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指导员竟然没有叫牛全德,使牛全德的心里老大不舒服。他疑惑指导员对他已经有成见,不高兴同他谈话;疑惑指导员听了分队长的话,打算叫他卷行李,没必要同他谈什么;还疑惑当红萝卜同指导员谈话时会暗暗地告了他一状,因此指导员故意把他放最后,等闲的时候再找他细细地训他。不管怎样,牛全德是班长,又是分队中的台柱,竟然没有被指导员特别重视,他心里自然要大不舒服。
“好吧,”他心里生气地说,“不跟老子谈话拉倒!咱老子卖硬的,到操场上跟火线上才叫你认识认识!”
其实没有叫去谈话的还有许多人,不过牛全德认为他同别人不能够一例看待,把他同那些不重要的人物一例看待就等于在他的脸上撒灰。他越想越气,在心里恨恨地骂:
“哼哼!老子十六岁就混军队,大军头见过千千万,如今参加了这个小鸡巴游击队,阴沟眼儿里还要翻船哩!”
本来他曾经立志少喝酒,少赌博,少出外,但此刻心中一烦恼,也就不管他自己的禁条和军纪了。他决心去喝酒解闷,于是不言一声地从院里走出去了。
几分钟以后,牛全德站立在村中惟一的小杂货铺的柜台前边,用指关节重重地敲在柜台上,向正在柜台里边纳底子的掌柜婆命令说:
“喂,打四两酒来!”
掌柜婆用一双小时候被天花弄斜了的眼珠子望望他,满不高兴地放下手里的鞋底子,站起来,从桌上拿起来一只粗瓷大白碗,走去打酒。牛全德看得一清二楚的那碗沿上带着饭噶,还粘着一块红薯皮。他楞了掌柜婆一眼,咧咧嘴唇,说:
“碗擦一擦嘛,多不干净!”
掌柜婆一言不发,从桌上抓起一条抹布擦起来。那条擦碗的抹布早就被油腻和灰垢浸透,认不出原来的颜色,而是那么不黑不蓝的一团,发散着难闻的气息。他注视着掌柜婆的手,听着铜顶针碰着碗沿儿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心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特殊感觉。
“再来一百钱的落花生,要脆的!”牛全德又吩咐说,把手指的关节捏得吧吧地响着。“唔,你家掌柜的是去赶集了?”
掌柜婆的小嘴噘起来,没有答理。打出酒以后,她故意把指头晃一晃,让打足的烧酒向缸里洒出一点儿。
牛全德对掌柜婆的这一手看得很明白,但没有生气,反在心里边嘻嘻笑着。隔着柜台接过来烧酒和花生,他贪馋地向掌柜婆的小小的鼻子上和泛着青春的红润的脸蛋上盯了一眼。年轻的掌柜婆敏感地低下头去,退回到原来的地方坐下,咕嘟着嘴,拿起鞋底子纳了起来。
“唔,”牛全德心里说,“妈妈的,又不是大姑娘,还害臊哩!”
大口地喝下去几口烧酒,牛全德开始感到快活起来。仿佛有什么小虫子在他的心头上蠕动,仿佛有什么力量在他的浑身的血管里作怪,仿佛有什么神秘的火焰在他的眼睛里燃烧。隔着柜台,牛全德贪馋地望着掌柜婆,望着掌柜婆的垂着刘海的白色前额,望着掌柜婆的拿针的手指头,望着掌柜婆的因呼吸紧张而忽起忽落的两个**。他浑身燃烧地望着她,嘴角边挂一丝邪气的笑。
“你家掌柜是个好人,”牛全德嬉皮赖脸地喃喃说。“他,他至少比你大有二十多岁吧?”
掌柜婆没有看他,没有理他,用力地向地上吐口唾沫,把小嘴噘得更高了。
牛全德又喝了几口烧酒,嚼了一阵花生,还故意将一颗花生仁弹到掌柜婆的脚前。
掌柜婆把身子猛一转,转给牛全德一个侧面。
牛全德没有为掌柜婆的钉子生气。他心里十分舒服。他继续嘻嘻地笑着,继续地盯着掌柜婆,继续喝酒。酒喝完了,花生吃光了,按说该走了,但他的腿生了根,他的身子依然倚靠在柜台上边。
他的心里热烘烘的,有点紧张,咚咚地跳了几下。点着了一根纸烟,他忽然用极不自然的声音说:
“我说,一个人坐在铺子里怪冷清的……”
掌柜婆转给牛全德一个脊背,但忽然想到牛全德会顺手偷走什么小东西,又赶快扭转身来。她显然很紧张,从脸到脖颈完全红了。
牛全德的气喘得很不匀,咽下去一口唾沫。掌柜婆像磁石一样,吸引着牛全德的眼睛,吸引着牛全德的心。牛全德的心在激烈地动摇着,在云天雾地中飘着,冲着,好像不属他管了。
“掌柜婆,不想法子散散心吗?嘻嘻,好花正在开的时候哩……”
“牛班长,俺家男人不在家,你少同我闲磕牙!”
“嘻,嘻,恼了吗?……俺是说着玩儿的。”
“没有事少在你姑奶奶面前放屁!”
掌柜婆的脸变成青色,一个字就像一个铁钉子。牛全德的全身忽然冷了,眼睛里的火焰忽然熄了,飘着的心忽然静止了,连宇宙也好像忽然变得暗然无色了。牛全德竭力装做不介意,勉强地笑着,一只手夹着纸烟,一只手揉着花生壳,喃喃地解释说:
“你莫生气,我是说着玩儿的。”
掌柜婆又用力地向地上吐口唾沫,说:“哼,瞎了你的眼!”
牛全德再也不好停留了,就带着气地说:“没关系……记账!”
“本钱小,不记账。”
“不记账没有现钱。”
“没有钱你就喝酒?”
“反正我不会少你分文!”
掌柜婆用斜眼珠看他一眼,咕嘟着小嘴说:“上次欠的账还没还,又来欠账,好意思张嘴!”
牛全德装做没听见,怅然地走出小铺子,仿佛身子失去了重心似的。在小铺外停一停,他听见坐在柜台里边的女人又低声骂了一句:
“干游击队的没有一个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