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宗钰比云氏姐妹二人早半个时辰到达监狱。此刻黄家虽麻烦缠身,但“泰安”依旧是上海滩瓷器龙头企业,黄家亦是上海滩的大家族,黄家二少爷的身份在监狱之中,还有有些用处。
两名狱警起身迎接,以礼相待,一直迎至西北角最深处,拐角两道墙隔着一条长廊倒是将整座监狱分割明细,也将那些囚犯的喧嚣杂音隔在墙外。
“黄二少爷,因楚公子所犯命案特殊,上面特别交代,只准探视,不得接触。故你等只能站于牢外,不得入内。”
黄宗钰未多纠结,径直走去。
“楚哥!”
牢中之人正躺在一张石**,似在冥神,听到牢外有些许动静,赶忙起身查看。
“宗钰,真的是你,你怎会来此处?”
黄宗钰上下打量楚歌一番,见他除衣衫皱褶不整之外,并无外伤,顿时松了一口气。
“我常听闻这警局面对顽固不化的犯人总有办法屈打成招,知你心性执拗,担心你受到严刑拷打,特来探望。见你安然无恙,倒也心安了些!”
黄宗钰言辞恳切,竟令楚歌一怔,呆呆愣在原地,他不知这份关心究竟几分真假,只得尽力相信。
“我没事,倒是叔父,经此噩耗,我担心他的身体……”
“父亲一切都好,楚哥不必担心。只是……”黄宗钰突然凑近,悄声问道,“你之前委托我调查之事,我已经查清楚了!”
“哦?”楚歌眼神之中闪过一丝失望,“当真是他吗?”
黄宗钰亦是愤恨面容,眼神凌厉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当他是兄弟,可他却背叛我们!你可知他背后之人是谁?”
楚歌眉眼上挑,淡淡哂笑道:“如今能隐于幕后,下如此一盘大棋,同时干掉‘泰安’和英吉利商会两大劲敌之人,屈指可数。但可直接获利者,不外乎两人。许景明和景文博。”
黄宗钰略略惊诧得看着楚歌,不曾想他困于牢中,却已能洞悉许多。
“不错,他就是许景明的表侄。只不过这层关系委实隐蔽,若非我调查二人祖籍,以及他曾办过的案子,还未必发现,这其中获利之人竟还有一个,许景明!不过,你是如何觉察到他有问题,又是如何猜到他与许景明的关系?”
楚歌神色淡定,向前移动数步,余光瞥见角落里站的狱警,对方双目如猎鹰一般,紧盯着他们。他便不好有所动作,只与黄宗钰相隔几尺便停住,静静道:“天铭哥出事那晚,我曾回到命案现场调查,后被他当作凶手抓进过监狱。”
当晚情形,他记忆犹新,他曾多次怀疑入狱一劫应当是有人设计,而最直接的嫌疑人便是詹姆斯。他陷害黄天铭,又雇人绑架傅博涵,对他下手亦是因为他在赫尔福的尸检中发现端倪,詹姆斯想要杀人灭口。在黄昊哲看来,这一切似乎都顺理成章。
然而,当他在景镇回忆起楚歌与詹姆斯之间的交易之后,那之前的牢狱之灾便显得格外突兀。
那时詹姆斯尚未得到图谱,自然有求于楚歌,断不会派人杀他灭口。
“倘若詹姆斯早有灭口之心,也不会留我至现在。”
“所以,那个人是许景明派来的?”
黄昊哲点头,“他并非真要杀我,只是借我为引,带他入局!如此,只要何深将杀手处理掉,便能借此机会与我熟识,得到我的信任,顺理成章调查天铭哥的案子。不过,真正令我怀疑他的,却是侯海之死。”
对于侯海,黄宗钰勉强有些印象,当初调查遗落在“逍遥门”命案现场的青花料来源之时,曾怀疑“泰安”内部有鬼,便顺藤摸瓜查出这烧制工坊的小工头。可当他们找到此人时,他已被灭口。
“当日我们找到他家,发现大门紧闭,我闻及院中有腐败气息,情急之下踹开大门。当时内门同样紧锁,这第二道门便是被何深一脚踢开。我曾观察过侯海的死亡现场,两扇窗户紧闭,大门由内锁住,内房全然一密室无意,凶手是如何杀害侯海又将门窗由内锁住?”
黄昊哲依稀记得,何深见庭院之中恶臭味甚浓,急忙冲到房门前,尝试向里推开,却不得而开,最后才一脚踹开。而侯海的尸体就躺在正中间。
“所谓密室,只不过是他制造出的障眼法,当时内门并未从内部锁上,他佯装开门的动作,实则是让我误以为这是一个密室,如此便能坐实侯海自杀的说法。”
“但他这般做于他有何益处?莫非侯海是他所杀?”黄宗钰不由得冷颤道,“但何深身位法租界警探,应当不至于杀人灭口吧?”
楚歌却平静道:“人应当不是他所杀,他的出现或许是为了抹掉一些证据……”
一边说着,楚歌反而陷入沉思,“当真是为了抹除证据吗?”
黄昊哲依稀记得云曦曾言,“泰安”青花料的配方本为绝密。倘若有人得到青花料交于精通化工实验之人手中,分析出其中成分组成与配比也绝非不可能。
想必侯海不单单与詹姆斯有过勾结,只怕与许景明也曾暗中交易,将云曦配出的青花料私下贩卖。
“可是,那他们这样做的目的呢?”黄宗钰愈发困惑不安,但隐约间猜到什么。
黄昊哲右手食指不自觉抚于鼻梁之上,嘴角微扬,挑起一声冷笑道:“除了名利场,再无其它了吧!”
“既如此,那我们可需防着许景明和何深?”黄宗钰追问道。
黄昊哲却摇摇头,“何深此刻还在景镇,况且他只是一名探长,无法左右如今局面。至于许景明,我们没有证据表明这一切乃何深所为,更无法证实何深乃受许景明之命令。如此,你要叔父如何相信曾合作亲密无间达三十多年的老友,会背叛他?而且,眼下‘泰安’危机重重,仅凭叔父一人之力,恐无法应付,许景明仍然是商会副会长,在外人看来,他与叔父本为挚友,绝不会弃‘泰安’出事于不顾,所以即便为了面子,他也一定会出手相助。所以你非但不能过分防着他,更不能令他察觉你的怀疑。”
听完楚歌一席话,黄宗钰竟忍不住笑了几声,这笑声更似一种庆幸,亦或是心安。他本欲上前,于那些照片之事一问究竟,但楚歌却以严厉的眼神制止了他。
黄宗钰忽然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