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我们分手差不多快够七年了。
七年,不是一个短的时间:有许多孩子在我的眼皮下长成青年,有许多朋友们化为泥土,另外的变成新贵;还有,还有许多事情变化得是那么大,令人觉得已经过去了一个悠长的世纪。唉唉,七年真不是一个短的时间呵!
然而这七年中我对她却没有一天忘怀。许多重要事情都在脑海里褪了颜色,只有她的印象在我的心上保存得那么好,依然像七年前那样新鲜。我的眼前时常浮现出那女孩子怪丰满的,嫩白的,有点儿腼腆的咬着嘴唇,浅浅的陷下去两个酒窝儿,默默的含着一丝儿微笑的可爱面孔,依然像一朵初绽的玫瑰那么鲜艳。比做初绽的玫瑰,可一点不假呢!从前,当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常常从她的白里透红的脸颊上,从她那微微张开的、像两片花瓣似的小嘴唇上,闻见那种初绽的玫瑰花的气味。那是一种温柔的,芬芳的,不能以言语形容的气息,令人陶醉,令人的魂儿飘向天空!
至于她的声音,往往当午夜失眠时候,当早晨初醒时候,或当白天空屋无人而独自沉思默想时候,就在我的耳膜上轻轻震动。虽然只是轻轻震动,但是碰在我的心弦上却发出来响亮的音节。那音节有时像银铃,像春莺,有时像林间的神秘絮语,有时像山脚下、石板上,流着一道儿清澈的泉水。
总之一句话,她的影子决不会在我的心上淡忘。每次,我看见天上明月,想起来她的脸孔;看见嘉陵江水,想起来她的深深含蓄的一双眼睛。每次,我凭着窗子,或散步郊外,或独坐江边,凝望着蓝天边际,不由的出起神来,因为我想起来那位远在蓝天外,音信杳杳的女孩子。
每次,每次,不管我在马路上,戏院中,聚会场,汽车上,轮船上,……总之不管在什么地方,只要看见一个比较可爱的年轻姑娘,我就想到她,她,我从前的爱人了。我把她同眼前的姑娘在心上比较着,连最细微的,最不经意的一颦一笑,都放在我的天平上。虽然别的姑娘也偶然有一些优点,但综合起来,还是我的爱人应得的分数最多。也许我带有主观偏见,可是了解她的也只有我;我完全能理解她的灵魂,灵魂的深处。在这世界上,我认为,只有她最值得我爱。
我从童年起就爱诗,爱幻想;也就从童年起,我就爱上了她。那时候我们两家都住在省城里,都在我一个亲戚办的中学里读书。后来她的父亲带她回到故乡去,我鼓励她同封建的家庭奋斗,回到省城,又去到北平。我依着自己的理想用各种方法去影响她,教育她,使她成长。她好比一块纯洁的石膏,我十载如一日的辛勤的进行雕塑,要使她成为世界上一件最美的、永远不朽的艺术杰作。她好比一块泥土(这两个字对她是多么侮辱!)而我是耶和华,我依照着自己的样子创造她,让她的生命中跳跃着我的生命。
果然,我的努力并没有白费。当她高中毕业的时候,不仅是我的爱人,也是我的同志。我所希望的她也希望,我所喜爱的她也喜爱,而我所憎恶的她也憎恶。我时时私心的庆幸着我的成功,庆幸着我的幸福,庆幸着我能够得到像她这样的生活上和事业上的忠实同伴。
她尊重我的事业,经常的给我鼓励。我心情厌烦的时候,她用爱情给我安慰;我为什么事情发了脾气的时候,她就耐心耐劳的帮助我。有许多酷热的日子,她坐在我的小屋里,整天的伏在案上,替我抄写稿子。她自己也喜欢学习写作,希望自己能够在创作上有所成就。她时常拿出来那幼稚而带有天才的,空洞而富于热情的短篇散文,让我修改。我对她真抱着无限期望。
然而在当时我就看出来她有一个短处:她不爱看理论书,而且同我一样的爱好幻想。有时我勉强找一点入门的理论书送给她,她总是稍看即止,对我笑一笑,天真的说道:“看下去头疼,还是让我多看点文学名著吧。”我爱她,连她的短处在我的心上也是可爱的。我原谅她,不再勉强她在理论上多下功夫。
当我们相处的时候,她是安贫乐道的,正像一般具有纯洁灵魂、进步思想的女性一样。不过有人说过:“女性毕竟是女性。”这句话从她的身上也有趣的表现出来。她平素穿衣服既要朴素,又要美丽,往往为一件衣服的颜色或式样不合心意,好几天郁郁寡欢。记得当一九三五年十二月九日早晨,她老早就跑到公寓里把我叫醒,兴奋的告诉我说她们一会儿就要排队出发了。但说了之后,她就活泼泼的把腰身一扭,背朝着我,小声问道:“看我的小辫子好看不好看?”
半年以后,她因为母亲有病,请假回去,以后也就没有机会再回到北平。
一九三七年八月间我从沦陷后的北平逃出来,到省城里停一停,准备往战地去。那时候她已经在故乡加入了妇女会,又是演戏,又是编壁报,又是组织歌咏队,又是举办妇女识字班,工作迅速的而且顺利的开展起来。不过工作并没有系住她的心,她对于故乡的一切事情都感到厌倦,憧憬着一种陌生的,富于刺激的,戏剧意味的,不平凡的英雄生活。她希望离开家,离开故乡,到远方,到战地,到部队中去。“带我出去吧!”她写信向我要求道,“让我多看一点新的东西,多经验一点伟大的场面。”我当时因为自己的行踪不定,没有肯答应她。她为这还气得哭了一场,有一个月光景赌气不给我写信。
徐州失守,敌人正向豫东和皖西逐步压迫的时候,她给我写信说她想到武汉工作。我马上去信劝她,说:“战局的变化很难预料,也许在不久你的故乡就会变成前线。坚持自己的岗位吧,作一点是一点成绩!”但是她回信说道:“我在这平凡的小城市,闷得太久,生命已经快要生锈。在这千载难遇的伟大时代,你为什么不让我投身于这时代的奔流巨浪,只劝我不死不活的困在大海边的将要干涸的死水里边?”她在信的末尾又另外加上两句,并且在旁边加着密密的小圈儿:
“武汉,我听见她向我呼唤,我看见她向我招手,任何力量也不能阻止我到她身边去!”
唉,多么天真的,热情的,倔强的,充满着幻想的姑娘呀!我又给她写过两封信,就不再作无效的劝阻了。我了解她,因此我也能够原谅她;甚至,连她的短处我也偏爱,爱她的倔强,爱她的幻想,爱她的不切实际的浪漫思想。
不久,我接到她动身时发的快信,她叫我赶快给武汉方面的朋友写信替她找工作。她是只带着很少的路费从家庭逃出来的,在路上吃了不少苦,全靠了一种灿烂的梦想和热情的鼓舞才没有丝毫畏惧和灰心。到武汉以后由朋友介绍,进一个训练班受训。又过了一个月,她从训练班毕业出来,就参加了一个演剧队,向大别山中出发了。
她从大别山到河南平原,经过了这年的秋季到春天。演剧队的经费毫无着落。当冬天降临的时候,她们还没有棉衣,没有棉被,有时只能吃苞谷糊糊。她受不住那种物质穷苦的生活,开始想念起家庭来。在信上她这样写道:“我打算回家去看看母亲,过几天温暖的生活我就再出来。你相信吧,我会把整个生命献给抗战的。”果然过了几天,她就借到一点路费,带着轻微的伤感辞别了同志们,回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