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全德与红萝卜

十六

字体:16+-

陈团长不曾听说贞子的详细故事,只听到这个小女孩子跟小光明十分友爱,又得知政工队几天后就要开往河东,便特意抽工夫从十里外的防地上来看他们。因为动身时很匆促,没有来得及派人到镇上给孩子们采办小礼物,如糖果玩具之类,这使他在看见两个孩子时心里边稍稍的怀着歉意。但其实是他自己想得太周到了。孩子们并不要别的礼物,单只他的和蔼,关切,慈爱,已经够使得他们的小心儿充满着幸福之感了。

他和青年同志们周旋了一阵之后,便爽朗的大笑着,被同志们拥进屋里,坐在一把大圈椅上。青年同志们在他的面前都变成了小孩子,围绕在他的周围,就像是围绕着离家几天后新回来的母亲一样。他把两个小孩子放在两边大腿上,抚摩着他们的小手,他们的胳膊和肩头,还让他们轮流着用小手摸他的毛茸茸下巴颏。他向孩子们问长问短,动不动就快活的,爽朗的大笑起来。贞子被他的慈爱所感动,想起自己的父亲来,不觉眼圈一红,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罩上了一层阴云。陈团长没有注意到贞子脸上的表情,关切的问道:

“贞子,你的妈妈呢?”

“死……了。”小女孩低声的哽咽说,垂下头去看着自己的手指头。

“死了?嗯?……那么你的爸爸哩?”

贞子噙着眼泪玩弄着自己的手指头,没有做声。

“告诉我,你为什么不跟着爸爸一道?”

贞子的喉咙里嗝斗一声,忽然把嘴唇撇了几撇,头一抬,大声的哭了起来。

陈团长大感狼狈,急忙放下小光明,单抱着贞子问道:

“唉,小朋友,哭什么?哭什么?……”

站在周围的青年们有些笑起来,有些纷纷的向团长解释着小女孩哭的原因。当陈团长听明白他们的解释以后,叹息着说道:

“呵呵,原来跟我们小光明差不多一样呢!”

小光明站在他的旁边,一直在望着贞子,泪珠子在眼眶里滚来滚去,用很大的努力才忍耐住没有哭泣,经他这一说,就突然跟着哭了。

“又哭了一个,又哭了一个!”陈团长没有办法的叫着,心中感到凄然,十分狼狈的笑起来。

叶映晖和别的同志们正要把两个孩子抱开,天空里突然出现了轰轰的飞机声音,把陈团长从狼狈中解救出来了。因为飞机的声音非常震耳,大家都走出去站在屋檐下向天上望。两个小孩子也都忍住哭声,嗝斗嗝斗的抽咽着,跟同志们挤在一起。陈团长慢慢的从椅子上站起来,无限感慨的咂一下嘴唇,跟在同志们的后边走出屋子。

一大群飞机数不清究竟有多少架,从东边飞来。飞过汉水,飞过头顶,在高空中一闪一闪的向西方去了。

“不是轰炸西安,便是轰炸重庆。”有一位同志推测说。

“也许是老河口。”又有一位说。

“什么时候咱们的飞机能大举轰炸敌人,”叶映晖用悲愤而又充满着希望的口气说,“才让我出一口闷气!”

“呵,别说话,又响了……”

大家又静下来,拿眼睛向天空搜索,有的还用手放在眉头上遮住阳光。片刻后,同志中开始有人用小声判断说:

“是一架飞机。”

“你看见了?”另一位用同样的声音问。

“我听着声音只有一架。”

“是的,声音很单调。”

忽然有一位戴眼镜的同志用手指向天空指着,像发现了金矿似的叫道:

“呵呵,只一架,在那里!在那里!”

“在哪儿?在哪儿?”小宋伏在戴眼镜同志的肩膀上问。

“你看,”戴眼镜的指示着,“从东屋脊上望过去,在那一块白色的云彩旁边。”

“到底几架?”另一个同志不放心的问道。

“只有一架,”戴眼镜的毫不犹豫的说,“飞得很低,在盘旋侦察哩。”

“在哪一块白云旁边?”小宋急得叫道,“怪,我怎么看不见呢?”

“就是那块白云彩,”戴眼镜的又用指头指着说,“像——像——只卧着的绵羊一样。”

大家都把眼光集中在那一块白云旁边。沉默了片刻,忽然有许多人同时发出笑声来。小宋并且在戴眼镜同志的后脑勺上打了一巴掌,骂道:

“混蛋,什么飞机?!”

“哈哈,老鹰!老鹰!哈哈,哈哈……”

同志们纷纷叫着,一哄儿大笑起来。

但是那单调而沉闷的飞机声音却继续在悠悠飘着的白云方向响着,因屋脊和小山把飞机的影子挡住,所以大家不能够看见。那声音在辽阔而寂静的原野上忽而微弱得若有若无,忽而又清晰得若在耳边,继续了几分钟后,像沉下地平线似的突然而止了。

大家又回到屋子里,屋子里又充满了快活与热闹。陈团长一会儿拍拍这个肩膀,一会儿望望那个脸孔,一会儿询问着这个的工作情形,一会儿打听着那个的生活琐事,听得有趣时就摸着毛茸茸的下巴大笑起来,笑毕后又频频的点着脑袋,搓着手背。正在他同大家畅快的谈笑时候,两个小孩子拉着手溜出屋子,跑到村边的草地上,坐在篱笆外边玩起泥土来。篱笆边开着杂色的野花,空气中飘**着清幽的芳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