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全德与红萝卜

三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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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继续在河岸上进行着,太阳在凄惨的枪声里慢慢地高了起来。皇协军的迫击炮,开始向河岸上轰击着,向河滩里和河对面的街道上轰击着。游击队没有迫击炮,没有重机枪,缺乏训练,大部分又没有战斗经验,在十分艰苦的情形下支撑着。约摸又过了一个多钟头,正当守河的游击队开始动摇的时候,友军突然从敌人的右翼出现,一阵猛烈的袭击,迫使敌人狼狈地溃退了。

战斗结束后,同志们把牛全德的尸首抬了回来,抬到对岸的街道上,和别的尸首放在一起。同志们一批一批地围拢来,看这一堆死难的同伴们。分队长和指导员看着牛全德,不由地淌下眼泪了。陈洪看着牛全德,不由地淌下眼泪了。许多人看着牛全德,想起来平日的友情,都不由地低下头去,叹息起来,淌下眼泪了。

赵班长和红萝卜走来看牛全德,看着牛全德的伤口和血,和他的紧闭着双眼的黄脸孔,他们不由地哭起来了。

有人叹息着小声咕哝说:“老牛舍了自己救活他们……”

“同志毕竟是同志,”另一个接着说,“牛班长平常讨厌红萝卜,到最后又救了他的命。”

“牛班长……唉!”

人们从麦田里找着了负伤很重的分队长和张有才,又找着了许多同志的尸首。所有受伤的都抬送进城里的小医院里。

分队长和张有才在医院里慢慢地好了起来。当他们听说牛全德阵亡的消息时,分队长拄双拐杖,颓然地靠在病室门框上,深深地叹息一声。张有才坐在病**简直像一个失去母亲的小孩子,抽抽咽咽地哭了起来。

牛全德和二十多位死难者被并排地埋葬在城外的一片空地上。到第二天,友军的油印报纸上登载着这一次战役的经过,特别刊载着牛全德的小传和他的死难故事。他的那位成了老干部的换帖弟兄在报纸上作了一首短短的挽歌。一张油印报差不多四分之一的地位被关于悼念牛全德的文字占去了。

在城市的下层社会中有很多是牛全德的老朋友,他们听到消息后就凑起钱来去他的坟上烧纸。他们发现了牛全德的棺木有一个角子露在黄土外,心中十分不舒服,立刻到邻村借了锄头和铲子,把牛全德的坟上的黄土加厚了。

被他救活的那位赵班长,为着报答牛全德,同陈洪一道带了两班弟兄们把坟上的黄土加厚了一层,于是牛全德的坟墓比起那些顶有钱的人的坟墓来也不逊色了。

分队长出了医院后来到牛全德的坟上看了看,感到非常的兴奋。他跟政治指导员商量了一下,在牛全德的坟前立了一座小石碑。碑的正面刻着:

碑的背面刻着从那首挽歌中节录的句子:

从黑暗中

睁开了睡眼,

看见了光明。

又怀着无限的

欢喜和希望,

从光明前

闭起了你的眼睛!

他们又在坟头上栽了几棵月季,坟前边栽了几棵柳树。到第二年春天,牛全德的坟墓已经被薄薄的青草掩盖起来。柳树在春风里摇曳着柔嫩的细枝,月季也开放了鲜红的花朵。清明节的上午,红萝卜穿着农人的衣裳,提着一捆火纸,背着一把锄头和几棵柏树苗,走到牛全德的坟墓前边来,放下了肩上的东西,将火纸烧着,伏下去磕了三个头,然后把柏树栽在坟墓的周围。阳光温暖地照着他的脊背,照着那些鲜红的月季花儿。

把柏树栽了之后,红萝卜到邻村里借了水桶来,把每棵树浇了一桶水,然后揩了揩额角上的汗珠子坐了下去。从腰里取出旱烟袋,他漫不经心地装满了一锅烟草,噙在嘴里慢吞吞地吸着,眼睛望着前面的田野,沉思起来。

(原载《抗战文艺》一九四一年第七卷四、五期;重庆文座出版社一九四二年十月初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