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全德与红萝卜

三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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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鹊鸟的嘈杂的欢叫声中,血红的太阳从东方的平原上,从那望不到边涯的平原上,慢慢儿升起来了。

民众一堆一堆地包围着宣传队员,谈论着这一夜的战事新闻,大家的脸孔上闪耀着太阳的颜色。人们由战争新闻又谈论到从太行山那边过来的这支军队。关于这支军队的过去、现在在山西作战的许多传说,使大家特别地感到了很大魔力,好像在听着神话一样。

从家家屋脊上升起来袅袅的炊烟。屋里边的女人们在为游击队赶做早饭。她们年年为过往的军队烧茶做饭,可是从来不像今早晨的乐意情愿。有一个年轻媳妇一边注意地偷听着街上的谈话,一边用火柴点燃手里的半干软柴,连擦了三根火柴都没有将软柴点着。她的婆子忍不住盯她一眼,撇一撇嘴唇说:

“哼哼!点一次火就得几根火柴擦,难道那不是拿钱买的?”

媳妇没有敢当面反抗;等婆子走出屋子,她低声地咕哝说:

“人家已经把日本鬼子打跑了,你还在心疼两三根火柴哩!”

太阳的红光照耀在缓缓东流的河面上,也照耀在那一道破坏后的木桥上。游击队不断地有人涉着水过来过去,传达着命令和报告,也传达着关于友军的情报和传闻。一部分伪军在城内反正的消息是证实了。伪县长的捕获也证实了。打死了两个日本军官的消息也被证实了。好消息一大堆,简直要把大家兴奋坏了。

红萝卜拖着步枪,在人堆中走来走去,打听着城市的消息。往往同一个简单的消息他已经听过十次,但当第十一次讲说时,他仍然聚精会神地,一字不肯漏掉地听到底。如今他是在明媚的阳光下,是在欢欣鼓舞的同志堆中,所以他比在天明前听到胜利消息时更加高兴。红萝卜好几次也不管别人听不听,对人家欢呼说:

“阿弥陀佛!回家的日子可来了!”

(当他说着这话时,他的心飘飘地飞往四月的田野上,因为田野上的麦穗已经打苞了。)

陈洪和牛全德从红萝卜的面前走过去,一边走一边在低声抬杠。牛全德因为没有能打仗而感到失望,对队长们发出来不满的批评。但红萝卜正在想心思,没有听清楚他们的话。他想着怎样把房子修葺好,怎样把门前的小菜园整理得跟从前一样。一会儿,陈洪一个人走了过来,向红萝卜小声地问:

“喂,老牛近来对你怎么样?不是对你还好吗?”

“他近来对我还好,”红萝卜回答说。“你为什么问到这上呢?”

“没有什么,”陈洪说。“我看他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总在闹脾气,怕是你惹着他了。”

“没有呀,”红萝卜老实地笑着说,“你放心,我又没有疯,好端端地干吗往老虎头上搔痒啊?”

“对了,我也想他不会是对你生气。”

“真是,结的什么仇,游击队我不会干一辈子!”

“那么你打算请假回家吗?”

“过几天看一看情形再说吧。只要能回去,我是巴不得回去下力气。”

“你倒没有忘过做庄稼。”

“当然啦,那是咱的本行嘛!”红萝卜听见田野上叫唤着“割麦插禾”,又接着说:“副班长,快到芒种啦,乡下人快该忙了。”

“是的,再过一个月就要吃新麦啦。”

“今年雨水好,收成一定不坏呐。”

“你自己的地怎么样?”

“听说麦苗长得还不坏,全都是炕地呀!”

(当他说着这话时,他的心飘飘地飞翔在四月的田野上,发现田野上的豌豆开始开花了。)

从对岸的寨子里走出来一群庄稼人,还夹杂着一群孩子们,拿着两张鱼网到河里去。游击队员们都为着这事情快活起来,只有牛全德皱着眉头说:

“没有同敌人开过一次火,真不好意思受民众慰劳!”

“对啦,”张有才同意说,“最好是我们打过仗以后再受慰劳。”

“不,人家打鱼是送往城里去的吧,”一位同志猜想说,“并不是慰劳咱们的。”

“只要不是慰劳咱们的我就心安了。”牛全德说。

“红萝卜,你在笑什么呢?”张有才转过脸去问。

红萝卜没有回答,因为他没有听见。

“喂,红萝卜,把你的烟袋拿出来吸一袋吧,”张有才又提议说,“吸袋烟去去疲乏!”

“你想吸烟吗?”红萝卜笑着说,“可是烟袋不在手头呐。”

(当他说着这话时,他的心仍然飘飘地飞翔在四月的田野上,想着田野上的麦穗快要扬花了。)

早饭送来了。红萝卜和同志们蹲在地上吃早饭。他吃得特别多,脸孔上一直地带着微笑。一则是由于吃饭,二则是由于太阳晒,红萝卜的纯朴的脸孔上汗津津的,比平时格外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