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我不断的给我的爱人写信,将琐碎的旅途生活详细的写在信里。许多年来我从没有这样的爱好写信,好像经这次波折后我们的关系更加亲密,患难愈多而恩爱愈深。我用狂热的而同时又混和着凄凉的感情爱她,挂念她,并可怜她的境遇。我为她忽而快活,忽而悲苦,忽而精神奋发,忽而又意志颓丧。唉唉,她在信上说我带走了她的心和她的灵魂,而实际却是我的心留在那个山城里,并且仿佛是化做一缕烟丝永远缭绕在她的身边。
当想着她的痛苦时,我不由的心口刺疼,突然间眼眶中涌满热泪,巴不得痛哭一场。每天,黄昏时我坐在野店门口,凝望着苍茫的暮霭出神,这时候我会从晚霭中看见她寂寞的用一只手支着腮巴,忧郁的皱着眉头。往往,在夜间我做着离奇的、惊心的,或惨凄的梦。从梦中醒来后,凝视着小窗上的惨淡月色,听着旅人们的呓语和鼾声,听着放在枕边的挂表发出来的细微的走动声,听着茅店外宿鸟在枝上的偶然叹息,听着村子边一只两只狗的断续吠鸣,听着荒原上若有若无的,忽而沉重忽而轻飘的,忽而像十分辽远又忽而像近在山脚下边的,那种只有在山中,在特别寂静的午夜中才能够听到的,令人起孤独与凄凉之感的单调声音。它好像是水声,又好像除水声外混和有细细的风声,而风是偷偷的从空虚的山谷中走出来,从密密的松林间走过去的。这些声音交错起来,是那么谐和,有时在我的心上简直变成了一种声音,分不清哪一种在屋子里,哪一种在窗外,哪一种是来自旷野或山谷。我听着,聚精会神的倾听着,把呼吸压制得像头发丝儿一般细,而我的血液几乎在脉管中停止了流动。在这些时候,很奇怪,我往往会听见我爱人的一声叹息,好似在床边,好似在窗子外,又好似是从荒原上被微风轻轻的吹送来的,而有时又令我感觉着是远来自数百里外。
当想着我们将来的幸福生活时,我看见山径旁的野草、杂树、枯藤、细竹,苍翠的油杉、暗绿的松柏、早春的黄花、无名的小鸟,天上一片浮云、山下一弯流水,以及河滩中闪着阳光的碎石子、浪花和水沫……凡一切收入眼帘的自然界种种东西,无不含带着春意,充满着生趣,流露着幸福的欢悦。在这种时候,我爬山,过涧,从嶙峋的乱石堆上走,从悬空的独木桥上走,从一边悬崖一边深谷的羊肠小道上走,从溶雪的高峰脊上走,不会感到行路苦,反而觉得自己的脚步轻飘得像蝴蝶的翅膀一样。我常常忍不住偷偷的微笑起来,无端的胡唱起来;或者像好玩耍的少年人似的把手杖挥舞着,把路上的石头子拾起来向远处掷着;或者带着说不出来的半醉心情,从山径边采下来早春的野花,插进嘴里,插到帽上,或绑在我的手杖梢头,扛在肩上。
在这种时候,我的爱好幻想的性格就完全显露出来。
我走在松林间幽邃的古道上,便幻想着她能够跟我一道,在这条路上走着,不,是在北平西山的林荫道上走着。她轻轻的偎着我,让我扶着。我感觉到她的肩头的温热,腰的柔软,并听到她的微喘的呼吸,跳动的心房。我幻想着,回忆着,回忆和幻想交织起来,使我所想象到的事情比现实中可能有的美化了许多倍。比如在这种时候,我往往会看见我们俩的背影在前边小径上缓步走着,她穿着紫色旗袍,黑绒短褂,雪白长袜,鬓角边插一朵在路旁常见的黄得耀眼的小黄花。这种装束她从来没有过,完全是我自己凭着诗的趣味,以幽邃的松林古道作衬景,幻想出这幅图画。
当看见夕阳照在紫色的峭壁上,照在还铺着去冬红叶的山径上,照在青苔斑驳的灰色大石上,我便幻想着将来能同她一道坐在这儿的山头上,不,坐在比这儿风景更美的什么山头上,看天上晚霞,看谷中暮霭,看茅屋上炊烟缭绕,看山脚下水波上夕阳明灭,听孩子们的山歌随着叮当的牛铃声走进了竹林深处。
当转过了一个山坳又一个山坳,曲曲折折的爬上了积雪的山头,放开眼向四面望,望到千山外一片苍茫的蓝天边际,我的灵魂便和伟大的自然溶合起来。我回忆起来在许多年前,有一次她跟我一道去八达岭作春季旅行,出居庸关,登长城,她兴奋的站在宽厚的古城头上,手扶城垛,尖凉的北风吹散了她的头发,吹卷着她的裙子,她不管,她凝望着风沙漠漠的北方,凝望了很久,忽然用渴望的声调对我说:“什么时候你带我到口外看一看才好呢。”我立刻快活的答应了她的要求,扶着她登上两个城垛中间的缺口,以便她望得更远。而正在这时候,恰恰有一片驼铃声叮叮当当的在山脚下的古道上响着,慢慢的向青龙桥那边去了。当驼铃声远得只剩下一丝余音时候,从几里外车站的那边,从一座山头上的古堡顶上,传过来一缕凄凉的,高亢的,单调而又忧郁的军号声音,把驼铃声代替了。……
当这一段回忆还没有结束的时候,我的幻想便像雨后的泉水一样的奔流起来。我幻想着在中国变成一个能令人自由生活的国家的时候,我同她一道作一次痛快的漫游。我们出万里长城,到六月飞雪的蒙古草原,看成千的骆驼队,看上万的绵羊群,在蒙古人的帐幕前看明月在荒寒的沙漠上徘徊,自然,勾回头我还要带着她去欣赏南方的秀丽山水……
就像这样,我的心常常深深的沉没在浪漫的幻想里边,它使我在漫长的旅途中得到了许多安慰,减轻了我的疲累和寂寞。
在路上走了两个星期,走到了扬子江边。把那位善良的挑夫介绍给一位朋友做勤务兵,我搭上轮船来重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