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碧辉煌的演奏大厅,数位妙龄女郎正手抚琴弦,神态优柔。
琴音柔和优雅,相互映衬,在玻璃杯碰撞之间淬化成音,揉入喧嚣之中,反而使嘈杂之处多了一丝悠寂。
礼查饭店顶层,云曦已不是第一次到访,相同的包厢,相同的人,坐在一处,她却毫无兴致。
“云小姐,上一次约见实在过于仓促,竟未能详悉姑娘的喜好,当真有些失礼。此次,我刻意请来上海滩最好的乐器师傅,希望你能喜欢。”
詹姆斯刻意讨好,云曦却不能扶了他的面子,只好清冷一笑,“詹姆斯代表客气了。”
见云曦有所回应,詹姆斯自是喜笑颜开,当两人目光相互触及之时,他竟贸然伸手,握住云曦的手掌,直言道:“云小姐,我对你的心意,我相信你心中一清二楚。只要你能够答应,我保证……”
“詹姆斯先生,”云曦竭力抽出自己的手,移向茶杯,眼神早已错开,轻轻一笑,“我想你应该误会了,你的心意我并不清楚也无需清楚,你我之间也不过是相识数面,于我认为,也只是普通朋友,所以,还请先生自重,不要失了面子,令你我都为难。”
詹姆斯意识到自己过于冒失,连连鞠躬道歉,一时令云曦有些无所适从,只得扯离话题道:“詹姆斯先生今日约我来,应当不只是为了品茗赏曲吧?”。
云曦神情俨然缓解,虽一直清冷,但个中抵触倒是减了几分,她既开门见山,詹姆斯也不再委婉,回道:“自然不是,我请云小姐前来,当然有要事相商。”他从身旁黑色皮包之中抽出一份文件,递与云曦,微笑道:“我商会一直十分看中云小姐的能力,故想聘请云小姐成为英国商会的顾问教授。”
即便早有准备,云曦伸出的手依旧停在半空之中,詹姆斯本以为她会直接拒绝,不料云曦反而接过这份文件,仔细翻阅起来。
“贵商会当真看得起我,竟开出如此高的薪酬,这倒令我有些受宠若惊。”
“哪里哪里,云小姐学识渊博,又身兼中西文化,本是不可多得之人才,在未来的瓷器市场,我相信,你的创新思维将会大放异彩,所以这些薪酬物有所值。”詹姆斯欣喜道。
“物有所值,但所托之人却非你,更不可能是英国商会!”
云曦将文件放回桌上,偏过视线看了一眼台下的演奏,詹姆斯却不急不慢地笑道,“云小姐不必急于一时回答在下,我相信以云小姐的聪颖,定然能看清如今形势,‘泰安’现在内忧外患不断,已非你明智之选,再者黄家陈腐旧制的管理,无法适应日新月异的技术改革,泰安终将日薄西山,为时代洪流所淘汰,云小姐执意留在泰安,岂不是浪费自己的知识与才能?”
云曦的双眸蓦然凝聚,黑色的瞳孔间散发一股凌厉之气,泰安落得如今地步,便是英国商会一手策划,可对方却希望自己为对手卖命,在云曦听来,却是荒唐至极。
不过,她并未当场发作,平复片刻之下,冷冷道:“既然‘泰安’在先生看来,已如此不堪,那贵商会又为何费尽心思设下这局?”
詹姆斯眸色微微发冷,转瞬间又恢复清明笑意,“我虽不知商会究竟如何得罪了云小姐,竟引得你如此生气,但若仅因‘瓷联会’黄家泰安落败一事,云小姐便迁怒于商会,迁怒于我,这便是大大的冤枉。倘若是商场上的一些计较,此事毕竟涉及各方利益,我虽身位商会代表,但权利着实有限。”
“是吗?”云曦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那贵商会为了抢夺中国市场,背后做下的那些勾当,你岂非半分也不知?”
詹姆斯故作一愣,紧而满脸疑惑问道:“背后的勾当?”
云曦将一张照片扔在桌前,他明了云曦赴约为得,便是当面一问。忽然,他呵呵笑了数声,回道:“云小姐,这一次,便是你误会我了!我与楚先生并不相熟,谈何威逼一说?”
云曦猜到他会矢口否认,便将随身准备的照片扔在他面前,沉声质问道:“这你作何解释?按照英国大使馆递交的行程,贵商会抵达上海滩的时间应是3月25日,但楚歌的入境记录却是3月9日,敢问詹姆斯先生为何会在楚歌入境之后的第二日便出现在上海?你们又是在密谋什么?”
詹姆斯斜眼看向这张照片,黑白框下两人正相谈甚欢,着实不似他刚才所说——并不相熟。他惭愧得摇了摇头,回道:“云小姐想知道什么?”
“真相!”云曦毫不迟疑道。
“真相?那你可知真相往往残酷?”
云曦目光十分坚决,未有丝毫退意。
……
……
这弦乐之音密集网罗犹如一只无形之手,死死扼住她的咽喉,令她喘息不得。
“真相……往往残酷无比……”她兀自苦笑道。
川流不息的街道,人来车往,她竟顾不得避让,神思恍惚之间,她已穿过街流。待她反应过来之时,已站在实验室门口。
门突然打开。
“姐,你怎么会在这里?”云磬从实验室出来,恰巧碰见云曦,有些奇怪道,“你不是约人谈事吗?”
云曦强装镇定,努力挤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已经谈完了。来实验室接你回家!”
云磬见她神情有些古怪,便知她心中有事相瞒。她最是了解云曦道性子,既然她不想开口,云磬也不逼问。
“倒是你,刚才着急忙慌得,有何要紧事?”
云曦反问道。
“对,险些忘了,刚才宗钰来电,说他要去探视楚公子,问你我意见,看是否有意同去?”
云曦心中满腹疑惑,作为妹妹,云磬自然一清二楚,便不假思索答应下来。原以为云曦听到这个消息,定会高兴一番,不料她的眸色变得愈发深沉,只觉犹豫与紧张遍布全身。
她忽然紧抓云磬的手,“此行……过于……过于仓促……不如我们下次再去吧?”
云磬诧异得看着云曦,不解道:“那几张照片你难道不想亲自问清楚吗?他与詹姆斯之间的关系,究竟是否如黄伯父所说那般,这些莫非你不想听他亲耳解释?还有,他对你的感情……”
提及感情,云曦全身一颤,这突如其来的反应被云磬捕捉在眼中,尽生忧虑,她担忧道:“你是否知道了什么?”
“磬儿……”
云曦的手抓得更加紧,轻微一些力道却反应出她内心的恐慌。她如此一反常态,恐怕所知内容绝不简单,云磬心想。
“姐,”云磬松开她的手,反向握住,毅然决然道,“虽不知你究竟听说了什么,真想如何,但终归是他人一面之词。即便是黄伯父拿出的那两张照片,也无法证实一切,因为你、我和宗钰都不相信楚歌会背叛我们,背叛黄家。所以,无论如何,我们都该听他解释!倘若他真有冤屈,我们自会替他辩白,如若他果真多行不义,那我们早日看清他的面目,也绝了这个不该有的心意,于你于他皆有益。总该听他说说吧!”
云曦轻轻抬头,似乎想清楚些什么,深吸一口气,力图镇静道:“诚然,是该听他解释一番。”