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全德与红萝卜

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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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全德正在走着,忽听见背后的小街上,和他们分队所驻扎的村庄里,差不多同时发出来紧急集合的哨声,使他不由地吃了一惊,脑筋有一些清爽起来。他赶快跑回分队部,才知道刚才接到了紧急命令,叫这一中队立刻出发,连夜开到一个什么地方去。

“老陈,”牛全德一面收拾着东西一面问陈洪,“你晓得为什么这样紧急?”

“恐怕连分队长也不晓得,”陈洪回答说。“帮助老百姓栽红薯秧的事情刚才准备好,上边的命令就突然来了。也许是叫我们去参加战斗,不然不会有这么紧急。”

“那么你身上有钱没有?”

“你现在要钱做什么用?”

“还账呀,”牛全德笑了一下说。“小铺子还欠有几角钱酒账得还,免得咱走后挨老百姓的骂。”

陈洪连二赶三地从口袋里摸出来全部毛票和铜元,约摸有五、六毛钱,一起交给牛全德。牛全德只要四毛五分钱,匆匆交给张有才,吩咐说:

“你快去到小铺子把我的账还了,限你五分钟,快去快回!”

屋里和院里都乱糟糟的。乱了一阵,该整理的东西都整理好了,该还老百姓的东西也都还了,于是大家就站队出发了。

有许多老百姓赶来送行,亲切地同大家打着招呼,真有点依恋的样子。那位做民运工作的李同志也来送行了。他说老百姓正准备慰劳品,本来打算在栽毕红薯秧以后送过来,现在临时来不及送来了。大家把分队送到村子外,盼他们打胜仗,盼他们早日回来,于是就望着他们开走了。

分队先开到小街上,同另外的两个分队合在一起。宣传队有一部分留下工作,一部分随着出发。大家在街上排好队,几乎全街的老百姓都来送行。中队长和中队指导员都向老百姓简短地讲了话,表示感谢,并说不久还要开回来,那时要帮助大家割麦子,还要开一次联欢大会。中队指导员用着很亲切的声调向几位有政治认识的农民嘱咐说:

“我们虽然想不到走得这么快,可是还留有一部分同志在这儿工作,希望这儿会成为咱们的抗日根据地。你们要加油啊!”

“指导员,你放心吧,”人们回答说,“该怎么做我们还怎么做,不会松劲的!”

“等回来的时候你瞧吧,不会让你失望的!”

“赌博一定得禁止,没有参加民众学校的你们多劝一劝他们参加啊。”指导员又嘱咐说。

“你放心吧指导员,你放心吧!”

“还有,还要加紧地组织民兵。”

“是啦,是啦,你放心吧!”

在这亲切的送行场面中,牛全德的心中却只有恨。他一到街上来就看见了那个姓赵的,虽然竭力地装出来平静的样子,可是他的眼睛里有报仇的怒火在暗暗燃烧。他望一眼姓赵的,又望一眼红萝卜,心里骂着:

“好吧,快要打仗了,只要你杂种们碰不到老子手里!”

游击队已经要动身了,忽然又耽搁下来。因为有些住在街上的老百姓觉得无论怎样也得表示他们的一点小意思,就临时收集了一些草鞋啦、纸烟啦、手巾之类,拿来做慰劳礼物。还有些人好像对待他们自己的亲戚一样,把纸烟直接地交给他们所熟识的同志手里。中队长和指导员都觉得不应该辜负民众的这番美意,只好让队伍晚出发两三分钟。

那个从前贴头疼膏药的女人也来啦。她拉着小妞子,样子很庄重,然而却有点迟疑。很显然的,她刚才曾经哭过,如今眼睛珠还在红着。她站在女人堆中,将手中拿的十来盒纸烟交给一个老头子,加入别人的慰劳品中。几次她矜持地看一看牛全德,看一眼马上又低下头去。牛全德留心她对姓赵的什么态度。发现她和他毫不在乎地用眼睛打着招呼,牛全德的脸色立刻发青了。

“她原来是来送那个杂种的!”牛全德肚里骂。“等着吧,等老子回来时给你个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正在他骂着的当儿,队伍开始出发了。牛全德一面走一面想着报仇的问题,巴不得今晚就遇着敌人,仗打得越凶越好,那样他只用两粒子弹便把红萝卜和姓赵的结果了。

于是他回忆起许多年前的一件快事。

从前牛全德在陕军里作正目,同排长一起赌博。排长输了他三十多元,除不肯还账外还借故揍了他一顿军棍。牛全德恨了他几个月,后来在作战时就一枪把他干掉了。这是他平生最痛快的一件事,活做得非常干净,没露出一点马脚。直到陕军垮了台,他离开军队之后,才津津有味地对人谈起。

“操你娘的,敢在老子的眼里撒灰!”他又想到了姓赵的和红萝卜身上。“看你们也是‘年三十’的灶公鸡,没有多长的阳寿!”

想着想着,他的心慢慢地轻快起来了。看见两位熟识的“女宣传队”都穿着大兵衣服,背着包袱,像竞赛一样的从路旁赶过他前边,牛全德忍不住笑着问:

“怎么,也跟我们一道去打仗吗?”

“当然啦,”一位女同志回过头来说。“你以为俺们不敢打仗是不是?”

“你们不同俺们大老粗。你们听见枪响就哭啦。”牛全德俏皮地说。

“牛同志,你瞧不起女同志,你真落伍!”

女同志和牛全德都快活地笑了起来。牛全德看见她们的脚步都非常轻快,好像她们并不觉得是前去打仗,而是去喝朋友的喜酒似的。忽然想起来戏上的樊梨花和穆桂英这类人物,他不由地对这两位女同志起了敬意,很想知道她们在火线上是什么样子。

密密的星光闪耀在天上。队伍在星光下快步行进。半夜时候,他们走到了一个河边,和大队会合在一起。大家坐在地上休息,等着打过尖以后再走。但牛全德巴不得一步就走到目的地,因为一到目的地就可以打起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