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操以后,牛全德瞧见两位陌生人来到队上,都穿着半旧的草绿布制服,年纪在二十五岁上下。牛全德拿眼一估量,心里雪亮,就带着轻蔑的口吻问张有才:
“你晓得这两个家伙是做什么买卖的?”
“我看好像是学生,”张有才回答说。“你说是做什么买卖的?”
“两个都是卖膏药的。队长怕咱们不能够打鬼子,特意找两个卖膏药的来帮帮他的忙。”
“唏!我不信!”
“不信?瞧吧,膏药马上就要向你推销了,你还在发迷哩!”
这刚来的两位青年中有一位是大队部派来的政治指导员,一位是做民运工作的,都是“青救”的干部,和分队长是老朋友。他们来到之后,立刻就同分队长开了一个会,决定了急待着手的一些工作。会一开毕,分队长就召集各班站队,听政治指导员讲话。政治指导员所讲的同分队长平日所讲的没有大出入,不过多报告了一点外边的战事消息,和他在山西几个月的一些见闻。牛全德对他在山西的见闻很感兴趣,不过又不敢太相信,总怀疑天底下没有像他说的那样好的游击队,也没有那样好的老百姓。会后,牛全德用胳膊弯碰碰张有才,笑着说:
“怎么样?我说这家伙是一个卖狗皮膏药的吧,对不对?”
“噢,我以为真是卖膏药的!”张有才恍然大悟地说。停一停他又继续说:“人家说的真好!像人家说的那种游击队才真配称做老百姓的武力,真算做革命的武力!”
“看看,他的假膏药可已经有一个买主啦!”牛全德说,哈哈地笑了起来。
“怎么?你说指导员是在哄人么?”
“不哄人,有点骗人。老子十六岁就混军队,东西南北跑了十几省,别说没见过那样好的游击队,为什么连听也没有听说过?”
“可是他生编的怎么会编得那么圆?”
“我也不能说他是完全生编的,不过也不可全信。你想,人家那边的游击队纵然好,可是也不能好到天外呀!”
牛全德的话刚落地,还没有来得及抽支纸烟,分队长又把各班长叫到面前,说指导员要和每一个同志个别谈话,要大家都不要请假出去,除非有特别的重要事情。牛全德小声地咕哝说:
“不是刚才已经训过话么,还有什么可训的?”
分队长看他一眼,解释说:“因为他是政治指导员,负的责任非常大,所以要认识队上的每个同志。”
“他能够在队上住几天,点几次名,还怕不能够都认识?”
“你别管,”分队长笑着说,“你等着他叫你得啦。”
牛全德本以为指导员应该从班长叫起,只要他被叫去谈过话,他就可以溜出去散散心了。想不到指导员是拿着点名册子乱叫的,不一定叫着哪个,这使牛全德有点发急。但连着好几位同志被叫去谈过话出来都是高高兴兴的,这情形就开始引起了牛全德的注意,想知道指导员到底在卖些什么新膏药。他向被叫去过的一位同志问:
“他同你谈些什么?”
“谈些家常,”这位同志回答说。“他问一问家中情形,后来又问我从前当过兵没有,为什么现在来干游击队,还问我参加游击队以后觉得好不好。”
“你怎么回答呢?”
“他问一句我答一句,不懂的地方他替我解释,总叫咱明白为止。”
“没有人挨骂么?”
“骂什么?指导员一直是笑眯眯的,没有拿一点架子。”
牛全德开始对指导员的这一套感到兴趣,不完全当做卖膏药了。他点着一支烟静静地抽着,一面抽烟一面在心里准备着指导员问他的时候他如何回答。
“穷孩子出身,”他心里回答着第一个问题,“起小就穷,蛋净光。”他随即觉得在长官面前说话要检点一点,就改为:“报告指导员,我出身很穷,祖上什么家产也没有给我留。”
“家里还有些什么人?”他心里代指导员发问。
“报告指导员,我只有一个人。”他心里又回答说。
“从来就没有老婆么?”
牛全德心中一怔,犹豫片刻,就决定回答说:“有,不过没有带回来,连孩子留在外边,战事一起来就隔断了音信。”
“你从前干过军队?”
“报告指导员,我是十六岁就混军队……”
他一问一答的在心里思量着,不知不觉的两支烟都抽完了。虽然指导员还没有叫到他,但他已经把一套问答预备烂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