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全德与红萝卜

三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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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全德一翻身从地铺上跳起来。同志们全都不等他呼唤,几乎是同时被惊醒似的,互相地碰着,挤着,慌乱地抢到各自的步枪和手榴弹,一拥儿跑到院里。院里充满了脚步声,枪栓的开合声。一切都混乱了,都被这仓猝的事变惊骇得没有办法了。

“上房子!上房子!”牛全德叫着说。“快把人布置开!上房子!守大门!”

牛全德像猴子一样快地爬上了一座矮墙,又爬到房子上。陈洪和另外几个有战斗经验的同志们也跟着爬了上去。但还没有等他们在房子上站稳脚步,分队长在下边用发哑的嗓子命令:

“冲出去!同志们,冲出去!”

“冲吧!冲吧!”另外几个声音一齐喊叫着。

正在房子上用眼睛向村边搜索敌人的时候,牛全德同陈洪忽然发现下面的同志们没有了。好像有人在他们的脊梁上浇了桶冷水似的,他们觉得这战斗已经没有挽回的希望了。陈洪瞄准一棵树后边的人影子放了一枪,人影子消失了,于是陈洪低声地问牛全德:

“快决定:怎么办?”

“等一等,伙计!”牛全德回答说:“我要明白一点敌人的情形才好……”

话还没说完,一颗流弹打中牛全德旁边的一位同志的头上,那位同志随即从房子上咕噜着滚下去,沉重地落到地上,没有发出来一丝儿呻吟。陈洪又低声催促牛全德:

“我们这房子守不住,我们不能等着死在这院子里。”

牛全德听了后就对同志们命令道:“跳下去,从大门冲出去,向河岸上退!”

陈洪又补添一句:“赶快跳下去!”

于是他们连二赶三地跳下房子,朝着大门跑去。他们在大门里边发现了三个同志。大门在闩着,三个同志端着步枪静静地站在门后。牛全德从新对这三个同志命令说:

“快开门,冲出去!”

“门外有敌人,刚才冲出去的都给打散了,”站在门后的三个同志中有一个拦住说。“俺们三个是冲出去又退回来的。”

牛全德怔了怔,所有的同志们都立在大门后失去了主意。在这片刻中,大家都望着牛全德,望着他那发青的嘴唇,没有人说出来一个字儿。满街上响着步枪、手枪和机关枪的声音,短促的惊骇的骂声、叫喊声和迅速奔跑的脚步声音。……

在这同一片刻里,同志们忽然发现了一群住在同院的老百姓,藏在大门边的小草棚子下。从草棚子下发出来哆嗦打颤的声音;女人们在用打颤的低声哀求着菩萨保佑,禁止着小孩子的哭泣和动弹。这一群人刚才完全被牛全德和同志们忘掉,现在才被他和同志们偶然地发现了。

在这同一片刻里,牛全德的眼前闪过了一幅血的图画:他看见这所有还活着的生命,都在血泊里倒下了,一切都被毁灭了。

牛全德和陈洪的眼光碰在一起,他们不约而同地说:

“赶快,翻后边的垣墙出去!”

跳出了后边的低垣墙,便发现在村边的麦田里、树影里,有许多敌人的影子向街里进攻。牛全德喊了一声口令,同志们立刻跪下去放了一排枪,随即又一齐跳起来,一溜烟地往河岸跑去。在河岸下边,他们看见了中队长和约摸有一个分队以上的同志。中队长只穿着一条短裤,提着一支手枪,来回地指挥着轻机关枪的射手们,听取着那些退下来的人们的报告,和忙着吩咐什么并命令什么。

在河岸下边,他们看见那些受重伤的同志们,有的躺卧在沙滩上,有的坐着,发着痛苦的呻吟。他们看见那些轻伤的同志们,有的扶着步枪蹲在地上,嘴里连说着“不要紧,不要紧”,有的涉着水向对岸退去。枪弹好像是故意开玩笑似的,追赶着这些退下来的人们,在头顶上尖声地呼啸着。从对岸涉着水过来约摸有两分队的增援部队,已经到达河的中心了。

牛全德向中队长行了个礼:“报告队长!”

中队长向他注视了一眼:“你们的分队长退下来了没有?”

牛全德回答:“没有。一分队冲出去都给打散了。”

“唔。”中队长又向牛全德注视了一眼:“现在跟着你的有几个人?”

牛全德向背后望了一眼,“报告队长,现在还有六个人。在院子里死了一个,在跳出垣墙后又不见了一个。”

“嗯。”中队长沉吟了一下子,“牛全德……”

“有!”

“你去!”

“是!”

中队长忽然把下颏一晃,“你带着一挺轻机枪,带着你那六个人,”他指着左前方离河堤约摸有二十米远的地方说,“立刻到那几座坟头和石碑后边,掩护同志们从街里边退下来。去吧,快一点!”

牛全德立刻带着一挺轻机枪,带着那六个人,跑到那几座坟头和石碑后边,把身子隐蔽起来。这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街两边的树枝子,树枝上的老鸹窠,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了。牛全德望见许多人躺在街外边,还有的正从街里边退出来,被敌人在背后紧紧地追击着。牛全德看见三个负伤的同志非常狼狈地被五个敌人追击着,在中途陆续地倒了下去,他们的枪支被敌人捡去了……

“妈妈的!妈的!”牛全德在坟后边愤怒地喃喃着,温热的泪水充满在他那双瞪得圆溜溜的眼睛里,他把轻机枪瞄准了那五个敌人,那五个敌人像抛麦捆子一样的倒去,从他们倒下去的地上冒起来一阵被枪弹掘起的尘土。牛全德对自己低声地咕哝道:“妈妈的,赚两个!”于是牛全德的眼睛又向别处搜寻去,搜寻着新的目标,现在除寻找可以杀死的敌人之外,牛全德没有一点儿别的心思了。

忽然,牛全德和陈洪同时的惊叫一声,所有其余的同志们都随着他的眼光望去,所有的心都不由地提了起来。原来从街外边的麦地里跑出来两个人,一个是红萝卜,一个是赵班长,后边紧追着两个敌人,相离不到四五步远,看情形那两个敌人是要决心把前边的两个活活擒去,所以一枪也不再放,嘴里边仿佛在不住地喊着骂着。红萝卜的手里边已经没有了枪支,那一个姓赵的虽然手里边还托着步枪,可是已经没有回头向敌人还击的机会。所有伏在坟头和石碑后边的六个同志都为着红萝卜和赵班长捏了一把汗,都为他们的不可挽回的命运骇得怔住了。

在这刹那间,牛全德的脑子里又从新浮起来曾经想过了许多次数的报仇计划,但随即重又消失了。

“老牛,”陈洪焦急地说,“开枪——怕打着自己的同志,怎么好?”

“嗨呀,快给抓住了!”一个同志在石碑后边惊叫着。

“用轻机枪扫射吧,横竖他们两 个人,我们两个人!”另一个同志提议说。

“好的,快开枪吧!”有两个同志附议说。

在这刹那间,牛全德忽然发现了那追在后面的两个敌人中有一个正是他的换帖兄弟,就是那个曾经装扮做卖樱桃的人物。牛全德的心上好像突然炸裂似的一疼,立刻把轻机枪向地上一放,抓起来一支步枪从坟后跳了出去。“我操你奶奶的!”牛全德一边疯狂地冲上去,一边高声地骂:“我打死你个不讲义气的汉奸儿子!”这句话刚刚说完,他随即跪下去连放两枪,第一枪打中了换帖兄弟的头部,第二枪打中了另一个敌人的胸部,两个追击者几乎是同时的倒了下去。

麦地里立刻又闪出来几个敌人,一齐用排枪向这边射击起来。牛全德深怕那两个被他救活的同志吃亏,大声地喊叫说:

“红萝卜跟姓赵的赶快卧倒,匍匐……”

话还没有说完,牛全德觉得有一个什么东西以不可抗拒的重力猛然地打在肋巴上,口里跟着说了声:“不好!”他想挣扎着跳起来,却无力地倒了下去,枪弹在他的周围继续地尖声地呼啸着,并且从地上打起来一阵尘土。宇宙在牛全德的眼睛里开始变得昏暗了,和尘土的颜色混合了,枪声也在牛全德的耳朵里变得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