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公于私,张世杰都希望杨开泰能率部下山接受改编。这个想法显然不合周银杏的心思。张世杰再次负伤后,周银杏找到了刘金声。周银杏开门见山道:“刘支队长,你都看见了,人首先要分阶级。老地主挨了枪子儿,地主崽子没几个朝我们打白旗,不是去投奔朱国梁,就是去投奔杨开泰。朱照邻死了,张世杰还送上了一口上等棺材。”刘金声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周银杏道:“你和我一样,都是贫苦出身,是正经八百的阶级兄弟。革命前,你是身无几两碎银子的小伙计,我是身无分文的小乞丐,我决不会出馊主意坑你。张支队长和我们不一样,他是淮源盛商号的二少爷。”刘金声道:“他跟别的少爷不一样。”周银杏道:“他是少爷出身的共产党。大道理我讲不清楚。我只认共产党是我们穷人的党。所以,我愿意跟你说心里话。反正我也说不清楚。我只是觉得你不能总是听张世杰的。张世杰这么长时间不动杨开泰,为什么?他这是给他自己留后路。如今他受了伤,支队是你说了算。我觉得你应该好好利用这个机会,把太白顶拿下来。杨开泰公开收留地主子弟,她妹妹是军统特务,跟你我不是一个阶级的。太白顶那里防不住,这一点我清楚得很,我们配合一下,拿下它,绝对不成问题。刘支队长,话我都说透了,听不听在你。我等你的回话。张世杰天天去县城告状,机会多的是。”刘金声听进去了,却没有当场表态。周银杏转身走了,金贵跟了过去,问道:“银杏,你到底想干什么?”周银杏说道:“我也不知道。也许,我想堂堂正正杀死一个人。大哥一投诚,这个机会就没有了。”“你疯了!”金贵说。周银杏一瞪眼:“我疯不疯关你屁事!郭冰雪毁了我一辈子!这个仇我不能不报。”
第二天中午,杨开泰在太白顶议事设宴款待附近的匪首们。郭冰雪面无表情地坐在杨开泰身边。酒过三巡,大家七嘴八舌议论起来:“杨大当家的,您过的桥比我们走的路都多。您看今天这局势……”“对呀,杨大当家的,我们八个寨子,决定与大哥你共进退。你到底是什么打算,给我们透个底吧。”“共产党逼得很紧,软硬兼施,我都快顶不住了。”“前两天,你义妹银杏小姐去了我那里,不咸不淡说了半天,意思只有一个:要我们降。”“张世杰太知道我们的底细了,他按兵不动,是啥意思?您说共产党到底能不能长久?”杨开泰举起酒杯:“各位大当家的,多谢诸位抬举,来,我再敬你们一杯。干!”众匪首都把酒干了。喝完杨开泰站起来说道:“依我看,国共之争分不出个输赢,他们都不会主动剿我们。所以说,眼下只能看。我的意思是再等等。你们尽管放心,你不主动攻击张世杰,张世杰绝对不会动你。”一个匪首说道:“杨大当家的,我没你腰粗,耗不起,过了年,我不惹张二少爷,就得降他,没第三条路。”属下慌忙进来:“报——大当家的,张世杰的人马已过青峰口,向这边运动。四当家的问是战是退。”郭冰雪忙问道:“你看清楚了没有?有多少人?”属下道:“看清了,有两百多人。大当家的,你快拿个主意吧。”又一个属下跑进来:“报——蝴蝶谷发现一队共军,三当家的问是战是退。”杨开泰道:“有多少人?”属下说“一百多人。”杨开泰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张世杰,凭你的几百人,也想一口吃掉我?做梦。告诉弟兄们,只要他们踏上我们的地盘,打,给我狠狠地打!”
张世杰回到镇上,得知刘金声带着人去打太白顶,急忙追了过来。在青峰口,张世杰骑马超过队伍,把马一横,大声喊:“停止前进!”刘金声一愣,跑到张世杰的面前:“世杰……”张世杰的眼睛快要喷出火来:“叫我支队长,或者叫我政委。”刘金声道:“支队长,你……”张世杰道:“我还没死。刘副支队长,是我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刘金声道:“当然是你说了算。”张世杰厉声问:“你和那个周银杏,谁先动手?”刘金声道:“我这边先动手。我们兵力不足,周银杏带人埋伏在蝴蝶谷,这次只能诱歼杨开泰一部。”张世杰咬着牙说:“你真是个军事天才。都有了,向后转,目标太平镇驻地,跑步走。”刘金声还不甘心:“支队长,你……”“我没时间听你磨牙。刘金声,我命令你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蝴蝶谷,把你那支奇兵带回太平镇。老子筹划几个月的大事,差点砸在你这个蠢货手里!你要抗命不遵,你就是共产党的死敌!要快,决不能让他们开枪。你们俩,跟我走。”张世杰带着两个人朝太白顶方向飞奔而去。刘金声喊道:“支队长,你到哪儿去?”张世杰丢一句:“给你擦屁股。”
山寨里更是一片忙碌。杨开泰带着来做客的匪首四处巡视。看到有属下把机枪抬了过来,杨开泰喊道:“把机枪放起来,用不着。没有一个团,别想打我太白顶的主意。”正说着,属下把张世杰和两个战士押了过来。张世杰叫道:“大哥,你太不够意思了,怎么能把我的枪给下了。”众人都意外地看着张世杰,杨开泰哼了一声:“张世杰,不要逼人太甚!”张世杰连忙说道:“误会,误会。大哥,咱们有君子协定,你以为我是个偷鸡摸狗的人吗?”杨开泰冷笑道:“你是什么人,我看不清楚。”张世杰解释说:“我的人冬训了两个月,能不能打仗,我心里没底,只好拉动一下,看看部队能不能走路。”杨开泰道:“少来这一套!你蒙谁呀?”张世杰道:“各位大当家的,很希望你们都能跟共产党合作……”杨开泰摆摆手:“行了行了。张世杰,你也别吓我,也别吓唬这几位大当家的,你问问,哪一个怕死?”张世杰哈哈一笑:“我知道各位都是英雄好汉。”杨开泰冷冷说道:“张世杰,大家都不是瞎子聋子,更不是傻子。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俊鸟飞高枝,这个道理大家都明白。酒菜已经吃光了,没给你备。这山上跟你结仇的人越来越多,以后你还是少来。我再信你一回:你们是在拉练。把枪还给他们,送客。”回到太平镇,张世杰宣布两项决定:一,免去周银杏同志特别行动队队长职务。二,即日起,动用一个排以上兵力,必须由支队长亲自下达命令。
一看刘金声根本不是张世杰的对手,周银杏失望之极,借拜年的名义,到孟副司令那里哭诉了一番。孟副司令道:“我革命十几年,敌人和朋友我早弄清了。这个张世杰,我一直看他不顺眼,到底是剥削阶级出身,跟我们尿不到一个壶里。他这是打击报复。”周银杏擦着泪道:“他不仅不让我剿匪,他还反对土改。”孟副司令道:“有这回事儿?看来,得好好查查他。小周,我不想让你受气,你到我手下来干吧,分区也准备成立一个特别行动队。我早就想把你要过来了。”周银杏忙道:“多谢孟副司令关心,不过,仗我还没有打够,不喜欢到机关工作。哪里跌倒,我还是从哪里爬起来吧。”孟副司令看着周银杏被寒风吹得红扑扑的脸,感叹道:“真是个一心为革命的好同志。张世杰连你这样的同志都容不下,我看他肯定有问题。小银杏,要学会利用政策跟他斗,要逼他犯错误。要学会团结贫雇农,借力打力。”
过了十五,李玉洁把张世杰叫到卧室,问道:“世杰,你和你姐、梧桐他们,到底是不是一回事?”张世杰有点摸不着头脑,“怎么了?是一回事。”李玉洁长叹一口气,“世杰,生意没法做了。我老了,无所谓了。你们呢,都跟定了共产党。你跟了他们,就得按他们的章程和规矩办。若虹说了几次,要我把家里的钱交出来。我信不过她。看了几个月,我知道这钱不交不行。你抽个空,我把两个库的东西交给你吧。”正说着,听见前面院子里有喧哗的声音,周银杏带着十几个战士进了张家,挺着大肚子的钟梧桐迎了上来。周银杏问道:“梧桐同志,交给你的任务完成了吗?”钟梧桐把两张纸递给周银杏,“这是清单,都写上了。”周银杏接过纸看了看:“没有写全。哪是你们家的银库,没有写。还有,你们家屋里摆的各种各样的宝贝,这上面也没写。李班长,搞细点,一天查不清查两天,两天查不清查三天,直到查清楚为止。”她一挥手,十几个战士分成几批朝各个屋子走去,开始清点财物。张世杰和李玉洁从后院走过来。张世杰叫道:“干什么,干什么,都给我住手。”周银杏说道:“张支队长,我是奉命行事。上级要我们查清每个人的财产情况。”张世杰问:“这是谁的命令?我怎么不知道?”刘金声进来接道:“这是贫雇委员会的命令。”张世杰疑惑地问:“贫雇委员会?”刘金声道:“我是支队贫雇委员会主任。上一级贫雇委员会指示:要查清所有非贫雇家出身营以上干部的财产情况。”张世杰把眼睛一瞪:“我是支队党委书记,我不知道这个什么委员会。你们出去,都出去!”周银杏冷笑一声:“支队长,如今是贫雇农当家,你要是不配合,会犯错误的。”张世杰大怒:“滚!滚出去!”张若虹走了进来:“好大的脾气!好大的少爷脾气!”张世杰说道:“你们这是胡闹!”张若虹说道:“胡闹的是你!你没听广播电台的广播?各个野战军都在搞,为什么你要例外?”张世杰道:“都在搞也是错误的!这么搞是要出大事的。”张若虹说道:“你们继续查吧。进来吧,这就是我的家,你们和部队的同志一起查吧。”张世杰道:“谁说这是你的家?你早嫁人了。出去,在我接到上级明确指示前,这个家不欢迎你们。出去,出去。”刘金声高声叫道:“我要向上反映。”张世杰道:“你最好能反映到毛主席那里。我不相信毛主席会支持你们这么干。大敌当前,你们这么干,部队还怎么打仗?”“走。你犯大错误了,张世杰!”刘金声阴着脸说完,转身走了出去去。孟副司令听了周银杏和刘金声的汇报,一拍桌子大声说:“反了他啦!你们去搞个材料,我帮你们递上去。你们就说张世杰正在走向革命的反面,已经没有资格再领导特别支队了。”
半个月后,赵九思又一次来到太平镇。中央已经明确提出纠正新解放区中的急性土改问题和单纯依靠贫雇农的问题。赵九思对着几百军队和地方干部说:“同志们,我们需要的是团结。毛主席指示我们:不是宣传依靠贫雇农,巩固联合中农,消灭封建制度的路线,而是孤立地宣传贫雇农路线;不是宣传无产阶级联合一切劳动人民,受压迫的民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和其他爱国分子,推翻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和官僚资本主义的统治,建立中华人民共和国和人民民主政府,而是孤立地宣传所谓的贫雇农打江山坐江山,这都是严重的原则性错误。我强调一下:这是毛主席的最新指示。张世杰同志不是贫雇农出身,可他绝对不是土财主、资本家的少爷,他的家庭属于受压迫的民族资产阶级,他的身份无疑是知识分子和爱国分子。更重要的一点,我请同志们牢记:张世杰同志是一位久经考验的老共产党员。张世杰同志在支队的核心地位,不能有丝毫的动摇。豫西豫南是新区,群众尚未充分发动,我们的一切尚无基础。在这一地区,国民党和封建势力还十分强大。因此,上级决定:在这个新区不能急于实行土地改革,下一步的工作要以剿匪反霸为中心。国民党军即将对我新区发动春季攻势,整个中原地区,敌强我弱的态势没有改变。在此严峻形势下,我们已经得到的东西,也许还会失去。你们一定要有过苦日子的思想准备。”
太平镇第一次倒张世杰运动,因为中央政策的变化,草草收场了。张若虹见了赵九思,就是一顿埋怨:“你早见了毛主席,也不早捎个信儿回来。你再晚回来几天,世杰肯定叫撤了。”赵九思道:“我哪里能见到毛主席?受点委屈,没什么,利于成长进步,世杰那里不会有问题。若虹,看到你一天天进步,我真高兴。你跟我的私事,是不是可以办了?”张若虹道:“你也太性急了吧?能不能等打下南阳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