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战火纷飞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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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日子,朱国梁天天在打麦场上指导一些逃来的地主子弟练刺杀。他把刺刀扎进一个麦秸扎成的草人身上,用力拧了几下:“狠一点,再狠一点。要把他们当成你们的杀父仇人。”众地主子弟喊声震天:“杀——杀——”一把把刺刀扎向草人身上。一辆车开了过来,朱国栋下车看了一会儿,问朱国梁,“这就是你说的敢死队?”朱国梁咬着牙说道:“对,每一家都死了人,仇恨快把他们憋疯了。哥,你们还要等多久才反攻?”朱国栋道:“你做好准备。春季攻势开始了,你要借这个机会行动。主力由南北两方面夹击共匪,太平镇周围不会有共匪主力。”朱国梁问:“南阳和襄阳有没有动作?”“有佯动。记着:行动要快,下手要狠,打完就走,不要在太平镇久留。不要怕,我会派一个营接应你们。明后天行动,听我的信儿。”

国民党的春季攻势来势凶猛,张世杰奉命带支队主力随大部队行动。太平镇的保卫任务,就交给了刘金声带的一个连。晚上,几个下属见刘金声情绪不高,就整了一桌酒菜给刘金声解闷。吃喝一会儿,见刘金声还是蔫蔫儿的,小平头排长端起酒杯,说道:“支队长,我敬你一杯。都怨那个周银杏,事儿惹了出来,她拍拍屁股走了,让你背这个黑锅。要不,你这会儿也能随大部队行动,说不定就加入了主力。”刘金声叹了一口气:“怪只怪自己觉悟不高,没把道理想透。别喝了,该去查哨了。”小平头说道:“刚刚才查过,土匪不敢惹咱们,真要有王凌云的队伍过来,自然有主力对付,出不了事。支队长,喝吧,我知道你心里苦。”刘金声一扬脖喝了一杯。

张世杰把大队人马一带走,李玉洁心里不踏实,这天吃完晚饭,她拎着马灯抱着被子进了后院的一个大房间。钟梧桐跟进来说道:“娘,你快别住在这儿,这房子太破,您看看这门窗,你看看这房顶……”李玉洁冷冰冰道:“这个主,我还能做吧?孩子们有男有女,我不占下这房子,哪天你一高兴,把房子分了,再过两年他们怎么住?”钟梧桐道:“娘,你怕没房子住?”李玉洁道:“难说。该忙啥你忙啥去,别在这儿添乱。”钟梧桐讪笑着:“等忙过这一段,我一定回来帮您带孩子……”李玉洁看看钟梧桐的肚子,铺着床铺,“拖着这么个身子,还东跑西跑的,你也不嫌……算了,好好当你的家做你的主吧。”钟梧桐没趣地出去了。上面纠正急性土改之后,钟梧桐觉着自己前一段时间犯了错误,更想努力工作争个好表现。张世杰带着部队走了之后,她天天晚上都去区委值班。李玉洁等钟梧桐走了之后,拎着马灯走进大房间后面的柴房,里面除了一个堆放着柴草的大通铺,还有一些破破烂烂年久失修的桌椅板凳。李玉洁用力推了一下一张桌子,地面上露出一个黑洞。她用马灯朝黑洞里照照,一个木梯出现了,她举着马灯,沿着木梯朝下面走。

子夜时分,朱国梁带着他训练的敢死队出现在太平镇后山上。在两棵古松后面的石壁上,他按动了一个隐藏的机关,石壁上现出一个石洞。朱国梁说道:“记着,能不用枪就不用枪,见一个,杀一个。重点是区委和张家,一个活的都别留。进去吧。”二十几个人鱼贯进了洞,弯腰穿过一条长长的、潮湿的通道,在朱家后院的出口钻了出来。朱国梁直起腰看看天上的星光,吩咐道:“留个人守住洞口。五魁,有多少人占了我家?”五魁道:“五户二十四口。”朱国梁咬牙切齿道:“统统杀掉!用刀。都把枪的保险关了。”二十几个人迅速打开后院的门,把住了前院后院几栋房子的门口和窗子。大屠杀开始了。住在里面的两户人没做任何反抗,就被杀死了。第三户的女人发出了凄厉的尖叫声。朱国梁一脚踢开一扇门,两个人冲进去对着男人一顿乱砍。一间厢房里,柱子媳妇捂住儿子的嘴:“千万别哭,别出声,快点,钻到床底下去。”女人刚把儿子藏好,几个黑影就从窗户进来了,把她杀死在**。前后搜索了一遍,看看已经没有了活口,朱国梁把大门打开,探出头看看,回头说道:“分两组,一组去干掉区委,一组跟我去张家。得手后,原路返回。动作要快!”

区委院内,几个保安队员准确摸到警卫排住房。用两挺机枪朝屋里扫射。听到枪声,住在值班室的钟梧桐和一个姑娘慌忙穿衣服。门被踢开了。钟梧桐和那个姑娘顿时被打成了筛子。张若虹和三个巡夜的战士跑到区委门口,迎接他们的就是一梭子子弹。一个战士中弹倒下,张若虹的右臂被击中了。两个战士拉住张若虹沿着街边跑。一个保安队员端着机枪追着三人射击,两个战士还击。张若虹被人一把拽进房内。两个战士中弹倒下。正在喝闷酒的刘金声听到枪声,马上带着人朝街道冲去,他们刚到支队部门口,就被一阵猛烈的火力封在院内。刘金声的酒一下子醒了,他从一个战士手中夺过机关枪,叫道:“快,翻墙出去。”

张世杰带着部队离开太平镇之后,李玉洁就有一种不安的感觉,她借着占房子为名,把孩子们安顿在有地下仓库的后院柴房。听到外面有动静,她马上把孩子们都叫醒,一个一个送进了暗道。朱国梁带人进了张家后院:“给我仔细搜!一定要抓住老太婆和张世杰的小崽子!”朱见真看见朱国梁,叫着:“干什么?二哥?你干什么?”朱国梁甩手打了妹妹一耳光:“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把她捆上。”两个人把张世俊从另外一间屋子推了出来。张世俊喝道:“朱国梁,你想干什么?”朱国梁抬起枪顶住张世俊的头,“干什么?报仇!张三少爷,先用你的人头祭祭我爹。”朱见真突然从一个人手里夺过一把刀,横在自己脖子上:“二哥,你要杀他,我就死给你看。”朱国梁叫道:“见真,咱爹都被张世杰打死了,你还护着他?好,你把刀放下,我不杀他。把他们两个捆起来。老东西呢?小杂种呢?”属下说道:“都看过了,没人。”外面枪声大作。朱国梁狠狠骂了一句,“这个老狐狸!带上他们,撤。”刘金声带着人追进朱家大院,只听到一阵巨响,密道的入口被炸成一个大坑。

张世杰和赵九思闻讯赶回来的时候,朱家大院内摆满了蒙着白布的尸体,住在院内的人只剩下两个七八岁的男孩和一个五六岁的女孩活着,三人的嗓子已经哭哑。赵九思沉着脸,问搜索回来的刘金声:“还有活的吗?”刘金声道:“没有了,就这仨孩子活着,二十一个大人全死了,都是刀伤。真狠。”张世杰沙哑着嗓子说道:“责任在我。我忘了朱家有一条逃命的地道。”赵九思道:“还没到追究责任的时候。区委那边伤亡多少?”刘金声道:“区委干部五个……没了,梧桐也牺牲了……战士伤二十一,亡十三个……”张若虹带着哭腔跑进来:“所有的地方都找了,没见我妈和孩子们。会不会都叫他们抓走了?这可怎么办?”张世杰叫道:“不可能。朱国梁不可能把他们都带走。”赵九思长出一口气:“教训沉痛,一个失误,一个疏忽,往往就是血流成河的代价。十六年前,我的妻子、女儿,还有全村的四十六个红军家属,也是死在还乡团手里。梧桐在哪儿?我们去看看她。”张若虹说道:“在区委院里。奇怪,我家后院柴房里有几张床,**还有被褥。”

张世杰发疯一般跑了出去,一直跑到张家后院,一脚踢开柴房的门,冲进房子,用力一推桌子,暗门打开了,他叫道:“娘,你们在里面吗?”李玉洁大口喘着气:“暗门从里面打不开,憋死我了,孩子们都在。”张世杰问:“世俊他们呢?”李玉洁瘫坐在地上:“叫朱国梁抓走了。你快下来救孩子,都饿晕了。”

三天过去,太平镇北边的山脚下又多了四十多座新坟。浓浓的血腥气还在空气中弥漫。张世杰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妻子的坟发呆。他双眼通红,显得很苍老。刘金声跑了过来,在坟前磕三个头,打了自己几个耳光,说道:“张支队长,都是我的错,是我没保护好嫂子。”张世杰没反应。刘金声道:“你打我吧,骂我吧。我不该喝那几杯马尿。要不,你下个命令,我这就去新野,把世俊救回来。”说着站起身来。张世杰叫道:“站住!你是不是嫌人死少了?”刘金声道:“我,我只想做点什么。”张世杰站起来道:“那就好好活着吧。金声,你的心思我明白。你认为我一碗水没有端平。人,都有三昏三迷的时候。你放心,有机会,我会让你参加主力。”

张世杰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张家大门口,李玉洁拉着小万隆迎了上来,“行了,你该想想活人的事了。梧桐这样活一辈子,也算风光。”张世杰摸摸儿子的头上的孝布:“娘,我累得慌,心里累。”李玉洁掏出一串钥匙看看;“再累,你还得挑这副担子。这是咱们家两个银库的钥匙,交给你吧。从今以后,我只想操万圣和万隆的心了。”她眼睛盯着钥匙,叹口气,“银锭银元,都是身外之物。你大哥死了,世俊恐怕……你呢,又走上了冲冲杀杀这条道,万圣、万隆还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这天下姓谁,不杀个昏天黑地,见不了分晓。把东西交给你们共产党吧,我不求别的,只求万圣和万隆能长大成人。”说完就拉着孩子往院里走。张世杰久久地看着母亲和孩子一老一小的背影,成串的泪珠儿涌出了眼眶。

太平镇血案,支队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赵九思召集支队连以上干部开会,宣布了特委的决定:“经研究决定,给张世杰同志记大过处分,撤销刘金声同志副支队长职务。干部、特别是领导干部,是什么人?是负责任的人。革命还没有成功。睡觉的时候,也要睁开眼睛。前一段,急性土改,埋下了很多祸根。我们要特别重视左倾急躁病,不重视,人头就会落地。毛主席最近说:打败蒋介石,还需要五年的时间。因此,大家在思想上要做好充分准备。桐柏地区,战略地位很重要,今天我们占着。明天可能就失去了,这种翻饼一样的严峻形势,短期内无法改变。这不是吓唬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