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里发生了一个谣言,说:牛全德准备勾引一部分同志离队了。
“牛全德离开游击队要干什么呢?”分队长坐立不安地想着。“他究竟会偷偷地逃走呢,还是会公开地叛变呢?……”
关于这些问题,人们在暗中纷纷地猜测着,议论着。说牛全德会投降维持会么,有人同意,有人怀疑。至于牛全德究竟要偷偷地逃走呢,还是公开地叛变呢,这问题没成为猜测和议论的焦点,不过大家都以为牛全德临走时要打死人的。
“要打死谁呢?”
“打死他所讨厌的人。第一个恐怕是……”
“真难说,不晓得他为什么讨厌那个老实人!恐怕是借贷不遂吧?”
“不,恐怕是脾气上自幼就合不来。”
“对的,对的。要说借贷不遂么,屑来小去的事情牛全德自来不挂在心上。”
“真是,还是叫红萝卜早点躲一躲的好!”
红萝卜没有躲,但非常害怕。平素他每顿饭比别人吃得都多,现在每顿饭比别人吃得都少。他的脸孔也不像以前又红又胖了,笼罩着一层灰暗的颜色。眼窝看来比以前深了一点,并且还有点发黄。
“红萝卜,多吃一点东西吧,”同志们装做没事的样子安慰他,“何必要想着你那黄脸老婆呀?”
“不想,不想。”红萝卜也装做没事的样子笑了笑,但实际真像是一口吞下去二十五个小老鼠,百爪抓心呢!
没有事的时候,他的旱烟袋几乎没有离过嘴。纵然烟袋锅中的火已经熄灭了,他也心不在焉地慢吞吞地吸着。
牛全德知道那些关于他的谣言之后,不害怕,不辟谣,反而大大地高兴起来。他故意地一会儿把鞋子刷一刷,一会儿又把零星东西收拾收拾。他故意地对任何人都非常客气起来,并且常说些带有暗示意味的话。
“喂,”他说,“诸位都是好同志,咱牛全德可是个混蛋呐。”
“见鬼!”陈洪小声骂。
“真的,咱牛全德以前很对不起各位啦。”
“老牛,你何必说这些屁话?”
“我自来是心里不藏话,有话便出口。”
“可是你刚才说的话,全是门神里卷灶爷,画(话)里有画(话)。”
“要是我牛全德说的不是真心话,你看,我牛全德是这么大,”他用手比做小菜盘一样大小,“圆的,在河里,会动。”
“那是荷叶。”
“我说的是老鳖。”
“唏!……”
大家对牛全德的话莫名其妙,对牛全德本人也莫名其妙,因此越猜越疑,谣言也越传越多了。
但牛全德虽是口头上那么说,态度上却又是一个样子:他按着规定的时间睡觉,白天也轻易不到街上去,对于该做的事情都做得妥妥当当。分队长觉得很奇怪,别人也觉得很奇怪,大家都奇怪着牛全德。在快上早操的时候,副班长陈洪悄悄地问他说:
“老牛,咱俩是好朋友,你对我说真话,你在玩什么把戏啊?”
“什么‘玩什么把戏’?”
“大家都觉得你变了样儿,不像从前那样的吊儿郎当。”
“这是要‘人过留名,雁过留声’。”
“伙计,真打算要走么?”
“小秃头上搁豌豆,不能定。”
随即,牛全德乐不可支地大笑着,露着两排像脚趾甲一样的大牙齿。
“准备什么时候走?”
“现在就走,上操去。”
“我是问你准备什么时候离队呀。”
“老陈,听见你唱歌子,真要叫老子笑坏了。喂,妈的,你唱歌的声音跟敲一块破锣一样!”
“混蛋,故意打岔!关于你的许多谣言你知道不知道?”
“现在不是同你闲扯淡的时候。”
“可是大家都在议论你。”
“是不是都在议论我多粗多长?”
牛全德又突然大笑起来,并且在笑过后顽皮地眨着眼睛。陈洪摸不着头脑地骂了一句:
“妈的!瞧你那副大嘴巴咧的样子,活像一个张着口的裤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