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太阳还没有出山,几点稀疏的小星在天上闪烁,天空像一块无边的晶莹碧玉。东方,越过汉水,又越过辽阔的原野,在非常远的淡墨色的山头上,天空首先显出来鱼肚白色,随即发黄,跟着又变成了橘子颜色。这一片橘子的颜色慢慢的扩大,变浓,照得别处的天色(原像碧玉一样蓝)慢慢的淡下去,而那些闪烁的小星也像小姑娘的眼睛似的,羞怯的,调皮的,眨呀眨的,眨着眨着就躲起来了。……
风丝中带着一点儿凉意,使原野上的大气越发的显得清新。乌鸦已经向田野飞去,山八哥和黄鹂在村边的树林间发出来极其清脆的,婉转的,好听的歌唱。在村子,在麦子和豌豆田里,这儿那儿,有一种春来秋去的小鸟在叫着“豌豆垛垛”或“割麦插禾”,调子十分的单纯和欢乐。被派作前站的两个男同志,在星星还在眨眼的时候就首先出发了。其余的男女同志,挑夫和勤务,都到队部门外边的麦场上集合排队。因为有半年没到过最前线去,大家在出发时特别的感到兴奋,不住的唱着,笑着,说着,互相的推着,挤着,打着和踢着,像一群吃饱青草的小山羊一样的活泼快活。只有小宋因为前天接到母亲寄来的家信,在今天仍然带着一点儿忧伤神气,要不然他一定比谁都叫得凶,闹得凶,笑得凶的。
那些起早做活的农民们都用惜别的眼光望着他们,向他们说着道别的话。话是非常单纯的,大致都一样的,不是说:“呵,此刻就走吗?”便是说:“啥时候转回来呀?”或者,像嘱咐又像叹息的叫着说:“早点回来呵!”同志们和农民们相处得久了,都能够深深的懂得这些话的分量和骨头。正如田文烈在一篇散文中所写的,透过这种朴素单纯的语句,透过农民们脸上的简单表情,同志们都能够感觉出那种难以言语传达的深厚情意。农民们带着手中做活的家具,如像掘地的钁头,拾粪的篮子,以及木锨和锄头之类,把同志们一直送到村子外边,还站在村边望着,直到他们过去了沙河为止。
走上了栽植着芭茅的河堤,小宋故意的向小光明说道:
“小光明,咱们可不能再看见贞子了。”
“不见才好呢。”小光明滑头的回答说。他晓得朝鲜义勇队明天也出发,将在最前线同他们一道工作。
“你不想贞子吗?”
“我谁都不想!”小光明板着面孔说,但是却忍不住向二里外朝鲜义勇队驻扎的村庄偷偷的望了一眼。
苗华想起来吴奶奶,走到叶映晖的旁边问道:
“怎么样,没有向吴奶奶辞行吧?”
“昨天下午去看过她,”少女的脸上闪着微笑,“带着小光明一道去的。”
“呵?你没有向我请假呀?”
“你叫我到街上买蜡纸,我就顺便到吴奶奶那里看看。”
“怪道我怎么不晓得呢!”苗华转过头去对田文烈说:“你领导大家唱一个歌子吧?”
歌声开始了,向广漠的,充满着春色的原野上散播开去。朝鲜义勇队的同志们正在上早操,听见了这歌声,都跑到村边的高冢上,远远的向这边挥着手,高声叫着:“前线见!前线见!”这边的同志们也同样的挥着手,高声回答着:“前线见!前线见!”小宋把小光明从地上抱起来,让他能够望得清楚,于是小光明望见了贞子,贞子也望见了他,两个小孩子同时把手举起来,用尖嫩的声音叫着:
“前线见!前线见!”
当大家正在同朝鲜义勇队遥遥道别时候,从东边地平线上响起来一阵轰轰声音,一会儿,一架涂着青天白日徽的飞机从汉水东岸飞过来,经过头顶,平稳的向西方飞去。同志们望着飞机热烈的鼓掌起来,掏出来手巾挥着,并且大声呼喊“万岁”。那位驾驶员是否注意到下边有一群青年在向他热情的欢呼致敬,我们不得知道。但他一定知道凡他飞过的地方,无数的中国军队,中国民众,都用感动得含满热泪的眼睛从下边望着他的飞机,甚至希望能看见他的脸孔;他一定也不能忘掉了汉水战地,在这儿他遇险,他被救,他被亲切的招待和慰问。因为他知道这一切,他不能够忘掉这地方,所以当他飞过K镇上空时他特别使机身微微倾斜,以便使街上拥挤着的人们都能够望见他的笑着的脸孔,望见他在向他们作告别的点头。
飞机远去以后,在半里外的高冢上,歌声突然开始了。政工队的同志们毫不迟疑的,非常自然的,跟着也唱起来了。于是,原野上飘**着一片歌声,即是由中国的青年们,朝鲜的青年们,日本的反战弟兄们,所共同唱着的,十分整齐,谐和,激昂而雄壮的宏亮歌声:
……
为了
和平,
自由,
我们
携起手来,
结为兄弟,
打倒
野蛮的
法西斯蒂!
……
太阳像一块巨大的红宝石一样的灿烂美丽,充满着生命活力,带着希望的微笑,从远方的地平线上升起来了。她用柔和的红光照射着明朗的天空,照射着油绿的原野,照射着这一群欢唱着的青年男女,向汉水的渡口走去,向前方走去……
(原名《崇高的爱》,现代出版社一九四三年十一月初版;后改名《母爱》,由现代出版社一九四四年十一月再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