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接到了师长从枣阳来的命令,调陈剑心这一团到枣阳县附近集合整训。师长并且转来了总司令的嘉奖电报和两千元赏金。陈团长因为弟兄们都过于辛苦,有的还没有归队,有的在患着疟疾,决定再休息一天开拔。除将两千元赏金全数分发给官兵以外,他又掏私人腰包买酒买肉,同全体官长和政工同志们聚餐。全团官兵都为上边的嘉奖和赏赐快活起来。
聚餐十分热闹的进行着,高团附和全体官长们轮流着向团长敬酒,笑声震动着房屋,窗纸儿沙沙的响着,陈团长虽然酒量很大,但终于带了几分醉意,控制不住他的感情了,突然端着酒杯子站起来哑声说道:
“来,大家站起来干一杯,为我们阵亡的刘副团长致敬!”
大家肃然站起,干一满杯。团长又斟满杯子(大家也默默的斟满杯子,有人的脸皮上起一层鸡皮疙瘩),落下来大颗泪珠,又带几分哽咽的说道:
“再饮一杯,为我们的王营长和全体阵亡的官兵致敬!”
大家又干了一杯,有人禁不住流下泪来。高团附突然又举起杯,眉毛上的伤疤跳动着,大声叫道:
“来,这一杯喝下去,发誓为我们的阵亡同志们复仇!”
“为同志们复仇!”全体跟着叫道,纷纷的斟满杯子,慷慨喝尽。
“还有我们的死难同胞,”团长又举起杯子说,同时他的心上念叨着那没有消息的三个孩子,“再干一杯吧!”
大家又一齐干了一杯,随着团长落座。这几杯酒饮过之后,宴会变得忧郁寡欢了。后来不知谁提起了小光明、苗华和田文烈,大家的谈话就集中在这三个失踪的孩子身上。叶映晖原来是不会喝酒的,忽然偷偷的喝下去一满杯子酒,用小手绢擦着眼泪,离开宴席逃出去了。
三天以后,部队开到了枣阳附近,这一批青年同志改编成军政治部的直属工作队,正式的开始工作。陈团长仍然挂念着三个孩子,特别是对于那个小孩子的遭遇很感难过,因为那小孩子太像他的孩子大宝,而大宝和他的母亲也半年多没有消息了。在闲暇时候他把大宝的相片和大宝母亲的来信拿出来瞧看;一会儿他又十分感动的去研究小光明母亲的日记本子和同那小本子一起捡来的几封旧信,那是小光明的父亲到徐州以后写的。在最后的一封信上,夏纪宏除简略的告诉妻子徐州的紧急情形以外,主要的是嘱咐她好好留心孩子们的卫生和教育,使孩子们能健康的成长起来。“不要挂念我,”那信上写道,“把孩子们从艰难困苦中培养大,使他们成为未来的战士和英雄吧!”陈团长被这封信感动得心口隐隐刺疼。他计算了一下日子,绝望的叹口气说:
“已经整整十天了,恐怕是都死掉了……”
在他们失踪后的第十三天早晨,陈团长刚刚在村外边跑过一阵马,下了牲口,走进村里,站在一个空场边同正在吃早饭的老百姓们打着招呼。忽然,有两辆黄包车从大路飞快的向村子里跑来,其中有一辆是载着两个孩子。等两辆车子跑进村子以后,陈团长十分惊愕的睁大了眼睛,向车子望着,喃喃问左右的勤务兵:“是他们吗?是他们吗?”不等到左右回答,陈团长就充满着眼泪迎着车子跑去,一边挥着双手,一边呵呵的叫着,兴奋得说不出一句较为完全的话。车子上的孩子们望着他又是拍掌,又是挥手,又是欢呼。当他们正要跳下车子时候,陈团长抢前一步,从苗华的怀里把小光明夺过来,不让他落在地上。勤务兵马国材伸出胳膊去接小孩子,陈团长把下巴一摆,不让他接,他咧着嘴笑着退后一步。团长连着把小孩子向头上抛了几回,然后才稍稍的镇静下来,用左手抱紧小孩子,腾出右手来拍了拍苗华同田文烈的肩膀,艰难的吐出来第一句完整的话:“呵呵,回来了!到底回来了!”于是谁都不能够再说出一句话来,互相用满含热泪的眼睛望着,凄然而兴奋的半张着嘴唇没有声音的笑着,并且每个人的喉咙管都被说不出的千言万语壅塞得不住震动,发着别人听不见的哽咽声音。片刻过后,小光明突然撇一下小嘴唇,大声的哭起来,大家趁机会用一阵哄笑打开了这种相对凄然的局面。陈团长笑得特别宏亮,那忍在眼眶中的泪水也被他趁机会用眼皮挤了出来,用手绢擦去,没有失掉了一点儿军人风度。“小孩子受了折磨,”他喃喃说道,“见了亲人时照例要哭一场的。”说毕,他把小孩子又往头顶抛了几抛,然后递到马国材怀里,吩咐他抱着小孩子到小铺子去买糖果。
陈团长带着苗华和田文烈走回团部,听他们报告这一段失踪经过。原来当李学贵中弹时候,苗华恰恰在李学贵的后边跑着。听见小孩子的哭叫声音,他赶快寻声跑去,从死马的头上跳过,在如漆的黑暗中听到了李学贵在泥泞中用力挣扎,孩子在他的身上继续哭着。他问李学贵受的伤要紧不要紧,并且打算用手去搀他起来。李学贵艰难的喘着气说:“快把小孩子抱给团长,我已经不中了!”苗华抓住他的胳膊叫道:“我搀你走不碍事的!”“你告诉团长说,”李学贵的声音低弱起来,“我不能再跟着他打鬼子了……小孩子……带走!……”苗华慌忙的把小孩子从他的身上解下来,又用力去搀他的时候,他已经不能够再说话了。敌人的机关枪第二次向这边射来,子弹在前后左右尖锐的呼啸着,噗噗的钻入泥淖的深处。苗华抱着小孩子伏倒下去,拖着李学贵往旁边一滚,便被稻田塍和死马将他们掩蔽起来。等机关枪弹的疾风转向别处时候,苗华立刻爬起来,又用手去拖李学贵,但是李学贵已经死了。于是他把小孩子挟在腰间,在稻田间拚命的奔跑起来,不断的跌着跤,弄得脸上和头上全有青泥。约摸跑了半点多钟,枪声在背后稀疏起来,苗华停下来休息片刻。他实在疲累不堪,胳膊和腿脚都发酸发软,喘息得上气接不住下气。小孩子在他的胳膊上仿佛有百来斤重,使他简直要坐下去大哭一场。幸而雨住了,星星在天上出现了,心上的恐怖也有一半消退了。如今他知道死亡的危险已经少了,困难的问题是如何才能把小孩子带走,和如何才能够找到陈团长和大群的同志。勉强又踉跄了一箭之地,遇见一个矮矮的黑影子在前面跑着,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向黑影子喊了一声,黑影子站住了,喘着气哑声问道:“苗同志,是你吗?”他听出是田文烈的声音,连忙叫道:“快来帮帮忙,小田!”田文烈跑过来把小孩子接过去,背在身上,继续又往前走。
“真是忙中无计!”苗华报告到这里时笑着说道,“我要是起初想起来把小孩子背在身上,也不会累得那样可怜!”
“还是我聪明,是吧?”田文烈眨着眼睛,向苗华快活的问道。
“好,好,你聪明,小鬼!”苗华喝了一大口茶,继续报告说:“俺们两个人换替着背小朋友,摸了一夜黑路,才只走了十几里远,真他妈的气人!天明以后俺们坐在一条河岸上休息,发现我的裤子上是一片血,卷起裤子来一看,才知道挂彩啦。哈哈哈哈……”他跟着笑了起来。
“呵呀,你挂彩了!”周围的人们叫道。
“让我看,让我看,要紧吗?”团长的身子向前一探,抓住了他的肩膀,急急的问道,“在哪一条腿上?在哪一条腿上?”
“不要紧,只破了一点皮,已经快好了。”
苗华把左腿裤子拉起来,让大家看了看他的伤口。随即他拍一拍挂在腰间的新买的绿布的书包,天真的笑着说道:
“团长,我的几本好书都没有丢掉呢!”周围的人们都忍不住哈哈的大笑起来。高团附笑得眉毛上的伤疤乱跳,拍着苗华的肩膀,故意的问道:
“你说你的书就是武器。那天夜里你为什么不用你的武器跟敌人打呀?”
“因为,”苗华笑了笑,“我要留着它们武装我自己,武装别人,武装很多很多的革命战士。”
“不要抬杠。”团长望了他的团附一眼又转过去问苗华道:“你们为什么到现在才回来呀?”
苗华又继续报告下去。说他们背着小孩子走了四天,走到大洪山里的一个大市镇上,在那里田文烈碰见了一位在某师任政治部秘书的湖南同乡,他们就留下来住了一个星期,向各方打听消息。前天打听到陈团长这一师的确实防地,他们就借了路费,走了两天,昨晚上到了枣阳县城,今早晨问清楚团部地址,雇两辆黄包车飞快的来了。
“真的,我们大家都认为你们已经完了!”陈团长听完苗华的报告后叹息着说。
为庆祝这三个孩子的脱险归来,陈团长又置备了几桌酒席,把全体青年同志们请到团部来欢聚一次。过了两天,苗华同田文烈也参加了直属工作队:苗做了中尉队附,不久就升了上尉队长;田在队上是壁报的重要编委,同时又是一个出色的话剧演员。陈团长本打算把小孩子暂时留在身边,雇一个老妈子负责照料,将来遇有机会再把他送到后方。但叶映晖和全体青年同志都喜爱这个聪明而不幸的小孩子,经他们再三要求,陈团长同意了让他们把小孩子带去。他亲自到枣阳城去给小孩子做了一套草绿制服,又买了许多玩具。小孩子原来的名字叫做夏安,他替他改名叫做夏光明,纪念这一次的解放战争。而从此他就变成小光明的义父和保护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