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走着瞧,一转眼又是三天啦。
就在这三天头上,有两个分队从别处来了,还有一个宣传队也跟着来了。两个分队和宣传队都驻扎在小街上,于是,这一带地方就大大地变了样儿,不再死气沉沉了。
小街上,村村落落,只要是出眼的墙壁,出眼的石碑,到处都写着抗日标语,有用石灰写的,也有用红土写的。宣传队员们走到各处去,扮演着宣传故事,办民众学校,教孩子们唱抗日歌曲,作家庭访问,用亲切的态度、诚恳的态度、煽动的言词,讲说着抗日的道理和新闻。
宣传队员们也跟游击队员们常在一块儿。他们一块儿开会,一块儿唱歌,一块儿帮助老百姓做活。宣传队员们给游击队员们讲各种时事问题,给他们上课,有时像先生,有时像朋友。道理越讲越明白,游击队员们的心窍大开了。
红萝卜对宣传队很感兴趣。有一天,当几个宣传队员走过后,红萝卜拉着张有才坐在草地上,酱红的脸孔上堆着笑,叹息说:
“哎嗨,这些‘宣传队’懂得真多!说的话多有筋骨!”
“你现在想家不想呢?”张有才望着红萝卜的脸孔问。
“家怎么不想呢?”红萝卜回答说。“可是有国才有家,日本鬼子没有滚怎么会安居乐业?”
“可见要想大家能够安居乐业,应该先齐心齐力地打鬼子,是不是?”
“那当然。那还用说吗?”
“嗨,红萝卜,你现在才完全明白!”张有才快活地叫着说。“你真是变了!怪道我近来不大看见你一个人不声不响地纳闷了!”
“我有时还纳闷。”红萝卜笑着说。
“我为什么没看见你皱着眉头呢?”
“一纳闷我就赶快向宽心处想,一想就不愁了。”
“你怎么往宽心处想?”
“怎么想?我想日本不会永远占下去,总有把他们打走的时候。只要日本鬼子滚,你想想,我有田地、有女人、有孩子,还怕没有舒服的日子过?”
“你怎么知道日本不会永远占下去?”
“平平白白地来占了人家的地方,天下哪有这道理?”
“要是大家不打他,他还不是永远占下去?”
“为什么不打?只要老百姓懂得打他的道理,谁还不愿打?好比从前打奉军一样,老百姓心一齐,遍地起漫,一窝蜂争着上前,整师的人都在咱这儿三下五去二地给打垮了。老百姓‘起反’都是逼起来的;逼得没办法,哪一个还怕死?”
张有才从草地上跳起来,抓着红萝卜的肩膀用力乱摇,快活地大声嚷叫:
“呀!红萝卜!我真是想不到你也会说出来这样的话!”
“大家都懂,咱这个人不是二百五,为啥不懂?”红萝卜用平静的声调说,望着他的朋友笑。
“你真是!你真是!……我真是没有想到!”
张有才又连连地把红萝卜摇一阵,从新坐下去,向红萝卜伸着手说:
“快把你的旱烟袋拿出来让我吸一袋,我心中高兴得没有办法!”
“旱烟袋没在身边,藏起来几天啦。”
“我不信,让我搜搜。”
张有才伸手在红萝卜的腰间摸一摸,果然没有摸出旱烟袋,奇怪地问:
“旱烟袋为什么不带在身边?”
“队长跟班长都不喜欢我拿着旱烟袋,”红萝卜解释说,“指导员也说在站岗跟开会时不要吸烟,我就把旱烟袋藏起来啦。有时瘾得嘴里流水,就偷偷地吸一袋,不让他们看见。咱既是在干游击队,不守规矩不是不好吗?”
“噢!我不晓得你连旱烟瘾也戒了!”
“这不算戒,咱以后回到家去还吸哩。乡下人歇息时吸袋烟可以解乏,不吸烟有屁的事情?”
一个老头子肩头上搭一根旱烟袋,背抄着手,从东边慢慢走来。红萝卜虽然不知道这老汉姓什么,但知道他住在西边不远的小村中,于是就打着招呼说:
“你忙啊,回家去吗?”
“啊,没有下操吗?”老头子也招呼说。
“坐下来歇歇吧。”张有才招呼说。
“你是打街上回来吗?”红萝卜问。
“打街上回来的,”老头子回答说,“是你们中队长叫去开会哩。”
老头子站在小路上,离红萝卜们有两三步那么远,从肩上取下来旱烟袋,一面装烟一面说:
“你们的游击队真好呀,处处都是为老百姓着想。”
“坐下来吸袋烟吧,”张有才说,“日头还高着哩。”
老头子用火镰打着火,装好一锅烟,向前边走一步,把烟袋让出来,问红萝卜和张有才:
“你们两位谁先吸?”
张有才用下巴向红萝卜挑一下,说:“让他吸,他原来很好吸烟。”
“你刚才不是想要吸烟吗?”红萝卜问道。
“我是想吸着玩的,还是你先吸吧。”张有才说。
红萝卜接过来旱烟袋,噙在嘴里,把烟袋锅中的烟末吸着,然后望着蹲在面前的老头子问:
“开的啥子会?”
“连着这两天,天天开会,”老头子说,“昨天是选保长,今天是选联保主任。从前都是上边指派的,自从你们的中队都来到以后,连甲长都另外选了。这一选,老百姓可算是没话说了。”
“你是什么?”张有才马上问。
“我是甲长,”老头子回答说。“你们的官长真想得周到,连老百姓没有想到的他们都想到了。真的,你们一两天要帮助老百姓栽红薯秧吗?”
“栽红薯秧?”红萝卜拿着烟袋说,“我们还不知道哩。”
“这是你们的官长在会上宣布的。说是怕老百姓忙不过来,明后天要帮老百姓栽红薯秧啦。”
“这也是应该的,”张有才解释说,“老百姓跟游击队本来是一家人。”
“可是从来就没有这样爱护百姓的军队!”老头子停一停,又说:“你们的指导员说得真对,老百姓好像水,游击队好像鱼。可是从前的军队都不是这样想的!”
老头子同他们在草地上谈了一会儿,等红萝卜把一锅旱烟吸毕,就带着烟袋走了。红萝卜望着他走远了以后,转回头询问张有才:
“你对宣传队的女同志看惯看不惯?”
张有才的脸红了,笑着说:“别的没什么,就是对他们男女膀靠膀走在一道,有时男的跟女的握手啦,打闹啦,看不惯。”
“唉,我也说,咱们的游击队跟宣传队哪儿都好,就这些新派头咱不顺眼。”
听见从小街上传过来一阵歌声,他两个交换了一个眼色,都把头扭向左方,静静地听了起来。红萝卜刚才因为手中突然没有了旱烟袋,就无聊地拔起一根小草用指甲随便掐着,如今他的粗手指不知不觉地停止活动;他听着听着,那根掐伤的小草就从他的手中落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