的,吃了一惊,问道:

“你刚才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不吃午饭?”

“我父亲死了……”小宋哽咽说,又滚出一串眼泪。

“什么!你父亲什么时候死的?你接到家信么?”

“接,接,接到母亲来信……”

小宋靠到一株树上,哭得说不下去,用两只手不停的擦着眼泪。叶映晖叹了口气,把自己的小手巾递给他,想不起拿什么话安慰这一个伤心的孩子,只好默默向草地上坐了下去。停一停,她小声说道:

“你父亲是什么时候死的?”

小宋靠着树坐下来,抽咽着说他前年从家中逃走以后父亲就忧愁病了,两个月以前死的,可是母亲一直瞒着他到现在才来信说明。一提到他的母亲,小宋哭得更痛,忍不住呜呜咽咽的放出声来。

“唉,别哭了!”叶映晖很难过的说,“哭有什么用处,还能把死人哭得活么?”

关于小宋的家庭情形,她曾经听他谈过。他的家住在钟祥城外,离城有十里左右。前年冬天当敌人逼近钟祥时候,小宋从家乡逃出来,参加了这个政工队。他家里人口很少,只有双亲和一个十岁的妹妹,等小宋停止了呜咽的时候,叶映晖继续问道:

“你打算怎么办?”

小宋叹了口气:“我打算把妹妹接出来。”

“接出来怎么办?”

“我请你替我想个办法。”小宋滚出来眼泪说,“请你同苗队长谈一谈,最好能让她跟我一道。”

“队上现在经费不充足,”叶映晖觉得困难的皱了皱眉头,“连小光明也是只津贴伙食,零用钱由陈团长私人供给。”

两个人都低下头去,沉默了片刻。

“我想还是得想办法接出来,”小宋带着坚决的口气说,“留在家里不出来,会把她的一生都白白葬送。”

“在家里不能够读书吗?”

“不行,奴化教育!”

“据说有些小学教员很好的。”

“现在一则敌人统治加强了,二则好的小学教员不是参加了游击队就是来后方了,好的小学校在县城附近都不能存在了。尤其我们的保长非常之坏……”

叶映晖忽然打断他的话头问道:“你母亲肯不肯让你妹妹出来?”

“她是一个明白人,我可以同她商量。”

“你自己回去一趟么?”

“我准备回家看看,把父亲埋葬,把妹妹接出来。”

叶映晖担心的望着他哭红的眼睛:“回去没有危险吗?”

“不多住,大概不要紧。”

“你不是说保长很坏?”

“他是我的本家,大概不会害我。”

叶映晖的心上忽然不知为什么感到沉重起来,低下头去沉吟了片刻,问道: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能让我最近回去最好,请你跟队长谈谈。”

“好的,我马上就跟他谈去。”

“还有我妹妹的事情……”

“好的。”叶映晖又抬起头来望着小宋:“你还没有吃午饭,怎么吃呢?”

“我不吃。”小宋摇摇头,哽咽说。

“走吧,回队叫厨房炒一碗米饭。别难过!不吃东西怎么行?”

“你回去吧,我什么也吃不下去。”小宋忍不住又抽咽起来,“我,我,我要在这里坐坐……”

叶映晖深深的叹了口气,劝了半天没有效果,一个人低着头,脚步迟缓的走回队部。

她把小宋的事情告诉了苗华和别的同志们,大家都觉得准他请假不是办法,他回到家很可能发生危险。苗华和几个同志立刻跑到村边去安慰小宋,把他从村边拖了回来,又逼着要他吃饭。大家虽然对小宋的不幸十分同情,但毕竟他们都带着浓厚的孩子气,而且同他胡闹惯了,因此他们一面安慰小宋,一面又同小宋开玩笑,逼得小宋又生气,又忍不住带着眼泪笑了起来。炒米饭在他的面前已经放凉了,他终于在同志们的包围中端起碗来,有点不好意思的把米饭吃了一半。苗华允许他把妹妹送进保育院中,但却不许他请假回去,为的是恐怕他发生危险。小宋想了想,同意了苗华的主张,跑进寝室里,伏在公文箱子上,一面流着眼泪,有时忍不住抽咽几声,一面给母亲写一封长信,安慰母亲,并劝母亲派人把妹妹送来。信写好之后,看见同志们都在忙着,没有人再注意到他,他便带着信偷偷的往镇上走去。

当小宋为着妹妹的问题向母亲写信时候,小光明正在医院中慰问那一位替中国打仗的国际朋友。三点钟的时候,小光明带领着孩子们从医院回来了。他是那样的快活而兴奋,不等队伍解散就蹦跳着跑进屋去,扑到大姐叶映晖的面前,一面喘着气,一面报告他在医院里的慰问经过。留在麦场上的一群孩子们等了很久等不着小光明出来,一哄而散,唱着,叫着,互相的追打着,陆续的回家了。

队上的同志们都围绕着小光明,听他报告,听到有趣时就有人发出来呼声和笑声。因同志们不断的截断他向他发问,呼叫,大笑,致使小光明的报告十分零乱,不能把经过的情形有系统的从头到尾联成一片。但就这零零碎碎的简单报告,同志们也觉得很满足了,有人把他抱起来举到头顶,高声叫着:“我们的小光明万岁!”这叫声还没落地,大家就跟着狂欢的呼叫一阵。田文烈为要赶快写一篇通讯稿子寄到报馆去,他把小光明拉到寝室里,不让别人打搅他们的谈话。他和小光明并着膀儿坐在“地铺”(用稻草在地上铺的床铺)上,膝头上摊开一个笔记本子,一只手握着铅笔,开始问道:

“你到医院里怎么讲呀?”

“我说,‘我们代表前线上的无数中国儿童来向先生致敬,并且慰问。’朝鲜义勇队的金队长替我们翻译给他,他笑了,他把我抱了起来放在他的**。”

“你没有演讲吗?”

“没有。”小光明笑着,看见他刚才说的那句话被田文烈记到小本子上,有点害羞的脸红起来:“你把我的话写下来做什么呀?”

“你说得好,我要写下来登报哩。你为什么不演讲?”

“那个老毛子抱着我,不让我演讲。”

“他说什么话了?”

“他哭了。”

“什么!他哭了?”

“不是哭,”小光明立即修正了自己的话,“我是说他眼睛里泪汪汪的。”

“呵!没有哭吧?”

“没有。他看着俺们笑着。”

“他说什么话了?”

“他说一句中国话。”

“怎么说?”

“他看着俺,用指头敲着手枪说:‘咱们,一同,打倒法西斯!’说了以后就用手在每个孩子的头顶都摸了摸,分给俺们蛋糕跟饼干吃,还……”

“等一等,等一等。”田文烈一面在小本子上写着一面说:“你再学一遍他怎么说,再学一遍。”

小光明摹仿着一种生硬的,不相连贯的,发音重浊而微颤的口吻,把驾驶员的话又重述一遍。田文烈满足的小声叫着:

“好,好,等一等,等一等。”

把铅笔尖按在纸上,田文烈仰起头来,眼光在屋梁上滴溜溜的转动着,思索着怎样来描写驾驶员说这句话时的声调和表情。从他的眼前浮出来那位国际朋友的影子,那是他上午在医院中看见过的,一个刚刮过连腮胡子的,蓝眼睛的,脸孔发红的俄国青年;体格像一只小熊一样的魁梧而健康,不住的向慰问者诚恳的,谦和的,深深感动的点着头,笑着,想表示他心中的意思却又表示不出来,因此急得不断的向他的临时翻译(朝鲜义勇队的金队长)望着。而正当田文烈在心中回想着这个俄国青年的印象时候,小光明也暂时沉默了,回想着那个驾飞机的外国人物怎么的含着眼泪向他笑着,用多毛的粗壮的胳膊和大手把他抱到白**,并且怎样的把床头的蛋糕和饼干散给他们,而那个俄国人为要免除孩子们的胆怯拘束,他自己首先拿起来一块蛋糕填进嘴里,像一个孩子似的向他们笑着大嚼起来。想到这里,小光明喉咙里“嗝斗”一声笑出声来,赶忙耸一下肩头,把眼光移到田文烈的带笑的脸孔上。田文烈没有看他,在小本子上迅速的记下来,他将来要使用的一句话:

“他诚恳,坦白,朴素,而且热情。”

写完之后,田文烈又扭转头来望着小孩子问道:

“他怎么收下你们的慰劳礼物?”

“他说‘谢谢,谢谢’。”小光明学着外国人学中国话的声调说,“‘谢谢你们’。他把那一束花子接过去交给看护,给他插在一只瓶子里……”

“呵!就这样吗?他没有说别的吗?”

“他同金队长说了几句外国话,金队长告诉俺们说:‘他说他很感谢你们,同时也觉得很惭愧,以后一定要多打下来几架日本飞机报答中国朋友的热情。’金队长翻译完以后又同他说起外国话来。田先生,你懂得外国话吗?”

“我不懂。”田文烈笑了笑:“他还说什么了?”

“金队长说:‘他说伤兵们生活太苦,上午同志们送他的老母鸡他转送给伤兵们拿去吃了。’那个俄国人好像懂得金队长的翻译,他快活的对俺们点着头,笑着。”

“呵,他转给伤兵了!”田文烈感动的小声叫一句。又问:

“你的那些小战利品呢?”

小光明听田文烈提到他的特别礼物,快活得两个脸蛋儿发红,眼睛里充满光辉,不住的晃动着小身子,吃吃的报告着那个俄国人看着那些小礼物高兴得呜啦呜啦的乱叫,又把他(小光明)抱起来举得很高,说了一大串听不懂的俄国话。

“后来金队长告诉我说,他只要那一个‘武运长久旗’,其余的都要寄回国去,转赠给苏联的儿童们。田先生,”小光明忽然带着怀疑的口吻大声问:“那个老毛子说他们苏联的儿童都很关心中国抗战,真的吗?”

“真的,”田文烈肯定的点一下头说,“他以后又说了什么?”

“他说苏联的儿童都生活得十分幸福,希望中国的儿童将来也能够跟苏联的儿童一样幸福。”

“还说什么?”

“中国把法西斯打倒以后,他说,建设成一个自由和平的新国家,那时候中国的儿童就幸福了。”

“还有呢?”

“他请金队长把我的名字和通信处写在他的小本上,说是以后要给我写信呢。”

“以后你们又说了些什么话?”

“后来……”小光明沉吟了一下忽然问道:“他用俄国字写信么?”

“当然用俄国字。你们以后又谈些什么?”

小光明不回答他的话,小声说:“他会用日本字写信才好呢。”

“为什么要他用日文写信?”

“我不懂俄国话。”小孩子带一点忧愁的回答说。

“可是你也不懂日本话呵!”

“贞子懂的,她会读给我听。”

“哈哈哈哈……不害羞,又是贞子!哈哈哈哈……”

小光明的脸孔通红起来,扑到田文烈的身上打着,闹着,想禁止他的不是好意的大笑,但却没有结果;田文烈看见他发急的样子,越发笑得凶了。小光明正在不知道应如何是好的当儿,忽听叶映晖在院子里叫他:“小光明,快跟我一道去,看吴奶奶去!”

他赶快从田文烈的身边跳起来,喘着气逃出屋去。

“小光明!小光明!”田文烈大声叫着,“快回来!我还要问你……”

“不理你!不理你!”小孩子在院里回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