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全德的脑筋清醒了。他对于刚才的行为有点后悔,就加快脚步向队部走去。
路旁一个站岗的向牛全德行了一个礼。牛全德漫不经心地举举手,却看见那站岗的正是红萝卜。于是他很骄傲地仰着头走了过去,把纸烟头很轻蔑地投到地上,仿佛他投的就是红萝卜,红萝卜就是纸烟头。正走着,他看见张有才迎面跑来,像是有急事的样子。他问:
“喂,兄弟,有什么要紧事情?”
“下操的时间快到啦,”张有才站住说,“副班长急坏啦,派我出来找你快回去!”
“请副班长带你们下操吧!我今天不舒服,要请两个钟头假。”
“副班长说啦,他说非你带着下操不可,因为指导员要到操场去,说不定会要挑剔哩。”
牛全德冷笑一下,说:“那怕什么?他没有混过军队,下操的事情他是白脖子,怕他挑剔?”
“可是指导员今天才来,我们总不要在他的面前出丑。”
牛全德虽然没有把指导员放在眼里,但因为他很想抓名誉,就决定取消请假的原定计划,再到操场上露一鼻子。
果然一到操场上,牛全德又成了风头人物,大家都听从他的指挥。他看出来分队长仍像往日一样看重他,而那位新来的指导员也没敢对他轻看,他越发卖起劲来。不过他为要避免指导员万一对他有挑剔起见,今天他忍耐着没有打人,也没有过于粗鲁地拿话伤人。
依照着平常的方法操练了一会儿,指导员开始说话了。他说,以后操练的主要项目应该是跑步、射击、掷手榴弹,怎样埋伏和突击。说过之后,他就亲自来指示着大家练习。牛全德决没有想到指导员竟然也会拿枪,也会掷手榴弹,竟然除这之外还会指挥做战斗演习,这叫他大大地惊奇起来。当指导员把同志们分成两队,指挥做游击战斗演习的时候,牛全德的骄傲完全收了,怀着真诚的敬佩和高兴,在心中叫着说:
“乖乖儿,我混了十几年还不会指挥‘打野外’,这家伙竟然都会!”
指导员不仅都会,而且还会得透彻。当他每教给一种动作时,他总要把道理讲个明白。牛全德从前在军队中混的时候,官长们只教动作,不加讲解,做不会就是拳打,做会了也是糊涂。所以他一看指导员讲解得那么清楚,又禁不住在心里称赞:
“别看他是文学校出身,他倒真是内行哩!”
牛全德原是一个直性人,要瞧不起谁就瞧不起谁,要佩服谁就佩服谁。如今,他再不说指导员是一个卖狗皮膏药的了。指导员说他在山西所见的游击队是那样的好,牛全德本不很信,如今也只好无条件地取消怀疑。因为,问题很简单,假若指导员没有在那种游击队中生活过,就不会拿出来这一套子!
从这次下操以后,牛全德更盼望能够被指导员叫去谈谈,能够跟指导员亲近亲近。可是隔了一天,指导员一直没工夫继续他未完的个别谈话。他除掉教唱歌、上课、指挥操练和指导集会之外,还要帮助另外来的那位同志去布置民运工作。分队长因为指导员有实际工作经验,几乎把一切事情都靠到他身上,弄得指导员不仅管政治,连军事也代劳了。直到第三天,牛全德才被指导员叫去谈话。不过他所预备的一套问答完全没用上,因为指导员好像对牛全德的一切都清楚,没有必要盘问他的出身等项。指导员说:
“牛全德同志,你在我们的分队上非常重要,希望我们以后能多有机会谈话。”
“请指导员以后多多地指导我,”牛全德回答说,“看见我的不对的地方,你就不客气地骂我,我牛全德知道好歹。”
“你已经是咱们分队的开国元勋,我希望你能在游击队中做一个新英雄,做大家的榜样。”指导员拉他的手说,像老朋友一样亲切。
“指导员你别——别给我戴高帽子……”
指导员笑着说:“这不是给你戴高帽子,这是我的诚心希望。你是一个顶能干的人,假若你能够慢慢地克服小毛病,将来一定能做出好成绩!”
“对的,对的,”牛全德感激地点着头说,“我就是有点儿吊儿郎当,以后得好好地改掉。”
“当然,人谁没有一点小毛病?那是你从前的生活环境使你吊儿郎当的,你的本质却是极好。”
“我混蛋,指导员太客气……”
“不是我客气。我虽然才来三天,可是队上的情形我已经完全清楚。我知道你有许多长处……”
“我没有,没有……”
“大家都说你好交朋友,讲义气,看见朋友没钱用,恨不得把腿上穿的裤子脱给朋友拿去卖。”
“这个不含糊。只要是朋友,咱牛全德恨不得把心挖出来给朋友吃!”
指导员紧紧地握着牛全德的手,愉快地笑了起来。笑过后,就说:
“以后我希望你不但爱朋友,还要将爱朋友的精神拿来爱同志,爱百姓,爱我们的游击队。那样,你就变成一个新时代的牛全德了。”
同指导员分手以后,牛全德的心在笑着,嘴在笑着,眼睛在笑着。整个的牛全德浸在快活里,在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