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全德与红萝卜

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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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的时光在汉水流域的战地上,在出击和撤退,工作和学习之中,像汉水一样的奔流过去。两年的时光在成人身上往往看不出什么变化,但是在孩子们身上,那变化就非常显著。孩子们正如同豆芽儿一样,稻苗儿一样,春天的柳枝儿一样,雨后的嫩笋儿一样,一天一个样的成长着,任谁也不能将他们的发育阻止,除非是将他们的生命残害,像残害夏光明的弟弟一样。

在短短的两年中,这一群大孩子都变成了更健壮的青年人,矮的长高了,软弱的长得坚实了。在前线上,他们像生龙活虎一样的工作着,再不会因体力不济和缺乏经验而失踪和落伍了。

我必须顺便提一提的,是苗华和叶映晖这两个青年朋友,因为他们自始就被读者们特别注意,也和我们的主人公小光明的关系特别密切。苗华长得像小公牛一样坚实,胸脯更加宽阔而饱满,能骑性情暴烈的骏马奔驰,遇紧急时一天可步行一百多里。他继续又读了许多好书,并且经常用心的帮助同志们学习理论,使队里边永远保持着浓厚的学习空气。叶映晖变成了一个胖胖的大姑娘。胸部和臀部发育得鼓腾腾的,使整个线条增加了无限妩媚。她同苗华的友情特别亲密,同志们在背后很感兴趣的风言风语,说他俩在进行恋爱。苗华虽然竭力否认着同志们的这种猜疑,但实际上他确实十分爱她,同她在一起时就满心满怀的感觉着春意飘**的幸福滋味。

小光明由叶映晖一手照拂,她夜晚带他睡觉,白天教他唱歌和识字,工作时也把他带在身边。小光明称她“大姐”;在才进队的半年中他一会儿也不能离开她,有两个钟头不见她就噙着眼泪到各处寻找。他时常在夜间啼哭,也时常想念妈妈,在这种时候也只有“大姐”的温柔的抚慰和她的母性的爱情,能够暖干孩子的眼里的和颊上的泪水。在晚上他不会自己脱衣服,早晨也不会自己穿,在半夜“大姐”还得把他抱起来撒一泡尿。对于诸如此类的麻烦事情,叶映晖像小母亲一样的,从来不发出一点儿怨言。当小光明实在淘气得没有办法的时候,她把小嘴噘一噘,对孩子瞪一下眼睛,威吓说:“唉,我要打你了!”然而她从没有弹过他一指头。有人问她是不是有时候会感到厌烦,她说:“你厌烦有什么办法?他还小着哩!”有一次小光明在夜间把她叫醒,带着的睡意和哭声说:“大姐,我要屙……肚子疼……”叶映晖赶快翻了个转身从**坐起来,把小光明抱到怀里,放在床边,小声的说道:“呵,呵,快屙吧。使点劲儿,使点劲儿!……呵,呵,屙出来啦。屙,好臭呀!再屙,再屙,再使点劲儿……”当她用纸替孩子擦屁股时,摸着一根又细又圆的,软软的,热热的,有生命的什么东西从孩子的肛门里拖下来,拖得很长。她害怕得大叫一声,把那个东西拉出来摔到地上,把小光明抛到**,几乎要骇哭了。过了片刻,镇静下来,她点着蜡烛向地上照照,看见一条蛔虫在一堆屎上蠕动。

“真讨厌!臭死人!”她叫着,眼睛里洋溢着母性的欢笑和眼泪。“小光明,你看,你屙一根蛔虫呢……呵,又睡着了?”她转过脸来望着小光明,放低了声音说,“屙罢就睡着了,真是有趣!”

早晨她很早就起来把地上打扫干净,把昨夜发生的这段新闻告诉所有的同志们,也告诉小光明自己知道。每次她把用手拉掉蛔虫的情形描写了一遍之后,就跟着天真的大笑起来,好像她所冒险完成的是一种很神圣的,很值得夸耀的英雄事业。

“我拜托你,”她对苗华说,眼睛里闪着少女们所特有的温柔的微笑和光辉,“进城时请你给小光明买一包鹧鸪菜,别忘了!”

“我不管,”苗华故意冷淡的回答说,“我就讨厌小光明。”

“你不管拉倒,我自己进城买去!”叶映晖也故意把脸孔拉长下来,扭头就走。苗华赶忙把小光明从地上抱起来,笑着问道:“小光明,我问你,大姐待你好不好?”

“好。”

“我待你好不好?”

“不好。”

“我把你从稻田里救出来,为什么不好?”

“你说你讨厌我,不给我买鹧鸪菜。”

“那是我故意说着玩儿的,你真傻!”他偷偷的向站在旁边的叶映晖瞟一眼,继续说:“我下午进城时一定给你买鹧鸪菜,还给你买一个小皮球,一架小飞机……”

叶映晖转过脸来叫道:“小光明,走,别理他!”

“一架小飞机,”苗华不看叶映晖,继续说:“有两个翅膀,两个小轮子,头上还有一个……”

“别同他好,小光明!”

叶映晖跑过来同苗华争夺着小孩子,两个人的四只眼睛碰在一起,互相的望了片刻,都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光明的上身伏在“大姐”的肩上,小胳膊紧搂着她的脖颈,他的两条腿却仍然被苗华抱着,不能挣脱。

“小光明,”他吃吃的问道,“到底谁好?到底谁好?谁好?”

“都,都好。”孩子把脸孔藏在“大姐”的肩上回答说。

“不,不,他不好,只有大姐好!”叶映晖叫着说。

“都好。”孩子坚持说。

“讨厌,我不亲你了!”叶映晖用不高兴的声调说,在小光明的屁股上轻轻的打一巴掌,又忍不住格格的笑了起来。

半年以后,小光明就会自己穿衣服和脱衣服,在夜间不再啼哭,在白天也可以整天的离开“大姐”了。全体同志们都非常喜爱他,热心的教育他,照顾着他的成长。同志们时常把他抱起来放在膝上,拿糖果给他吃,教他唱歌,教他识字。有时有同志抱着他问道:

“小光明,你的妈妈哩?”

“给鬼子炸死了。”孩子回答说,眼皮儿立刻就湿了起来。

“爸爸哩?”

“打鬼子去了。”

“你要不要打鬼子?”

“要。”

“怎么打?”

“……”

小孩子茫然了。低下头去,眼睛落在怀中的小飞机上,他低声的咕哝说:

“我不知道……”

“不知道?”同志把他摇了摇,让他抬起眼睛来。“我告诉你,小光明,你得好好学习,要多识字,要学唱歌,学会了就教给别的小孩子。记清楚,要好好学习……你听见了没有?”

小孩子又低下头去,玩弄着小飞机,两条小腿轻轻的摆来摆去。

“只顾玩!听见了没有?”

“听见啦!听见啦!”小孩子大声的抢白说,“你问问大姐,我昨天就在教王家的孩子唱歌哩!”一说毕,他用力一挣扎,从同志的怀里跳出来,快活的,调皮的,跳跃着跑开了。

在一群大孩子的爱抚之下,小光明一方面一天比一天的懂事起来,一方面也学会了顽皮捣乱,因为有些爱闹爱玩的同志们常常背着叶映晖教他学乖。有一次叶映晖坐在小油灯下边为壁报赶写稿子,想一句,写一句,写写抹抹,抹掉后又添上去,添上又改,急得不时的用笔杆儿插进头发里搔着头皮。正在这要命关头,小光明忽然从枕头上抬起头来,怯怯的恳求说:

“大姐,睡吧!”

叶映晖没有理他,专心一意在嘴里琢磨着刚写出的一段文章:

“最近国际形势一天比一天好转起来……”

“大姐,睡吧!”小光明又恳求说,并且像小猫儿一样的发着哼哼的小声音。

“你先睡,我等一等。”叶映晖没有看他,继续念道:“愈接近最后胜利,愈是艰苦,愈要努力……”写掉了一个“努”字,她在旁边加了上去。

小光明急得从**坐起来,大声的:“睡吧!睡吧!”

“你好好睡,别混我!”叶映晖瞥他一眼,随即又用笔杆儿搔着鬓角:“愈是艰苦,愈要努力……妈妈的,洋八股真没意思!”她抬起头来望着屋梁:“愈是艰苦,愈要努力……”

小光明悄悄的爬到桌子上,用两只手撕裂着自己的嘴巴和眼睛,对叶映晖威吓的大声叫着:

“呵——喔!呵——喔!……”

叶映晖扭过头来看着他的怪样子,格格的笑了起来。“呵呀,我害怕,”她说道,“我害怕,真是怕人……”

小光明快活起来,越发高声的:“呵——喔!呵——喔!呵——喔!……”

“我害怕,算了吧,睡吧,好弟弟,睡吧!”

“呵——呵——呵——喔!”

“越学越顽皮!”叶映晖不高兴的说,“别混我,我要赶写文章哩!”

小光明把两只手放下来,执拗的说:“我不。我要大姐一道睡!”

“真淘气!以后我不再喜欢你了!”

小光明对着蜡烛呼呼的吹了两口,吹得烛亮儿摇摇摆摆,几乎熄灭。叶映晖把笔杆儿扬一扬:

“我打你!”随即她又改换了口气说:“来,坐到桌子上,等等我,我马上就完了。”

小光明赤条条的坐在桌子上,两只脚放在墨盒的两边,规规矩矩的望着“大姐”埋头写作。过了一会儿,他觉得寂寞得不能忍受,于是偷偷的像一只小青蛙一样的爬在桌上,把屁股翘起来,让肛门对准蜡烛,用力的放个响屁,烛亮儿猛一摇晃,随即熄灭了。

叶映晖惊骇的大叫一声,但立刻恍然大悟,仰在椅子上格格的大笑起来,直笑得流出眼泪,肚子疼痛。等她能够忍住笑,擦一根火柴把蜡烛从新点着时,小光明已经安静的睡在**,两只大眼睛充满着天真而顽皮的微笑,滴溜溜的对她望着。她把小光明从被子里拉出来,用巴掌轻轻的打着他的光屁股,审问着:

“你还坏不坏?你还坏不坏?……”

小光明并不感受到一点疼痛,反而因这种温柔的拍打而撒娇起来。他爬到“大姐”的怀里叫着:

“我要你讲一个故事!讲一个故事!”

“我不讲!”叶映晖又在他的屁股上轻轻的打了两下:“坏透了!”

“讲一个!讲一个!”小光明抱着“大姐”的脖子要求着,发着哼哼的撒娇声。

“我给你讲一个故事你睡觉不睡?”

“睡。”

“还闹我不闹?”

“不闹。”

“你可安安静静的睡觉呀?”

“嗯。”

“骗我呢?”

“是个小狗。”

“好吧,我给你讲个故事。”叶映晖用手在小孩子的光溜溜的脊背上抚摩着,带着谴责的口气说:“要是你骗我,我从今以后永远不再给你讲故事了。”

“我骗你我是小狗!”

“小狗,快睡到被窝里,我给你讲一个丑姑娘做娘娘的故事。”

“好不好?”

“当然好。”她低声说,“快睡到被窝里,别受凉了!”

小光明很听话的睡进被窝里边了。为留下半截蜡烛以便在故事讲完后赶写文章,叶映晖把蜡烛吹灭,把挂在窗上作为遮风用的一块黑布拉开了。初夏之夜的暖风从大门外的打麦场上,从院里的石榴树上,从稻草盖的屋檐下边,带着新割的麦秸气息,悄悄的絮语着,缓缓的吹进窗子,拂动着那被小孩子称做“大姐”的少女的柔细鬓发。月光柔和的照射在少女同孩子的脸颊上,和他们的长的睫毛上,乌黑的眼珠上。在少女的眼睛里流露着宁静的,幸福的,明朗的,爱的光耀,她慢慢的低下头去,望着孩子的一双眼睛,一只手轻轻的放在孩子的心口上,一股微笑从她的脸上绽开了。

“从前有个可怜的小姑娘,”她开始用平静的声调说,“从小就死了父亲,依靠着她的哥嫂生活……”

“她在什么地方呀?”小孩子插嘴问道。

“在我的故乡。这故事是我的外祖母讲给我的,那时候我比你大不了多少。”

“她的妈妈怎么死了?”

“不知道。”

“爸爸呢?”

“不知道。”

“被日本鬼子炸死了?”

“不,那时日本鬼子还不敢欺侮中国。”她看见小孩子的眼睛湿润起来,赶忙说:“别打岔,你让我好好的讲下去呀!”

小孩子不再发问了。少女把眼睛抬起来,望着窗外的石榴树,静静的继续讲下去:

“她嫂嫂很不爱她:不给她梳头,不给她洗脸,不给她缠脚,也不教给她怎样做活。她长得很丑:头上长着秃斑,头发是稀稀的几根黄毛,鼻孔里整天的拖着鼻涕,脸上起小生天花留下来满脸麻子,一只眼睛变成了棠梨花,斜着看人。她不仅是丑,而且很傻。长大以后,她不会做饭,不会做针线,不会洗衣,不会锄地,只知道傻笑傻玩。屋后边有两棵树:一棵柳树,一棵桑树。一天到晚,一年到头,她坐在树上唱着。当春天树叶儿发青时候,她快活的唱道:

桑叶儿青,

柳叶儿青,

朝廷选我作正宫。

当秋天树叶儿发黄时候,她忧郁的唱道:

桑叶儿黄,

柳叶儿黄,

朝廷选我作娘娘!

“村里的孩子们听见她唱就讥笑她,骂她,用石头蛋儿,砖头块儿,驴屎蛋儿,向她的身上抛着,她的嫂嫂常常不让她回家吃饭,用指头捣在她的鼻梁上骂道:

‘不要脸的,你撒泡尿照照你自己影子!哼,连东庄上的赵家瘸腿子都不要你,你还想做朝廷老儿的娘娘呢!’

“挨了骂并不生气,她望着嫂嫂嘻嘻的傻笑起来。等她的嫂嫂走了以后……”

“饭呢?”小孩子又插嘴问道,“大姐,她饿不饿?”

“她不饿,”少女转过头来,望着小孩子微微的笑着说,“等她的嫂嫂扛着锄或提着篮子下地去做活以后,她偷偷的溜回家去,随便找一点儿冷东西吃下肚里。”

“后来呢?”小孩子打了个哈欠问道。

“你别急,”少女小声的责备说,“你听我讲下去呀!”

小孩子倦眼的望着她,不再说话了。在皎洁的月光中,她看见有一丝隐约的,带着睡意的甜蜜微笑,从孩子的嘴角边静静的浮了出来。她像一个小母亲似的,用手在孩子的身上轻拍着,一面继续低声的讲下去。月光格外的亮起来,微风为她的故事而停止絮语了。

这是一个富于诗意的民间故事。她一方面凭着儿时记忆,一方面随时加进去她的感情和想象,用她的善于描写的口才小声的讲说着。遇到歌谣部分,她便稍微的提高声音,带着悦耳的抑扬顿挫,像唱一般的吟诵起来,同时她的那只在孩子身上轻轻拍着的,十分好看玲珑的小手,不自觉的给她的吟诵打着拍子。她的故事还有一个尾巴没有讲完,小孩子已经完全的合住眼皮,小鼻扇儿平静的起伏着,沉入甜蜜的睡乡了。她向孩子的脸上注视片刻,微微笑着,不露一点儿声音的从床沿上站起来,把孩子身上的薄被子向上边拉一拉,然后挥走了一只在孩子枕头边哼哼飞着的小蚊子,把新买来的雪白的帐子放下了。

她靠近窗子,抬起头来,嘴角边含着隐约的微笑,久久的没有一点儿动作,没有一点儿声息,凝望着天上的明月出神。她的心里边想些什么,很难加以全部解释。不过到后来她是在回忆着她的童年生活和童年伴侣,回忆着她的家庭,母亲,外祖母和外祖母给她讲的许多故事。由于这种渺远的回忆,和由于对故乡的离别和怀念,她的眼睛里忽然有一点儿极其稀薄的泪光混进原来的温柔和光辉之中。这种感伤情调是那么轻淡,竟不曾使她的微笑从嘴角收敛,也不曾破坏她脸上的平静表情;一句话,她在月光下仍然像刚才一样,像一尊美丽的圣女雕像。这时候,全院里没有一点儿谈话声音,辛勤工作了一天的农人们都已睡去很久了。住在另外两间茅屋中的同志们不是在静心看书,便是在埋头写作,偶然有书页的翻动声和钢笔划在纸上的沙沙声,从墙壁的缝隙间传送过来,微小得几乎是并不存在。但是这一种微小声音把她从飘渺的回忆和遐想中唤醒,她离开窗子,轻脚轻手的走回床边,身子钻进帐子里,悄悄的把一只躲在帐子角缝间的蚊子赶了出去。月光透过细纱帐子像白色的薄雾似的照在孩子的玫瑰红的脸颊上,小小的嘴唇上,宽广的前额和又长又黑的睫毛上。因为天热,小孩子在睡梦中把一只光油油的,圆滚滚的,嫩生生的胳膊伸出到被子外,小手压在他自己的胸脯上。叶映晖在这只可爱的胳膊上抚摩片刻。于是俯下身子,把胳膊拿起来接触着她的嘴唇,轻轻的吻了一下。随后她把孩子的胳膊放进被窝里,并且小声的喃喃的说:“别把胳膊伸出来让蚊子咬;伤风了也要吃药哩……”小孩子的脸上忽然绽开了一阵微笑,小嘴唇**着,喉管里发出来格格的笑的声音。少女吃了一惊,以为是孩子醒了。她在孩子的脸上注视了一会儿,忽然放下心来,快活的叹息说:“坏蛋,在梦中还会笑哩!”她一边说着,一边笑着,从帐子里退了出来。

用手指把鬓发整理一下,叶映晖又走到窗口望一阵院中月色,随即用黑布遮起窗子,点上蜡烛,在椅子上坐下去,提起笔来想了片刻,忽然灵感如潮,迅速的低下头,在纸上继续的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