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光明在平坦的草地上聚精会神的用泥土建筑房屋和桥梁,还建筑了几座圆柱形的高烟囱,一座方锥形的纪念碑。他一边工作着,一边骄傲的询问着:“贞子,你见过纪念塔没有?”贞子正从篱笆上掐下来一朵带着两片绿叶的小白花插在纪念碑前边,用快活的尖声答道:
“见过的。在沈阳见过,在汉口也见过。”
“工厂呢?”小光明又问道。“我猜你没有见过工厂。”
“见过的。”
“没见过!”
“见过的!见过的!”贞子急得叫起来,“俺火车也坐过,轮船也坐过,还坐过汽车哩!”
“俺也都坐过。俺长大了还要坐飞机哩。”
“俺不坐飞机。”贞子绞着她的指头说。
“为什么不坐飞机?”
“飞机飞得太高。”
“越高越好,一直飞到天上才好哩。”
“不好!”
“好!”
“不好!不好!”
“为什么不好?”
“飞的太高会摔下来。”
“不会的。”
“会的。”贞子把一根小草插在小光明建筑的桥边上,又说道:“从前妈妈就不让我上到高处玩,说是怕摔着我。”
“我不怕。我要飞得比云彩还要高。”
“我不要你飞那么高。”贞子担心的低声说,“你会摔着的。”
“我不会摔着,”小光明很有自信的说,“我飞到云彩上边给你取个玩艺儿,要不要?”
“什么玩艺儿?”
“一个星星。”
“你怎么会给我星星?”
“我会偷偷的从天上摘下来。”
贞子睁大了眼睛问:“星星能够摘掉么?”
“吴奶奶说星星能够摘掉的。”
“嗨,那才好玩呢!”
“我给你摘一颗星星玩,你给我什么呢?”
“我,我……”贞子想了想,“我给你做个帽子把星星缀在上边好不好?”
“好的。可是别缝在军帽上。”
“你要一顶什么帽子?”
“你猜?”
“花帽子”。
“不是的。”
贞子正要用心猜想的当儿,一只蜜蜂嗡嗡的从草地上飞过来,在小光明的头顶上绕了两个圈子,落在篱笆边正开的一朵粉红色的花心上。小女孩觉着十分有趣,叫道:“你看!一只蜜蜂在花心里!”小光明立刻停止了建筑工作,随着贞子欣赏起蜜蜂来,于是两个小孩子为恐怕惊走蜜蜂,都不敢再说话,也不敢再有一点儿动作。两只小小的花蝴蝶从篱笆上飞过来,在草地上飘飘的飞着飞着,相伴着飞向静谧的田野去。
这时候陈团长正动身要回团部去,被同志们围绕着送到麦场上。他感到有点空虚,心里边念叨着说:“两个小孩子怎么不见呢?”他一边同大家谈着话,一边用眼睛偷偷的向各处寻找着,忽然他眼睛里光辉起来,用马鞭子向篱笆外边指了指,愉快的喃喃说:“呵,他们原来在那里玩儿哩!”同志们准备向孩子呼喊,但被他阻止了。他向同志们和勤务兵摆一摆手,让大家停留在麦场上,于是他一个人静静的微笑着,不声不响的走到了篱笆那儿,站在刚开放的桃花下边,隔着篱笆偷偷的观察着两个孩子。他心里充满喜悦,小马鞭子在他屁股后轻轻的挥动,像一条尾巴在摇摆着。
那只被孩子们欣赏的蜜蜂嗡嗡的飞向田野,飞向金黄的油菜地去了。小光明目送着它在耀眼的金黄色油菜花中消失以后,转回头向贞子问道:
“贞子,打完仗以后你到什么地方去?”
“我回日本去。”小姑娘用平静的声音答道。
“别回去,中国住着好。”
“日本也好。”
“我也到日本去好不好?”
“做什么?”
“我给你建筑一座小工厂。”
“你不想干爸爸跟叶姐姐?”
“我还回来的。”
“别回来,就住在日本吧。”
“不,干爸爸跟叶姐姐会想我哩。”
“唉,咱们住在一道才好哩!……”
陈团长听到这里,眼眶里涌满了热泪,喉头壅塞得几乎要哽咽出声,屁股后的马鞭子停止住不再摇动了。
过了片刻,小女孩子又开始问道:
“干爸爸跟叶姐姐让你去吗?”
“让的。”
“你怎么知道?”
“他们都喜欢你。”
小女孩子的脸孔有点儿不好意思的红起来,从眼睛和嘴角绽开了幸福而天真的微笑。静默片刻,她忽然又望着正忙于建筑的男孩子问:
“你说,以后还打仗不打?”
“谁跟谁呀?”
“日本跟中国。”
“不打了。”
“真的吗?”
“打仗不好,为什么要打呢?”
“你怎么知道不会再打了?”
“俺们队上都这样说。干爸爸跟大姐也这样说。”
“俺们队上也是这样说,”小女孩子忧郁的低声说,“可是我怕以后还打呢。”
“不打!”小光明用肯定的口气大声说,“永远都不再打仗了!”
于是小女孩子叹息着说:“真的,打仗真不好!”
“你看我这座小房子好不好?”
“好。”
“咱们以后住在这房子里好不好?”
“可是你没有做窗子。”
“我会做窗子的,你看,”小光明把一堵前墙拆下来,在门两边用指头挖了两个小圆洞,又把墙放回原处,得意的说道,“窗子可好吧,多透空气!”
“可是还没有被子哩。”
“这不是被子吗?”小光明把一片椭圆形的草叶送进房子里。
“枕头呢?”
“有枕头!”小光明一面回答,一面掐一根草茎送进去。
小女孩子快活的嘻嘻笑起来,但马上又忧郁的叹息说:
“我想念爸爸,你不想吗?”
小光明用鼻子哼了一声,又开始去建筑一座围墙。
“我要是知道爸爸在哪儿,”小女孩子悲哀的继续说,“我会给他写信的。”
“写信做什么?”小光明小声问,没有敢抬起头来看贞子。
“我叫他别打仗,快到咱们这儿来!”小女孩子叹口气,又望着小光明的脸孔问:“你知道你爸爸在哪儿么?”
“不知道。”
“要是知道呢?”小女孩子急切的问,“你写信叫他来么?”
“不叫。”
“为什么?”
“打走日本以后他就回来了。”
“唉,他一定很想你哩!”
两个小孩子都噙满着悲痛的眼泪静下来,谁也不敢再说话,再说话就可能忍不住哽咽起来。小光明低着头,专心的玩着泥土;贞子咬着嘴唇,在地上掐着小花儿和小草儿,装饰着他的建筑。
隔着破旧的竹篱笆,陈团长感动得再也不能够沉默了。他准备呼唤这两个小孩子,但嘴一张随即又止住,觉得不应该惊动他们。他兴奋得脚步蹒跚的,然而不露声响的向麦场走去。但仅仅走了十几步,又忽然转回来,一面大踏步走向篱笆,一面带一点儿哽咽的大声叫道:
“喂!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