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两个分队开来之后,牛全德的朋友添多了。除在游击队中有他的旧日的朋友之外,另外和几位宣传队的同志也搞得很熟,又因为陈洪的关系认识了不少老实的青年农民。只要能抽出来一点空儿,牛全德总是要这儿跑跑,那儿跑跑,瞧朋看友。朋友们也常来看他,弄得他忙上加忙。可是牛全德是不怕忙的;在他看来,只要有朋友就有世界。
人们对牛全德的交游广不知是嫉妒还是羡慕,都用一种微笑的眼光看牛全德忙忙碌碌地接见朋友。副班长陈洪对他说:
“老牛,你的朋友真多呀!”
分队长也说:“牛全德的交游真广!”
指导员有一次就笑着问他:“牛同志,你怎么那样喜欢交朋友?”
“回指导员的话,”牛全德立正说,“人在世界上过的是什么?还不是过的朋友吗?”
看见指导员对他的朋友多不但没有责备的意思,反而口气中带有称赞的味儿,牛全德高兴透了。他觉得朋友多非常光荣,有一次拍着他的胸脯说:
“操他娘,咱牛老大混了半辈子,生下来没有一亩田半亩地,全是靠朋友。我小时没父母,老年没儿女,靠朋友生长,靠朋友送终!”
虽然牛全德喜欢朋友,喜欢各种各样的朋友,但自从指导员来了以后,用牛全德自己的话说,也就是游击队来了“政治”以后,他没有敢再去跟那些赌博汉朋友来往,也没有得机会去看那位“坏女人”。现在,这些朋友的地位在牛全德的心中远不像从前重要。但既然是朋友,牛全德有时候也不免想念他们。尤其是那位“坏女人”,牛全德很是可怜她,总觉得他自己应该对她负什么责任似的。为着他不敢亲自去找她,他就悄悄地派张有才往街上去探一下她的情形。
“兄弟,劳你驾去一趟,”牛全德扒在张有才的肩上小声说,“瞧她这些日子饿瘦了没有。你只偷偷地溜去看一看,不要让别人知道;小心一点,如今可不同从前!”
他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张一元的新法币,用两个指头捏着法币的一角,抖擞抖擞,那法币就在他手里哗哗地响着。然后,他把法币交给张有才,笑着说:
“只借到这一块钱,给她量麦吧。”他弯腰从地上拾起来一根纸烟头,宝贵地藏进口袋,带一点牢骚地说:“要不是干游击队打鬼子,凭我牛老大这一条好汉,还能会困到这步田地吗?唉嗨,如今,他妈的不用提了!”
张有才受了班长的嘱托,心中很为难地出发了。他装着路过的样子,来到“坏女人”的小屋门口,看见门外放着一张小方桌,上边摆了些纸烟和一点糖,有一根用包谷须搓的火绳在地上燃着。“坏女人”坐在门里边,低着头正在纺棉线。她的脸上没有粉,没有胭脂,不过鬓角上仍贴着黑色的头疼膏药。张有才准备同她打招呼,但没有张嘴就脸红了。
女人抬头来向张有才望一眼,看见他似乎怪面熟,微微地有点吃惊,随即停止了纺线。
“你这位同志要买纸烟吗?”
“我不买纸烟,”张有才站在门口说。“我来街上有事情,牛班长叫我顺便拐到这儿看看你。”
“啊……来屋里坐坐吧。”女人说,慌忙从纺车边站了起来。
张有才不好意思进屋去,站在门口又怕被别人看见了也不好,很是为难。但他结果还是决定在门口说话,装做是买什么东西的。他拿起一盒纸烟,眼光盯着烟盒上的画儿说:
“你现在又卖纸烟,又纺线子,日子还能够过得去吧?”
“嗳,你这位同志,你坐下吸烟吧。”女人很亲切地递过去一根纸烟,脸皮忽然地有点红了。“从前我是没有办法才——才——走错了路。自从宣传队来了以后,他们知道我是逃日本流落到此地,外厢人也是这一次打仗阵亡的,很是可怜我,帮我很大忙。现在日子还马虎过得去,一厘一厘地就会好了。”
张有才看见远远地有人走来,心中十分慌张,把接到手中的纸烟和火绳,和刚才拿起来欣赏广告画的纸烟盒,一齐丢到桌上去,赶快从口袋里掏出那一张一元的法币递给“坏女人”,吃吃地说:
“这是牛班长给你的。他近来也穷得没有办法。”
“我不要,”女人摇头说,向后边退了一步。“我知道他很苦,你拿回去叫他零用吧,说什么我也不要!”
张有才急起来:“你快点接着,我急着回去哩!”
女人摆摆手:“我真的有钱用,请你给他带回去!”
张有才把钞票往桌上一扔,转身就跑,一面跑一面扭回头来说:
“他说叫你拿着这块钱量一斗麦子暂且吃着,以后他有了钱还会送来的。”
“你别慌走!你等一等,你等一等!”女人急着从桌上摸起来两盒纸烟,追赶上去说:“你把这两盒纸烟带回去你们抽……别慌走,我还有话呀!”
张有才只好站住,但坚决地拒绝要纸烟。那女人没有再勉强,就换了一种关切的口气说:
“你回去告诉牛班长,叫他不要再为我操心。我知道你们很忙,纪律又严,我不能够去看他,什么时候他顺便来街上,叫他来坐坐……”
“我一定把话带到。”
“啊,听说他近来变得很规矩,是的吗?”
张有才看见一个女“宣传队”已经走近了,随口答应一句话,拔腿就走。已经走了十几步,张有才听见那女人还站在原地方,向他嘱咐说:
“你见了牛班长,就说是我说的,叫他没事的时候来玩玩呀。”
回到队上,张有才把经过悄悄地报告牛全德。牛全德大大地诧异起来,心中狐疑地说:
“她纺花,卖纸烟……谁给她的本钱呢?”
“我没有详细问她,”张有才回答说。“她只说宣传队很帮了她的忙。”
牛全德把头摇一摇,他不相信宣传队里会有人平白地给她本钱。越想越疑,他又问:
“有没有一个男人在她的小屋里?”
“我没有进屋里,好像里边没有人。”
“那个小家伙呢?”
“哪个小家伙?”
“那个小柯杈子。”
“没有看见。”
牛全德生气地说:“我派你去办这件小事情,你办的是个!”
张有才的脸红了,觉得牛全德的脸色可怕。为要想把问题岔开去,他赔着笑脸说:
“她现在没搽粉,没抹胭脂,看样子很是正派。她说她从前有一个丈夫打日本阵亡了,真的吗?”
“哼,你真是不会办事!”
牛全德认为准是有人割了他的靴靿子,暗暗地咬牙切齿。他决定马上亲自去看看究竟,如果真有人不言一声儿割了他的靴靿子,他一定用一颗洋点心对他报复。但他正要向分队长请假的时候,指导员又召集各班的班长开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